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期首頁

 

文學評論

父女檔小說


陳家驊

 

  《長恨歌》是王安憶寫的一部長篇小說,大家所熟知的。那時我還在美西金山灣。上海朋友來信:王安憶出版了長篇小說《長恨歌》,是部較長的小說。如此而已,簡單到沒有一字下文。引起我的猜想,長恨?寫毛吧。「無法無天幾十年」,走上了神壇,結果連太太也保不住,豈不悲哉!或許寫了彭德懷一類,南征北戰,還打到外國,拚了老命,結果「炮打功臣樓」悲慘死去;可能寫了人所共知的魯迅大將馮雪峰、黃源、胡風、丁玲、蕭軍等諸如此類眾多的一群,為中共奮鬥十幾二十年,不僅沒享到勝利果實,祇贈以右字號鐵帽一頂,恨恨而終;也可能是九千萬「不自然」死亡者的哀歌;或為大受折騰的一億戶家庭作不平之鳴!我急欲讀到這部較長的小說,長恨些什麼?頗有懸疑,費我猜想。

  很快書到手了。意外地竟收到兩部,另一部是王安憶令尊王嘯平先生寫的小說「和平歲月」。急不及待地看下去。當然南轅北轍,和我的猜測毫無共同之點,風馬牛不相及。但是收穫極大,有幸讀到了「和平歲月」,踏破鐵鞋無覓處的佳作,讓我拍案叫絕。

  第一次見到王安憶,是四十年以前了。她才脫離繈褓,保姆帶她姊妹進了編輯組。有一度組堨|女一男,不消說那個男的,就是我了。我恰恰坐在她母親茹志鵑對過的寫字台上,近水樓台,讓我有機會仔細打量了兩個小不點兒。編輯組另有位特殊編輯,獨個兒另住一室,以後居然成了毛澤東的大將。開始紅得發紫,接著大倒其楣,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之謂也。此人就是所謂「四人幫」之一的姚文元。

  王安娜、安憶姊妹她母親帶著和大家見面,以後去了右旁的編委室,又去了左邊的通聯組。編委除主編巴金不坐班,坐鎮著唐弢、黃源、魏金枝、以群、王西彥和王若望。通聯組八位編輯,都二十上下,是華東各省推薦上來的文學新秀。我們幾個三十開外,組長年齡較大,是三十年代的著名女作家羅洪,今年高夀九十四歲,還在勤奮耕耘;除了那次和王安憶姊妹初見初識,以後在各種場合還見到過慢慢在長大的她姊妹倆多次。自然仍然是小不點兒。

  我被農場禁錮二十幾年,撥亂反正才回到上海。無巧不巧,第一天就讀到王安憶寫的有關紡織女工的小說。多年不見,她已是位初露頭角的大姑娘了,真要刮目相看。當時文學還籠罩在歌功頌德的政治氣氛下,她的小說似乎和這種有些脫,頗感新鮮。不知是她有意為之,還是信手寫下,忍不住寫了封信給她。祝她跨出了良好的一步,要她向世界名著學習。不過覺得不能太花時間在閱讀上,以致分了心,影響了寫作,遂要她專攻小說之王莫泊桑一家。為了避免一條一條的行文囉嗦和呆板,把提出的幾點,歸結成四行詩,重點放在學習小說之王上。不久在她父母家堥ㄗ鴗F她。當讀到她較長的小說《小鮑荘》,揣度到她不是隨手而為,而是有意地在摸索,覺得可喜,對她有很大的期待。以後我到了美國,年前又從美西移居美東。

  無疑《長恨歌》寫得很努力,精工細琢很有一讀的必要。不過像她這樣在你死我活激烈鬥爭環境中滾過來的中年作家,寫出《長恨歌》這樣一種作品,可說是個奇蹟,而且是非凡的奇蹟。之所以說奇蹟,因為是部和塵世格格不入的小說;這恰好說明,作者仍然在摸索之下,朦朧之中。比之她十幾年前所寫的「小鮑荘」,我以為她追求的足跡穩健有餘,開拓不足,沒有放膽向前,著眼實處。這部出於「好心」的和平溫馨之作,簡直是敗筆,恕我直言。

  雖然《長恨歌》比較成熟,藝術性也強,十分精細,也較耐看。但我還是要說,我不喜歡。我寧願回看她富有生氣不免有些粗糙的「小鮑荘」。

  話得說回來,如果沒有長達三十年你死我活階級鬥爭的恐怖,如果沒有文革的血腥,沒有九千萬人的「不自然」死亡,沒有一億個家庭的受到折騰之災,就是說,把作者的生活面推到抗戰以前,處於比較自由、和平和富裕的那個時刻,那麼這部較長的《長恨歌》,倒是首屈一指的了。我之所以有不滿足的感覺,且沒密藏心底,而要形之於筆,沒有筆下留情,因為實在和社會距離太遠。處身於階級鬥爭的恐怖中,所見到的祇是鬥爭和牢獄可是在《長恨歌》中,對這種感受和氣氛很難發現,作家筆觸所及,祇是淡化到了無法淡化的朦朧水墨畫,自然毫無詩意,祇有不自然的感覺;和社會世態格格不入,相差遠矣!

