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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

「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

紀實

 

大陸    王長元

 

……

  為召開紀念會,馮自由越發忙碌了。他晚間寫文章,刻鋼板,白天找會場,搞宣傳,還要抽出空隙的時間工作,廣泛爭取社會各方面的人士同情與贊助。他幾乎像一張弓,日日夜夜都繃得緊緊的。但無論工作多麼緊張,他的心堻ㄛO愉悅的。這天,他一邊刻著鋼板,一邊唱著《四季歌》:

 

  春季到來百華香,

  大姑娘窗下繡鴛鴦。

 

  忽然,嘩啦一聲門開了。他連忙用東西遮住蠟紙,扭頭見是蘇曼殊,他便笑了:

  「快來,曼殊兄,我還當誰呢,嚇了我一跳!」

  曼殊今天來就是向馮自由問罪的。因為這幾日學校很多同學都在議論馮自由,說他是「紀念會」橫濱的負責人,很多人還接到了他發的參加紀念會的請柬,興奮得熱淚盈眶。開始,曼殊覺得十分好笑,一張小小請柬,犯得上如此激動,況且馮自由發的請柬於他來講,又是多麼的輕易,休說一張,十張八張又能怎樣。頭兩日,他沒有得到請柬,還以為自由工作太忙,一時沒有顧及到他,或許到班上沒有找到他……可是到了今天中午,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味道了,因為該得到請柬的人已經全部得到了,只有他還兩手空空。這麼一想,心奡N來了火氣,便登門來找馮自由。偏巧,他剛進門的時候,馮自由一遮一掩的動作又讓他產生了疑心,心中便愈發有火。便憤懣地問:

  「馮先生,莫非我來得不是時候麼?」

  馮自由見他臉色這般難看,很是不解,笑一笑說:「曼殊兄,說得這是哪裡的話,我不過是為會議刻一點宣傳材料。哪裡有迴避你的意思。」

  「會議,這個會議可以讓我知道嗎?」

  「怎麼不可以。」自由又笑笑,連忙據實解釋:「今年三月二十九日是明崇禎皇帝煤山自溢的二百四十二年忌,也就是滿清入關,我中華亡國二百四十二年,我們東京和橫濱兩處留東人士,擬在這一天召開一次亡國紀念會,以喚醒同胞,鼓舞民氣,進而組織全國民眾,推翻清朝統治,恢復我中華河山……」馮自由越說越激動,兩隻手臂都舞動起來。

  曼殊顯然受到自由的感染,臉色漸漸顯出紅潤,他說:「自由兄,我只問你,這個會參加者有什麼限制嗎?」

  「限制?沒有啊!全靠自願,愛國可不能限制!」

  「那麼馮先生為何不給我發請柬呢?」

  直到這時,馮自由剛解開了蘇曼殊的憤懣之迷,隨之便哈哈大笑起來,順兜中掏出一張草書寫就的請柬:「曼殊兄,你看這是什麼?」

  曼殊臉忽地紅了,覺得自己還是急躁了一點。

  「曼殊,你知道,這是誰為你寫的請柬嗎?這是章太炎為你親自寫的請柬。」

  「真的嗎?」

  「章先生不知在哪裡看過你的畫,還知道你一些經歷,他非常欣賞你,說有機會一定要見見你。」

  「我也很希望見到章先生。」他說著話,從自由手中接過了請柬,很欣喜地看著,那眸子中似乎又閃出一些淚花。

  就在三月二十九日召開紀念會這天的早晨,在日本東京牛×區早稻田大學附近的一座古樸的寓所中,由馮自由引薦,蘇曼殊結識了章太炎。

  章太炎,此時已是名聲斐然於海內外的學者,他的名氣大得可以和孫中山先生媲美。雖然三十四五歲的樣子,舉止動作卻現出一種不惑之年的沈穩。他臉色白皙,皮膚細膩,直挺挺的鼻子,時刻透出一種剛毅、傲氣,他眼睛不大,也不甚明亮,但仔細看去,就會覺得是那麼深邃、凝重。他穿一身淡黃色長衫,袖口高挽,手婺g常拿著一柄鵝毛團扇。無論說話還是在思索時,手中那柄團扇都微微擺動,無疑便透出一種中國名士風範。

