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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省身  猻中共


羅思義

 

  數學大師陳省身病逝大陸,他的去世不僅是中國人的損失,也是世界的損失,因此舉世華人均為他的辭世而惋惜,同時也令人想起他七O年代去大陸後回到美國對中國大陸的吹捧讚美。

  七O年代,中國大陸仍在文革期間,但由於美國總統尼克森為緩和水門案的衝擊,石破驚天地扣開中國大陸的重重鐵幕與毛澤東、周恩來會面,之後美國華裔學者紛紛步尼克森的後塵,進入隔別多年的中國大陸探親訪友、觀光訪問。

  從七二年到七六年毛死江囚前,美國的華裔學者去大陸訪問後回到美國,一個個對中國大陸讚不絕口,對中共統治大陸的種種「成就」吹捧不遺餘力。面對海外好奇的詢問,一律以報喜不報憂的方式回答。當時固然滿足了海外人士的好奇心,但卻留下令人啼笑皆非的記錄,陳省身隨著大流,當然也曾經有過這樣的表現。

  美國華裔學者的表現,使人想起美國本地學者三O年代對蘇聯的吹捧讚美。他們由於嚮往蘇共對俄羅斯的統治,因此對美國三O年代經濟大蕭條所帶來的衰疲頗多怨言,甚至希望美國改轅易轍,仿傚蘇聯實行共產主義,使美國也可以享受無產階級的幸福生活,然後使美國成為共產主義天堂。

  一九七二年九月,在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半年後,陳省身在熱愛「新中國」的科學家楊振寧的慫恿下進入中國大陸,停留了一個月,除了舊地重遊就是探親訪友。睽違故園二十多年,心情激動可以想見,因此回來後,他利用學術演講的機會,到全美各大學發言,向美國社會介紹新中國種種「進步的事蹟」,反應熱烈。其中最值得記述的一次演講是一九七三年二月八日晚,他利用去紐奧連杜蘭大學數學系講學的機會做了一場介紹「新中國」的演講,聽講的有七十多位中外教授及學生。

  那些年月文化大革命正在進行中,有關中國大陸的情形外界所知不多,不少傳聞使大家感到好奇。因此,他們希望透過陳省身的演講去瞭解「閉關鎖國」的「新中國」如何翻天覆地、中國人民如何站起來。

  陳省身在演講前先放映他在中國大陸拍攝的一百五十張幻燈片,然後聽眾發問由他解答。所有一切問答都以英文紀錄,然後在大學校刊上發表,十分轟動。

  對美國的主流社會來說,七O年代的中國大陸有如外星,消息封閉、真相不明,中國大陸八億人口生活狀況一無所知,因此對中國大陸一切充滿好奇。問題一開始,有一名大學教授問陳省身:「中國的大學教授生活是否與美國有很大的不同?他們是否會下放勞改?」陳省身立即回答說:「那不是下放勞改,文化大革命時,許多人都要去農場工作一段時間,即使現在,一部份人仍須每年到農場工作一段時間,學校當局則鼓勵大家一起做研究,不讓單獨研究,因此在這方面與西方國家略有不同。」

  又有人問:「中國的大學也像這裡一樣打分數嗎?」陳省身並沒有因這些問題的幼稚而拒答。事實上,文革期間,大陸上的教育制度一片混亂,再加上毛澤東亂作主張,弄得教育當局無所是從,有人主張廢除考試、有人主張不給分數、有人主張不頒學位。陳省身想替中共掩蓋但又不知從何掩起,祇說:「這個問題有點難答,因為大學裡的師生正在不斷討論中,」他說「從這些方面看出,中國大陸比美國更民主。」

  又有一個外國學者問:「一個北京大學有威望的老教授,他在文化大革命時願意去人民公社工作嗎?」

  陳省身立即說:「是的,他們是願意去的,去人民公社工作是會提高這個教授的聲望,而不是讓人看不起……從我和那裡教授們的談話中,我覺得他們為曾去人民公社從事體力勞動感到很驕傲。」

  陳省身的回答,今日看來是他被中共蒙騙,但當時如有人對此有所質疑,立即會招來陳省身的痛斥,把質疑的人視為反共、反華、反人民的份子。

  有人問:「中國有沒有身分證,或像美國的社會安全號碼?」

  其實提問的人知道中共控制大陸人民的方法是戶口制度,人民根本沒有遷徙、旅行的自由。陳省身明知其用意,卻回答說不知道,並說「中國目前的電腦系統還不能有效地處理七八億人的號碼。」

  在座的外國學者,從中國大陸傳出蛛絲馬跡新聞中知道,大陸文革使許多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於是問陳省身:中國大陸家庭結構改變了嗎?陳省身立即回答「沒有改變」,並說:「儘管社會制度改變了,家庭制度卻是完全保留,一點也不變!」

