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期首頁

 

我憤怒了!


  92歲要飯人……

 ――一個抗日英雄的淒涼晚年

 

  讓我們把「92」這個數字倒過來就是「29」。63年前,29軍大刀片曾壯我國威,讓侵華日軍鬼子兵聞風喪膽,屁滾尿流。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在今天,當然是「最後一批人」。當時,江澤民的生父在當漢奸,江澤民在日偽大學學習。

  楊雲峰,92歲,29軍老兵。他家住河南省舞陽縣北辛渡大牆後鄉。我和我的同事98年6月去他家採訪時吃了閉門羹,我們足足等了四天也不見他的人影回來。後來,聽說他要飯去了。當時的舞陽縣驕陽似火,麥浪翻滾。百般無奈,我們幾個一商量:「看看他家堣偵羆豸]好」。於是,我光著大膀子沿河邊走了七公里去鄰村他86歲的妹妹家,老太太再操小腳頂烈日沿河堤陪我回到他家。

  「鬼子當年到咱這兒來了,他們進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抓女人。」老太太邊走邊對我說:「楊雲峰是日本鬼子投降以後回村的,他當時穿著軍衣,背著大刀。」

  用鑰匙打開他的房門,眾人一看,果然,家徒四壁。

  老太太說他早喪失勞動能力了。「四處要吃要喝,確有其事。」

  楊雲峰膝下無子、亦無老伴。「他已經獨身多年了」老太太說。

  楊雲峰的家鄉是貧困縣,他所在的村莊堜~然沒有一家像樣的飯館。村頭有家炊飲小店賣「呼啦湯」和大餅。「呼啦湯」是用豬下水做的「大鍋燴」。鍋的直徑有兩尺,支在一個大油桶改造的爐子上,勺子是全木的,似乎沒有鍋蓋。「呼啦湯」一煮就是一天,藍天微風之中四起的是「嗡、嗡」的蠅聲。

  村堛熒F部看來對他也有看法,說他90歲了還和人家吵架;說村堛滌]政支出拮据,所以……。不過37歲的村幹部對他前幾年思維清晰時講起抗戰惡仗就失聲痛哭的事,仍然記憶憂新、歷歷在目、感慨萬千。

  楊雲峰有個女兒,家住豐台東高地萬源南17棟1單元10號,因為「不是親生的,所以不好處」,楊雲峰老人這樣對我說。他每次來京,我們都能見上一面,好好聊聊。每次,我都再把老頭兒送到他女兒家,然後,他再出走。他女兒家住在五樓,楊老漢登樓從不喘,就像他的破衣服從不換一樣。

  楊雲峰1908年生人,為了吃飯,他1926年在綏遠參加馮玉祥的西北軍。「當時的師長是馮治安中將,旅長是何基灃。解放後何基灃擔任農業部副部長,還常常接濟我。」這是我們後來見面時他告訴我的。有人說他是老糊塗,我卻感到他95%的思維脈絡是清晰的。人們之所以躲避他、恐懼他,完全因為他是窮人,他是老人。他如果是個將軍,人們對他的評價會「天翻地覆慨而慷」。

  楊雲峰老人身體素質好,他的身板永遠是挺直的,抗戰勝利50週年的1995年,80多歲的他還能在盧溝橋邊上的宛平城上掄大刀,足以證明其英雄氣概。如果他是貪官污吏、雞鴨魚肉、前呼後擁,那麼,他肯定活不到今天。狼使鹿似箭離弦、餓使鼠機敏翻飛、貪使人心驚肉跳、色使人骨斷神傷。但是,讓貪官污吏過楊老漢的生活而長壽,怕是無一人能點頭稱是。

  我感到,92歲老漢要飯並不能說明一個人的廉恥,它祇能說明一個人命運的坎坷。楊老漢對我說:「1931年,懢乓話藪事變以後,29軍整軍備戰,準備抵抗日本的進攻。1933年1月侵華日軍佔領了山海關,2月進佔熱河,3月進犯我長城喜峰口!」老人激動起來,他站立著,雙手插著腰,不時揮手大聲喊:

  「何旅長下命令了,用大刀!夜襲!寧為戰死鬼,不作亡國奴!」──好像日本鬼子又來了似的。

  我知道1933年3月,在北京密雲縣喜峰口羅文峪的戰役,29軍殲滅日寇6000餘人,擊斃少佐以上軍官53人,繳獲坦克11輛、裝甲車6輛、大炮11門、機槍36架。29軍當時犧牲了多少人?我沒問他。他是幸存者。我問他外孫女才知道他渾身都是傷,日軍子彈從他左臉頰穿進,使他上下槽牙全掉了。耳朵早被大炮震聾了,身上、手上也都是傷。

  楊老漢告訴我,1940年的棗宜戰役他參加了,那次戰役中張自忠將軍殉國。1945年,他的部隊駐紮河南開封時,他向長官申請回家。「當時,祇帶了一把29軍的大刀片回去,盤纏沒到家就花完了。」

  作為29軍的一名老兵,楊老漢年年都來盧溝橋看看,不是為了感懷,而是為了生存。他認為當年的戰場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把毫無關聯的紀念章都別在胸前,仿佛是對63年前自己與日本侵略者血戰過的首肯。每次,他都能給我講講當年的激戰情景。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我卻很滿足。我曾經告訴過他,我在日本留學期間採訪了十幾個侵華日軍老鬼子,他們每月的退休金有十幾萬日圓,每月還有天皇給的五萬「恩給」。他們的醫療也有保障。他們在一種比較現代化的社會狀況中生活著。楊老漢聽了沈默片刻,挺起胸膛說:「他們再敢來,我還要迎上去!」

  他的褲子很破,誰都可以看得出來。

  請他吃飯時我觀察到,掉在桌上的麵條被他拾起來放進碗堙C

  他的破書包是1952年買的,那堶探X乎裝下了他全部的家當和讓人辛酸的食物。我每次見面都給他錢,我友誼商店的朋友們在參觀盧溝橋時,都傾其所有資助他。每次送他走,我都有一種犯罪感。「我這把老骨頭這次,就不知道放倒在哪堸捸I走到哪算哪吧。」他對我說。

  我想,再見他兩次,我就會說河南話了。

  我給他準備了幾套衣服,如果再能遇見他,想給他換換。

  1937年,29軍官兵有十萬人衛戍北平,威風凜凜、聲震八方。盧溝橋事變之後直至抗戰勝利,29軍官兵一直在抗日戰爭烽火的最前線與侵華日軍血戰,在反侵略戰爭中是付出犧牲最多的中國軍隊之一,中國的歷史上詳細地記載著他們,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按語:然而,遭受了長期欺騙的人民確實已經把他們忘卻了太久太久……)。事隔63年,29軍官兵還剩下不到兩個排的人了,他們分佈在中國大陸各省,臺灣島上和美國、加拿大等地。92歲腰板挺直的29軍老兵楊雲峰,就是其中的一人。

  我想,他到死也是光榮的,何況他今天還健康地活著。電視人們難道不想給歷史留下什麼活生生的資料去拍拍他嗎?難道不想拍拍普通人的悲歡離合嗎?普通人的命運不就是我們民族的歷史嗎?不就是我們國家的昨天嗎?

  最近,我在採訪幾位三星將軍時,都向他們提及了國民黨軍老兵的生活拮據與艱難。我向首長彙報說,他們其中很多人都說:「經濟上的資助是次要的,祇要民政局的幹部來看看我,就算是對我『國難當頭、挺身而出』的肯定了。」87歲的郭林祥上將非常「客觀」地告訴我:「在抗日戰爭的正面戰場是國民黨正規軍在打,可八路軍、新四軍在敵後的抗戰牽制了大量的侵華日軍有生力量。(按:候半句話還在說謊和欺騙!)絕對不能忘了他們。」郭將軍要我針對國民黨老兵的實際情況,給中央有關部門寫報告,以引起足夠的重視和出台相應政策。

  我不知道該不該寫這樣的報告,也不知道寄給誰,更不知道電視人們的鏡頭是喜歡對著那漢奸江澤民呢?還是喜歡對著窮困潦倒的抗日老兵們。我祇知道許多膾炙人口、動人心弦的故事會在中國民間世代流傳下去,而且,任何黨派也左右不了這些故事的傳誦。這些故事是對歷史的評價、是對美德的頌揚、是對時弊的褒貶、是對外國入侵者的鞭撻。不過,有些故事的尾聲是可以修改一下的,祇要去做,還來的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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