  他將曼殊讓入座位後,便欣賞地說:「你的畫,我非常喜歡,技法是那麼純熟,用墨是那麼精到,不知是師承何人?」

  蘇曼殊謙遜地一笑,說:「先生過獎了,我不過是心有所動,畫著玩玩。要說師承,我學過八大山人,學過唐寅,但最主要的,我是向大自然學習。」

  「說得好!」章太炎微笑地點點頭,隨之將一杯熱茶端給了他。這樣大的學者,這樣熱情的待他,是曼殊所不曾想到的。在橫濱的這段時間堙A他也曾遇到過一些所謂的名人、學者,趾高氣揚、裝腔作勢的頗多,像章先生這樣平易的還是第一個,這樣一來,無形中,就拉近了章太炎與蘇曼殊的距離。

  「聽自由講,你來日本前曾皈依佛門,深入佛道,不知有何心得?」太炎溫和的語調,就像與一個老朋友在交談。

  聽太炎先生問治佛有何心得,曼殊微微抬起頭,又緩緩搖搖頭:「沒有。」

  「你既托缽入寺,想必是喜歡佛家經義了。」

  曼殊臉色黯然,仍舊搖搖頭。

  「然則可以還俗。」

  「不能!」

  「這……」太炎先生輕輕一笑:「這就難以解釋了。」

  「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解釋的。」曼殊兩眼望著窗外高遠的雲天,眸子閃著幽幽光澤,眉宇間掠過一絲悽楚的暗影,說話的語調也立即變得傷感了:

  「人間事大都如此,自己的命運誰又能自己左右吶。恕我直言,章先生,你敢說你做的事都是你願意做的,你願意做的事情就都能做得到嗎?」

  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對人生竟有如此深刻的感悟,章太炎禁不住心媟L微一震。曼殊的話喚起了他對世事的同感,他那顆孤獨多年的心靈,立時找到了對應。

  是啊,個體的生命,在宇宙間,是多麼渺小,同時,又是多麼博大。大,就是生命本質的感覺而言;小,就是整個宇宙生命比較而言。這兩者永遠是矛盾的,永難統一。大概便是造成生命悲劇的最後根源!但在這個問題上,太炎先生也有自己的感悟。他不因為在人生世界中有一個不可解決的永琱妍g,就對人生本身失去信念。他為學兼治儒、佛,他看到這兩大文化系統中都有進與退的兩方面,他所吸取的大都是進取的一面。誠如曼殊所言,他也明知個體生命在生活中的被動性,但並不因此而放棄主動精神。

  「曼殊啊!」不知不覺間,太炎先生已把自己同曼殊的情感的距離拉得相當近了,「佛不是說人世苦海,如居火宅嗎?」

  曼殊點點頭。

  「那麼,佛又為什麼設立一淨土,要僧眾苦心修行,以達此淨土?難道這淨土果真存在麼?要是沒有淨土,佛不是多事嗎?我想。佛說的是對的,世間確有淨土,但淨土在哪裡呢?淨土就在我心中,曼殊,你覺得怎樣?」

  曼殊淒然一笑,他看了章太炎一眼,說:「先生所言,都是佛門大旨,但恕小家直言,這等言論雖然高妙,只是小衲聽起來只能入耳,不能入心。」

  這確是他的心婺隉A沒有一絲的虛假,沒有半點的矯情。

  太炎先生思索了片刻,又揮動了一下手中的團扇,徐徐的風兒似乎立時理清了他紛亂的思緒,使他愈發認清了曼殊對待人生,對待生活的態度。他深知,曼殊如今的冷漠,是以往太多的熱情轉化而來的:就像熱騰騰的氣體向上升騰遇到極冷而忽然轉成冰水一樣,若使冰水再轉成熱氣,需要的依舊是熱量。於是,他語氣更溫和了。