  外國學者質疑說:「根據報章、雜誌報導,由於公社制……」

  外國學者的話還沒有說完,陳省身就立即駁斥說:「沒有、沒有改變,即使一家人在不同的地方工作,政府也會設法把工作地點安排得很好,一家人可以在週末相聚。有人以為家庭制與共產制度衝突,其實不然,家庭制度毫無改變。」

  有人問到大陸婦女地位,陳省身回答說:「大陸男女完全平等,婦女不需隨夫姓,有自己的社交活動,到田裡工作,接受軍事訓練,因為婦女頂住半邊天。」

  又有人問大陸有沒有宗教自由?陳省身為中共掩飾說:「中國人本身並不具有宗教性,儒家思想被人們當作人生哲學的基礎與生活準則。」陳省身明知共產黨排斥宗教、批判孔夫子,卻似是而非的為中共圓飾,用心良苦。

  有人問:「中國社會的犯罪率如何?」

  陳省身回答說:「這是一個全世界最安全的國家。絕對沒有理由要擔心個人的安全……整個社會制度裡,工作與教育相結合的,如果你犯了罪,他們不會把你留在監守裡,他們會給你一份工作,然後一面工作,一面教育你!」

  陳省身的回答,讓美國學者看到一個「共產主義天堂」的景象,一個烏托邦的理想國已在地球上出現,那就是陳省身的「祖國」。

  接著陳省身讚揚文化大革命,稱讚「為人民服務」的口號。

  有人問陳省身大陸的交通運輸問題,並問:「人們擁有汽車嗎?」陳省身回答:「有公共汽車,沒有私人汽車,但人人有腳踏車!」

  又有人問:如果在中國有人說毛主席不好,這個人也許不會被關起來,但會不會害他找不到工作?

  陳省身回答得很好,他說:「我不知道,但我想很多人會來與他爭辯。」陳回答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於是引來一片大笑聲,因為他輕描淡寫的敘述,既使人感覺到中國大陸人民自由尺度大,又使人感覺到毛澤東廣受人民愛戴,與海外的「傳言」完全不符。

  杜蘭大學師生並非都那樣愚昧天真,他們中有人忍不住問:「我很想知道會不會有傳聞中的嚴重壓迫?」

  面對此一嚴峻挑戰的問題,陳省身毫不猶豫地說:「沒有,在你所說的情形下,他們會用很溫和的方式對待你,他們會與你討論,設法說服你,你必需考慮中國的過去,一個農人遇到荒年可能要賣掉自己的兒女,而這種事情是絕不會再發生了。至於自由的問題,由中國的歷史來看,我想中國人現在擁有的自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多。中國人從沒有西方民主制度的經驗,當然他們也不需要西方社會的自由。」

  陳省身這一段話在香港的左傾報章上刊出後,引起香港許多報章的批評。有人指責他過份為中共掩飾,也有說他故意誤導外國人,更有人說他編造謊言,失去了一個科學家求真的精神。現在看來,香港報章對他的批評十分公允。

  又有人問:美國學者格林(Felix  Greene)提到他一九六六年訪問中國大陸時,食物仍是配給的,由你剛才放映的幻燈片看,我得到的印象是,現在已經取銷配給制了?

  陳省身立即說:現在除了布料及米糧配給外,食物不再配給了。我們去的任何地方,食物都是充分的,我們到過市場,也隨便去了許多地方拜訪親友,證明大陸人民已不虞匱乏。又有人問:「你可以隨便去許多地方,一個美國人可以隨便到處走嗎?」

  陳省身為了說明美國人在中國大陸行動自由,他回答說:美國人不能自由走動的原因是他們實在需要一個嚮導,有些時候我也需要,即使是一些我童年住過的地方,現在已改變了許多,我已經不認得了。

  有人問:大陸教授老師的薪水高嗎?

  陳省身答:「我有幾個朋友在學校教書,他們薪水很高,約三百塊錢一個月,但他們沒有地方用錢,他們已有腳踏車,於是把錢存入銀行,利息很高,那裡沒有通貨膨脹。在美國一切都靠錢,但是在中國,錢多錢少沒有什麼不同,你不用買房子、沒有汽車、沒有奢侈品。」

  聽眾以為陳省身的話是幽默,全場大笑。

  但有人知道當時大陸反對走資派,不准老百姓做生意,於是問:「城市裡是不是有菜場,農人可以在那裡賣自己生產的蔬菜嗎?」

  陳省身說:「對的,你可以像所有中國人一樣,可以吃得很好。在美國我們很難有新鮮的蔬菜吃。」根據陳的說法,大陸物質豐富,又可以自由買賣,外界傳說物質不足,明顯是謠言。

  有人問:「中國人對其他國家,如美國人的生活是否很好奇,外國的事是不是有很清楚的報導,或者他們根本沒有興趣?」

  陳省身說:「國外的事他們很清楚,但他們沒有興趣。中國人有自己一套觀念,如人們堆對奢侈品沒有興趣,在他們社會制度下,發展了另外一種評判價值的標準,他們感到很驕傲,對自己現在正在做的工作很驕傲。」