  為了說明我的這種感覺,用不著兜圈子,跑遠路,搬理論或者引用中外古今什麼學說,有一個極其現成的絕妙例子,祇要一讀差不多時候出版的她父親王嘯平先生的佳作《和平歲月》,就立見分曉,一目瞭然,始信我言之不謬。某些方面,可能王嘯平先生的小說,不及他女兒的《長恨歌》細緻,但是王老先生的《和平歲月》是傑作,是文學精品。我要誠摯地向大家推薦,讀一讀父女檔的另一佳作《和平歲月》,那麼你就可以捉摸到毛時代的一個側面。諺云:憤怒出詩人,依此類推,憤怒也應該出小說家。《和平歲月》之所以成功,使我手不釋卷,一讀再讀,文學史上應該有它的一席之地,因為他有強烈的愛憎,或者說有難以掩遮的感情;而《長恨歌》所缺乏的正是這些。它仿佛是出世者平心靜氣、修身養性之作,缺乏社會環境的勾畫,缺乏受害者的血淚,缺乏階級社會人鬥人,害人的心理狀態的折射。當然文學作品沒有尺寸可以量出高下,也無法算出輕重和優缺點的百分比。不過兩相比較,還是高下易明,輕重立見,似乎用了試金石。

  新聞記者不僅僅有聞必錄,而是為民喉舌。既然如此,作家也應肩負這一重任。有人說,作家的作品多少帶有自傳色彩,因為人人對家庭既認識又理解,自然也有感情。離開這些,作品對人就沒有痛癢,激不起共鳴。不言而喻,這是真知卓見。我覺得王安憶不僅要研究她父親的大作,回顧她的家庭,還應該重溫一下編輯部的實際情況。她多次進出編輯部,她母親又是編輯部的特殊人物。回憶一下編輯部青、中、老年編輯,無一逃脫階級鬥爭可怕可悲的災難,整個的社會現實,就一目瞭然。哲人說,一粒沙子能反映世界,這二十個人的集體,小而言之是社會的一個側面,廣而言之豈非國家的縮影!要認識什麼是階級鬥爭,這個編輯部是最好的歷史教科書了。

  有位女編輯,三反時,被懷疑貪污,鬥得死去活來。問題在於她懷孕足月,行將分娩,「打虎」人員對她的殘酷行徑,令人髮指;反胡風時,通聯組兩位編輯跌了進去;這時魯迅研究者雪葦恰恰調來擔任副主編,他有點大刀闊斧,但是不過半個月,我應約去他住所「逸園」看他,已經失蹤;新派的另一副主編王元化,還未走馬上任,登堂入室,也半途消失;他們都牽涉到胡風問題。更冤枉的莫過於通聯組那個女編輯楊,剛巧在和出版單位的編輯羅戀愛,對方也牽涉到這個問題,就隨之流放到大西北,一去二十幾年。編輯室主任,以反革命小集團的罪名橫加逼害,審查來審查去,自然是莫須有的,還是不放過他,把他趕出編輯部,貶到外地永遠離開了上海。

  此時此際,副主編黃源和王若望被扣上「右派」帽子;我和另一位被送農場洗腦,一去二十幾年;漫漫歲月甚麼滋味都嚐過。我家破人亡;他帶了全家,禍延子孫。以後王若望流放美國,晚年重病,有家歸不得,客死他鄉。

  主編巴金先生一直被目為黑老K,動輒得咎,白天強笑,晚間嗚咽,每次政治運動都受到折騰,文革中尤甚;五四時代的老作家、編委魏金枝,七十高齡了,關押牛棚,苦不堪言,牙病中,想吃塊乳腐而不可得,長年壓抑,欎欎而終;編委王西彥被冠以「最大的學術權威」,作為輪流揪鬥的活靶子,慘不忍睹;翻譯高爾基「給青年作家」的編委、理論家以群,受不了摧殘和羞辱,他跳了樓,以生命來抗爭;王小波竭力推崇視之為老師的王道亁,係編輯部副主任,也逼得無路可走,十分淒慘,痛苦難言;王安憶的母親編輯茹志鵑,是內定獨一無二,祇此一家重點而又重點的培養對象,這種幸運在上海文學界唯她一人文革中也過不了關;幾位通聯組青年編輯,應該過的平順一些吧,但一樣被批被鬥。有胡風問題,有右派問題,有弄不清什麼問題的,或被關押,或羈身農場,或全家流放到北大荒,每每想到編輯部二十位不幸的同仁及其子女,常常使我惡夢連連,徹夜難安,打擊太大,受害太深之故也。  

  至於王安憶的父親,他不屬編輯部,不再贅述,不過作為藝術家,又是從海外投奔延安參加抗日的士,遭遇之慘無法言表。從如此這般的情況出發,每讀《長恨歌》不免感到有恨在哪裡之歎!王安憶的少年時期,正處於激烈內鬥你死我活的瘋狂歲月,稍稍長大,又碰到文革的災難,她就是個在農村備受煎熬的知識青年。我覺得作家應該去發掘人們深感痛癢的問題,而不是脫離生活實際,不食人間煙火似的鑽進了象牙之塔。王安憶是「大手筆」,是「著名作家」,希望向實際掃描。

  當然作為讀者,不應該要求作家怎麼寫,寫甚麼;但也應該把自己的感受和需求提供作家做一個參考吧!這就是我寫這短文的心願。希望作家捨棄小我,擁抱大我,目光向下,雪中送炭。我們要瞭解的是毛時代三十年間家破人亡的血淚哀歌,和平及溫馨祇是一個不著邊際的幻夢,是紙上的畫餅。

 

第十期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