  「曼殊,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我願聽教誨。」

  「以情入道,自古有之。但悉心觀情,便可發現,此物若天上游雲一般,飄忽萬狀,變化萬端,說有即有,轉瞬又無。易安居士雲:『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說的就是一個『情』字。用情又有善與不善之分,善用情者,心調理順,氣象平和,觀照人生,也多是春花秋月;不善用者,心緒不寧,必為所累,光顧人生,多半是愁雲慘月。我也明知此話多餘,但還是願真心地說給你。」

  曼殊聽到這堙A兩眼已經溢滿了淚水。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一個能洞悉他心靈的人。儘管他心靈的門戶關閉得那樣嚴緊,章先生還是緩緩走了進來。他明白,章先生打開他心扉的鑰匙絕不僅僅是他那深邃的思想,精湛的語言,睿智的目光,更主要是他一片善心,一腔好意,一派真情……

  話說回來,像曼殊這樣秉性的人,決不是幾句淺白的道理,就能回轉的。他這個人處世,靠的是個體生命的實踐、觀察、體驗。

  ……

  就在他們談話進入高潮的時候,門外早已集滿了參加紀念會的人。這多半是年輕的留日學生和青年教師,他們每個人的胸前都佩戴著一朵白花,白花下飄動著一塊白色布條,布條上寫著一個碩大的「祭」字。他們表情沈重,面色黯然,有人拿著白色的靈旗,有人攜著黑色的挽帶,有人捧著題目為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的宣言書。此刻,他們的心堻ㄕ釣ЗJ急,因為大會的主持者章太炎先生還沒有露面。章先生平日嚴謹和對時間刻守他們是知曉的,可今天是什麼事情絆住了章先生,致使他遲遲沒有出現,這真令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章先生幹什麼呢?」

  「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纏住了他?」

  馮自由解釋到:「大家不要忙,章先生正在進行著重要談話。」

  「那也得快去催一催!」

  「快點呀!」

  人們正這麼議論著,章太炎從屋堥咫F出來,人們驚奇地發現,跟在他身後的竟是蘇曼殊。尤其令大同學校的師生十分不解,蘇曼殊不過是大同學校的一個學生,章先生犯得上在他身上耽誤那麼多時間麼?真是的!

  正這時,忽然大門外邊一陣吵嚷,恫嚇聲和斥責聲幾乎融合在一起,沒法聽得真切。

  「怎麼回事?自由,快去看看。」章太炎面目有些嚴峻。

  馮自由跑了出去,一忽兒,又匆匆地跑了回來,气喘吁吁地說:「不好了,章先生,警察署來人了,不讓我們開會,說我們開會違法,你看怎麼辦?」

  「什麼?違法。」章太炎眼眉鄒了起來:「真是笑談!走,我去看看。」說著就向門外走去,人們齊呼拉地在他身後跟隨著。

  院門外,人們還在亂哄哄地吵嚷著,紛紛指責兩個身著黃色警服的警察:

  「你說麼,我們開會違反了你們日本的哪條法律?」

  「對,難道說日本的法律不允許民眾開會麼!」

  「別支吾,開會都不行,還有人權可講麼!」

  ……

  「諸位,雅靜,諸位雅靜!」高個日本警察揮動雙手安撫大家:「我們是按著上級命令,執行公務,具體情況,我們一也不知道。如諸位一定要弄出個究竟,就請你們派個代表跟我們走一趟……」

  這時,吱扭一響,院門開了,章先生接過那警察的話說:「不用派什麼代表了。要去,走!我跟你們一起去。」

  高個警察見章太炎先生年紀最大,神色又是那樣的嚴峻,心中就有幾分怯了。暗想,此人肯定是首領無疑,便訕訕地說:「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們就是奉署長之命,人家讓咱們去哪,咱就去哪!」

  「是是!」另一個警察也附和著:「人家指東咱不敢去西!」

  「不要說了,那咱們走吧!」章太炎覷著警察。

  「好,您先走!」高個警察弓身讓了一下。

  「慢!」就在章太炎剛要邁步還沒有邁步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在人群中豁然響起,大家扭臉看去,不是別人,正是蘇曼殊。他環視了一眼左右,說:「章先生,如果你看得起我的話,就讓我陪你走一趟吧!」