  有人問:「中國在經濟上有許多成就,你這次訪問覺得哪方面進步很大?」

  陳省身說:「我這次回去訪問,不論在城市或在人民公社,我看到的都是一番新的氣象,人們看起來很有朝氣,很快樂,都相信他們正在做著有意義的事,國家的生產正在不斷地增加,每個地方的人都特別注重統計圖表,這些數字圖表都顯示工農業增產。」

  有些聽講的學者在聽到陳省身對中共一片吹捧、對大陸全部美化有點反感,於是發出比較尖銳的問題:「你這次去大陸旅行,會不會認為人們真的能與你交談,或者告訴你他們內心真正的想法?」

  陳省身面對他們質難,很謹慎地回答說:這是很難猜測的,但是我遇到幾個我最好的朋友,我沒有什麼理由認為他們不是講真話,實際上你必需把自己放在他們的地位上想。在歷史上許多世紀以來,中國都是外國侵略的犧牲者,先是蒙古,後是滿清,然後是西方帝國主義及日本侵略,如果你住在中國,那些所謂的思想灌輸,要人民團結起來,建立一個像樣的國家,對你就不會有什麼不協調或不方便的感覺了。對於美國人一再強調的自由,發表個人意見的自由,中國人也有,祇是人們會告訴你,個人自由並不是對社會對國家最有利的。中國人在建設一個新的國家,使這個國家對每個人都公平,使社會幾乎沒有階級,成為一個照顧自己所絕不對外有野心的國家。中國人這種目標是沒有什麼值得爭論的,因為他們希望所有的人都有同樣的想法,這和西方社會是不同的。在美國的教育是培養個人主義,鼓勵每個人與別人不同,你為什麼對中國的集體意識這樣反感呢?

  看得出陳省身對問題的尖銳很不耐煩,杜蘭大學師生不想使氣氛難堪而停止發問,討論會草草結束。事後,在座的中國留學生(來自臺灣)說,陳省身對大陸的描述與外界的傳聞距離太遠,他對大陸文革期間的種種一律讚賞,與他們的認知相距太遠,但基於他熱愛社會主義祖國,也就無可厚非了。現在看來,尤其是從中共此刻把文革定為浩劫之後,美國學者當時的提問並不離譜,也不尖銳,祇是陳省身誤把當時肆虐的四人幫夥眾當作祖國熱愛而已。

  陳省身自從七二年九月去中國大陸訪問後,他的愛國立場便從認同中華民國轉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尤其是七O年代海外若干知識份子親共立場明顯化之後,陳省身與楊振寧等更公開發表談話攻擊臺灣,主張聯合國排除中華民國接納中共代表中國。一九七七年,親共的「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與「全美華人協會」成立後,所有對外支持中共與美國建交的宣傳文稿、廣告啟事,都以楊振寧、何炳樑、陳省身的名義發出,甚至在敦促卡特政府立即與中華民國斷交、與中共建交的信函中也有他們的簽名。因此,國府當局對陳省身更不諒解,在老蔣先生未去世前,已把陳省身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中央研究院邀陳省身到臺灣三次開會,陳省身都受到不得發表政治觀點的口頭警告。

  陳省身不像楊振寧那樣熱衷政治,他在演講中提到中國大陸雖讚不絕口,但對臺灣也無菲薄之言,他甚至承認臺灣經濟比中國大陸好,並說臺灣是一個富裕的寶島。在海外華人心目中,他是左傾親共的學者。

  事實上,陳省身對臺灣的數學人才培養也有貢獻。一九六四年他向李國昇建議成立了臺灣的數學研究中心,當六五年七月數學研究中心成立時,臺灣得到數學博士學位的祇有五、六人,到八O年代已有二百多人。

  但不可否認,陳省身對中國大陸的感情還是比較深,最後甚至放棄在美國居留返回大陸定居。這與許多在海外左傾親共卻誓死不肯「回歸」的人比較,陳省身還是一個心口一致、得敬佩的中國知識份子。祇是他對中共的讚賞,使千千萬萬被中共整肅而歷劫餘生的大陸知識份子,有不知人間何世的嘆息而已。

順便介紹:陳省身是中國著名數學家,在近代幾何學方面有重大貢獻,是美國科學院院士,一九四八年在南京被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一九一一年在浙江紹興出生,一九三O年畢業於天津南開大學,一九三四年得清華大學碩士學位,一九三六年得德國漢堡大學博士學位,先後在清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等研究所和芝加哥大學任數學教授;一九六O年起在柏克萊加州大學任教,一九七二年九月首次回中國大陸,九O年後期從美國移居大陸,二OO四年十二月五日病逝於大陸南開大學,說得上是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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