  曼殊的一句話,似乎又喚起了大家的豪情,緊接著,就有幾個人說:

  「章先生,讓我陪你走一趟吧!」

  「章先生,讓我陪!」

  「章先生,我……」

  ……

  章太炎打量了那幾個人一眼,眉宇間的皺紋舒展了,抬起手來,向上梳理了頭髮,說:「好,既然諸位如此豪爽、義氣,那我們就走一遭吧!」

  他們的行動是如何引起日本警方的注意,並親自派人予以干涉,這個中的奧秘是和康有為的保皇黨分不開的。

  以康有為為首的保皇黨,自戊戌變法失敗後,幾乎便成了驚弓之鳥,一懼怕清廷,二迷戀清廷。紫禁城的夢幻似一盞明燈,永遠照亮他們的記憶,短暫的執政榮耀,給他們留下了無可磨滅的印象。他們品嘗到了禁**的滋味,便永遠地懷念著它。東渡扶桑,看到如火如荼的革命形勢和反清複明的民眾情緒,就沮喪得要命,立時產生出一種夕陽西下滿目淒涼的幻滅之感!

  而以章太炎為首的這些革命仁人,並沒有覷見保皇黨的陰暗心理,仍以同胞兄弟相待,有人還滿懷熱情地將「紀念會」宣言書塞到他們手中。

  開始保皇黨懼怕得要命,視「宣言書」如洪水猛獸瘟疫一樣,後康有為偷偷看著宣言書,便琢磨起來,斟酌來斟酌去,他眼睛便突兀明亮起來,覺得是天賜良機……隨之,一封告密信飛到了清朝政府駐日公使蔡鈞手中,信中極盡康氏想像之能是,添磚加瓦,增枝加葉,又以最精美的語言進行描述,以最縝密的邏輯進行推理。那推理的結果就是,大清的江山就要坍倒在這些人手中。從而,藉此表示自己的心跡,願為清廷肝腦塗地,結尾寫到「孤臣待罪,一切個人進退,但憑聖裁!」

  駐日公使蔡鈞儘管很鄙夷康有為的行經,但這等大事,他又不敢怠慢,隨之向清廷進行稟報,清廷即刻發來聖旨,要求蔡鈞和日本政府取得聯繫,請日方「禁止開會,以全清日兩國友誼。」日方權衡利弊,於是,便派出了警察。

  章太炎一班人來到牛*區警察署的時候,署長正坐在桌前唏溜唏溜喝茶。他看了一眼這夥人的陣勢和每個人的面目表情,正待要詢問。

  那高個警察就連忙走向前來:「報告!署長。這幾位是召開『紀念會』的代表,這位,」他指了一下章太炎:「是首領。」

  「啊!歡迎歡迎!」署長連忙站起來,臉上立即湧滿了笑容:「各位請坐,各位請坐!」

  「署長,不必客氣,咱們有話直說。」章太炎緩緩坐下來,看了一眼署長:「我們今天來,就是聽署長賜教的!」

  「怎敢!怎敢!」署長是一個比較圓滑的人,聽章太炎說話這樣強硬,口氣愈發軟了下來:「說來我們也是例行公事。諸位既然來了,還是先通報一下姓名吧!」

  「我,章太炎!」

  「我,馮自由!」

  「鄙人秦力山!」

  「鄙人馬召武!」

  「我,陳猶龍!」

  「我,朱菱溪!」

  「我叫蘇曼殊!」

  ……

  「看來,諸位都是大清國的人啦!」署長故意作出一種親昵的樣子。

  「署長說錯了,」馮自由糾正道:「我們是支那人,不是什麼清國人。」

  「這……」署長似乎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支吾了一下,說:「諸位,鄙人也是奉上級旨意,並無它意,這一點,我想諸位也能鑑諒!」

  「署長,有話你就照直說!」

  「也好!」署長清了清嗓子,故作爽快地說:「諸君擬召開亡國紀念會,帝國政府認為此舉有傷帝國與大清國之邦交,鄙人奉東京警察總監手令,今日精養軒之會,應予以解散!」

  「莫非這就是署長應盡的職責了?」

  「正是!」

  「署長,假如我們執意要召開紀念會,你又將怎麼樣呢?」章太炎口氣硬硬地問。

  署長嘿嘿一笑,眼睛頻繁地眨動起來:「這是不可能的,禮儀上講,你們都是一些有知識、有學問的人,怎麼能幹那些非禮的事情吶!」

  「署長,你所說的非禮,不知是哪一『禮』,中國人之禮,是指天理,人理世事之公理。」太炎略有些激動:「『禮』即可這般解釋,那麼我們華夏的子孫,黃皮膚的漢人紀念一下亡國之日,又有什麼非禮呢!」

  署長臉紅紅的一窘:「先生誤解了!」跟著又唏溜喝了一口茶。

  「既然沒有違反天理,也沒有違反人理,莫非違反了日本國的法律?」章太炎又緊跟著問了一句。

  「哪裡哪裡!」

  「莫非擾亂了社會治安?」

  「沒有沒有!」

  「侵犯了公民權力?」

  「也沒有!」

  ……

  哼哼!章太炎冷笑一聲,「這就怪了……」

  「先生切莫誤會,我們警察署說來也是聽人家喝的,上面讓咱咋樣,咱們就得咋樣!不信你們看看上面的命令,」說著就從抽屜中取出一張加急電報,遞給大家,只見電文如下:

  今日精養軒之會,應即予以解散!

  「都看到了吧,上面不讓你們在精養軒開會,我有什麼辦法!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幹我們這一行的,天職也是服從命令!這回諸位清楚了吧!」

  馮自由看罷電文,眼珠滴溜一轉,故作沮喪的說:「照電文上的說法,精養軒的會只能不開了,否則署長大人無法向上面交待,是吧?」

  「是是!」署長立時變成了口琢米的雞:「這位先生說得完全正確!」

  「可是……」章太炎剛剛說出這兩個字,就覺得衣角被拉動一下,憑感覺,他知道是自由在拉他。他緩緩扭過頭來,一下子便發現自由正在向他眨動眼睛,他正在惶惑,就聽自由說:

  「章先生,人家既然不讓在精養軒開會,我們就不要在精養軒開會了。何必讓署長為難吶!」

  「是啊是!」

  這個時候,章太炎似乎有所領悟,臉上立即綻開了笑容:「也好,署長既是這般犯難,看來精養軒的會只能不開了!那好了!我們告辭了!」說著就邁動腳步向門外走去。

  「諸位,歡迎常來,歡迎常來!」警察署長弓身相送著,臉上堆滿了笑意。此刻,他真挺佩服自己,他覺得今天這場戲自己已演得非常成功,上面一定會滿意的。

  出乎警察署長意料的是,就在他沾沾自喜重新坐在椅子上唏溜唏溜喝茶的時候,章太炎、馮自由、蘇曼殊等一干人,也正在研究著新的對策。

  章太炎說:「不用說大家都明白,我們這個會根本不違反日本的法律,那麼,為什麼日本警察會出面干涉吶,我估計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兩國的關係,應付一下清政府;從署長對我們的態度我們可以看出,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是不會採取強硬措施的。既是這樣,我們就沒有必要硬往前趕,何不就此鑽鑽他電文命令的空子,在這一點上,馮自由比我們大家都機伶,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電文的漏洞,日電文上說得非常清楚:『精養軒』會,予以解散。那麼,我們離開這堙A離開精養軒,到外地去開會,看他們還怎麼說。日本政府若是追究起來,我們也有個說法,起碼他們說話不夠嚴密,那能怪誰吶!再說,我們真把會開了,造成事實,我想日本政府也不會怎麼樣我們的,大家看看怎麼樣?」

  「對,就應這麼辦!」曼殊說。

  「他們既不仁,我們就不義!」馮自由揮動著胳膊。

  「好,就這麼定吧!」

  於是,大家當場表決,決定紀念會移到外地去開。

  1902年4月29日。

  日本s城的永樂樓,迎來了一個最為莊嚴、神聖、難忘的時刻。只見樓內正面的白牆上懸掛著一條數丈長的巨幅百紗,上面寫著碩大工整的黑字: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兩旁飄蕩著數不清的素色挽聯,有的寫著「祭」字,有的寫這「哭吾華夏」,有的寫著「神州不朽」……會場中央擺著一張黑漆方桌,桌上,端放著一個暗色香爐,爐中幾股淺金色的黃香,頂這微微火亮,徐徐飄著清煙,香煙開始呈著白色,絲絲縷縷地相互纏繞,漸漸便遊離開來,一絲絲向上漫動,到了樓頂,柔柔軟軟地便消散了。香爐兩旁,幾枝碗口粗的紅蠟都被點燃了,桔紅色的火苗在一彎一彎地跳動著,黑漆漆的蠟撚不時發出吱吱輕響,血紅的燭淚蚯蚓一般沿著蠟身徐徐向下爬動,到了底部便盤踞在那堙A一忽兒便結成了一個晶亮的蠟砣……

  無疑,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這是炎黃子孫企盼多年的時刻。古老的民族歷史,似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流到這埵乎突兀地凝結住了,於是它將那蘊含著血與火、榮與辱、興與衰的面孔活生生地展示在人們面前。在徐徐飄動的香煙堙A那河流仿佛在悄聲啜泣,仿佛在低聲悲歌,無論是啜泣聲中,還是悲歌聲堙A都有著對往昔歲月的追憶,都有著對歷史不幸的憂傷,都有著對慘痛昨天的緬懷,都有著對夢幻明天的憧憬!然而,凝固的歷史無法再凝固了,須臾間,它像一道刺目的閃電,一下子照亮人們昏睡的靈魂,於是這頭東方的民族睡獅,再也不能沈睡了:它要覺醒,他要站立,他要怒吼……

  望著蠟燭的紅淚,人們的眼睛堣]都流出了淚,在那靜默無言中,似乎每個人都在思索著……

  這時忽然會場的門開了,匆匆走進一個人,來到桌前,便撲通跪到那堙A隨之雙手托起兩個卷軸。

  人們定睛看去,不覺一愣,發現此人就是蘇曼殊。

  當馮自由接過他的卷軸,徐徐打開之時,在場的人們無不驚訝:這是曼殊專為紀念會召開而畫的兩幅水墨畫,從畫的墨跡上看,顯然是剛剛畫成的,一幅黑黑的筆觸上還掛著濕潤,另一幅上角的印跡也沒有乾透。頭一幅題為《江山吊夢圖》,畫面頗簡單,只有一僧人,一老樹,僧人扶杖佇立,極目遠望,樹被風吹得整個枝條都翩翩舞動;另一幅題為《撲蟎圖》,畫面更為簡潔,幾個稚氣童兒,在一廳堂前,圍捉一飛蟎,飛蟎逃入荒草中,現出一幅惶惶掙突的樣子……兩幅畫,都是筆墨蒼涼,靜動有致,從那絕好的象徵中,不難看出曼殊此時心境。

  「趕快掛上!」

  「高高掛上!」

  人們提議著。

  於是《江山吊夢圖》《撲蟎圖》在一片淒然目光的注視下,掛在挽聯之中。立時,整個會場的氣更加肅穆莊嚴起來。

  是時,作為大會的主持人馮自由宣佈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開幕,隨之大家脫帽、鞠躬、默哀……

  哀畢,主持人馮自由大聲宣佈:「由章太炎先生讀《宣言書》!」

  於是,人們清楚地看到,章太炎先生平緩地走到前面,他抬頭看了大家一眼,那雙凝重的目光愈發顯得凝重了。他從衣兜堭ルX幾張草紙,緩緩打開,草紙發出嘩嘩輕響,他又梳攏了一下紛亂的頭髮,便大聲誦讀起那情詞激切的檄文。為寫該文,章先生曾幾夜未眠,幾度流淚,幾易其稿……在他浩瀚的著作中,該文,可以說是他最為滿意的篇什:

  《宣言書》雲

  夫建官命氏。帝者所以族類。因不失親。天室由其無遠。故玄黃於野著。戰之疑也。異物來萃者。去之戰也。維我皇祖。分北三畝。仍世四千九有九載。雖窮發異族。或時幹紀。而孝慈幹蠱。未墜厥宗。自永歷建元。窮於辛醜。明祚既移。則炎黃姬漢文邦族。亦因以澌滅。回望臯瀆。雲物如故。維茲元首。不知誰氏。支那之亡,既二百四十二年矣。民今方殆。寐而佔夢。非我族類。而憂其不祀。覺寤思之。毀我室者。甯待歐、美。自頃邦人助友。*然自謀。作書告哀。持之有故。有言君主立憲者矣。有言市府分治者矣。有言專制警保者矣。有言法制持護者矣。豈不以訐謨定命。國有興立。抑其第此。母乃陵替。衡陽王而農有言。民之初生。統維建君。義以自製其倫。仁以自愛其類。強幹善輔。所以凝黃中之煙*也。今族類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義之云云。悲夫。言固可以若是。故知一於化者。亦無往而不化也。貞夫觀者。非貞則無以觀也。且曼珠八部。不當數郡之眾。雕弓服矢。未若飛丸之烈。而薊丘大同。鞠為茂草。江都番禺。屠割幾盡。端冕滄為辮發。坐論易以長跽。茸茲犬羊。安宅是處。哀我漢民。宜台宜隸。鞭棰之不免,而欲參與政權。小丑之不制。而期捍禦皙族。不其忸乎。夫力不制。則役我者眾矣。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豈無駿雄。憤發其所。而視聽素移。民無同德。恬為胡豢。相隨倒戈。故會朝清明者鮮者見。而乘馬班如者多有也。吾屬孑遺。越在東海。念延平之所生長。瞻梨州之所乞師。潁然不怡。永懷疇昔。蓋望神叢喬木者。則興懷土之情。×孤裘台笠者。亦隆思古之痛。於是無所發抒。則春秋恩王父之義息矣。昔希臘隕宗。卒用光復。波蘭分裂。民會未弛。以吾支那方幅之廣。生齒之繁。文教之盛。曾不逮是偏國寡民乎。是用昭告於穆。類聚同氣。雪涕來會。以志亡國。凡百君子。嬋嫣相屬。同茲恫*。願吾滇人。無忘李定國。願我閩人。無忘鄭成功。願吾越人。無忘張惶言。願吾桂人。無忘瞿式耜。願吾楚人。無忘何騰蛟。願我遼人。無忘李成梁。別生類以箴大同。察種源以簡蒙古。齊民德以哀同胤。鼓芳風以扇遊塵。庶幾陸沈之痛。不遠而複。王道清夷。威及無外。然則休戚之藪。悲欣之府。其在是矣。莊生雲。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丘陵草木之*。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耶。嗟乎。我生以來,華鬢未艾。上念陽九之運。去茲已遠。複逾數稔。逝者日往。焚巢餘痛。維能扶摩。每念及此。彌以腐心流涕者也。

  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會啟

  發起人:章炳麟、秦力山、馮自由、朱菱溪、馬君武、王家駒、陳猶龍、周宏業、李群、王思誠。

  贊助人:孫逸仙

 

  當章太炎先生誦讀完最後一個字時,全場一片譁然,有人失聲痛哭,有人昏厥於地,有人振臂吶喊,有人捶胸頓足,那場面,十分感人又十分悲壯……

  立時,在那扶桑島國上引起了強烈震動,同時,在國內外也造成了極大影響。短短的幾日內,橫濱的《清議報》,香港的《中國日報》都發出了特號,全文發表《宣言書》。海內外一些愛國志士,也紛紛寫文章,對此舉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稱他們是舊社會的掘墓人,新時代的播火者……

  曼殊通過參加支那亡國紀念會,那積蓄心中的愛國之火又一次被點燃起來,對洶湧澎拜的革命形勢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和認識。他深切感到,若使自己整個身心都投身到革命的洪流中去,使自己真正能成為一名勇士,就必須到日本的東京去—因為那堿O洪流中的漩渦。             (本文選自王長元《蘇曼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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