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期首頁

 

死水憶波瀾


金 漢 平

 

本刊編審吳學燦按語:

  這篇文章是一位年逾古希的老人寫的。審稿時,讀了一半多,還是看不出文章的主旨。一直讀到最後,才明白老人的心意。為什麼開始的時候看不出來呢?就是因為老人在時過幾十年之後,還能根據當年的思想變化順序描下來。文章中最使人感慨的是孟老師的遭遇。孟老師擁護共產黨,渾身上下充滿了革命激情,而且是多才多藝的才子。然而,這樣的人,還是跌進了共產革命的刀山火海。原因是什麼呢?就是因為他效法祖狄聞雞起舞、師從班超投筆從戎,參加了抗日救國的青年軍。

  日本投降已經一年,父親還沒有找到工作。他奔波了幾十年,最遺憾的是沒有讀書上學的命,無一技之長,就業很難。正好我考上萍鄉縣立中學,對我們家來說是一件大事。小學同班畢業的同學中只有兩人考上公立學校,另一位是卜梅生。他姐姐是福音教教會的專職人員,戰後工作調動,把他帶到武昌,考上了東湖中學。昔日無憂無慮的小學朋友為生計所迫,多數到商店、煤礦當學徒工,或者挑個擔子做小販。也有富家子弟考不上縣中,花錢去讀私立學校。

  漢冶萍公司關閉之後,該公司在安源煤礦的全部辦公設施和房地產都交給了我們中學,校園之大和建築物之多在國內的中學堿O罕見的。高中部在盛公祠,初中部在張公祠,兩座樓為記念盛宣懷和張之洞而命名,甚為壯觀。戰後通貨膨脹,大城市的老師叫苦連天,半年前固定的月工資到了學期末只夠買幾個雞蛋。我們中學財力相對雄厚,給教員發實物,以稻穀折算工資,按每個老師的能力和聲望確定。受學生崇拜和家長讚揚的王牌老師每學期可得到一百二十擔穀子,吸引力很大,幾位大學講師級的教員也甘心棲身安源。我校教學質量揚名很遠,每年可以保送高中畢業的前三名學生去唐山的北方交通大學,不需要入學考試。我能進入當地的最高學府,對父親是很大的安慰。他留心鄰居中高班學生和家長們的議論,對我校老師的來歷和專長了如指掌。

  我每天走讀上學,見到姓王的小學同學站在校門口賣李子、酸梅或鹽水泡的刀豆,買的人很少。看到他,我就想到家中並沒有能力讓我升學,只不過父母親硬撐著。家塈嗾膉@點的衣服,一具舊掛鐘,甚至連一包縫補用的針都賣掉了。眼看剩下的東西不多,全賣掉也換不了幾鬥米。父母的苦心和期待像無聲的鞭子,使我經常有一種緊迫感,和鄰居家的小孩慢慢地疏遠了。街上敲鑼打鼓定是有玩魔術或耍猴把戲的來此地表演,門外人聲喧鬧和急促的腳步聲在對我召喚,我有時動搖,丟下功課去看熱鬧,回來又譴責自己。隨著自製力不斷增長,漸漸地能夠抗拒那巨大的誘惑。有一次,我看到同學家牆上的條幅:「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據說是錄自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回家後把它抄在每本教科書的封面上,當座右銘。初一學英語,練習寫二十六個字母的楷書和草書,就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四個練習本。

  然而,我畢究還是小孩,不能每時每刻讀書。小地方沒有電影,主要的大眾娛樂就是皮影子戲。寬裕的家庭有老人生病,子女請郎中的同時往往向菩薩許願,如果老人病癒,他們一定雇戲班子還願,在空曠的地方連續唱十天或半個月的皮影子戲。這是鎮上的盛事,兒童奔走相告,天沒有黑就拿著凳子去佔位子。前幾年,母親限制我夜間出去,怕大孩子打我。現在,我覺得自己長大了,已經是初中生,讀書人品味應當高一點,再和那些流著鼻涕、亂喊亂叫的頑童擠在一起就是浪費時間。何況我能看懂「薛仁貴征東」和「封神榜」之類的章回小說,影子戲每晚只能唱其中的一小段,簡化了的故事情節已不新鮮,看過兩遍也就膩味了。

  我對影子戲失去了興趣,又沒有願望和體力參加籃排球運動,枯燥和沈悶之中得知高中部的音樂愛好者成立了「韶風社」,定期舉行演奏會。初中第一個學期快結束時,我趕上了他們首次的演奏會,見到師生課餘獻藝,真是別有洞天。兩盞煤氣燈把大禮堂照得非常亮,觀眾全體站著看,場內非常安靜。獨唱「海韻」和「上山」博得熱烈掌聲,在校園奡隊峇F趙元任的作品。「再見吧,香港」音調悲切,激起聽眾的愛國熱情。器樂合奏表演的是廣東音樂,如「餓馬搖鈴」和「雨打芭蕉」等,給同學帶來美感和對嶺南風光的嚮往。對我來說,最難忘的是孟文淵老師表演的節目。

  孟老師出身書香門第,國學基礎雄厚。他武漢大學中文系畢業,對白話文運用自如。而他在同學和校友中的威望來自他的新思想和他的愛國熱忱。1943-44 年間國民政府號召學生參軍,計劃在美國幫助下訓練一支有文化的精銳部隊,從緬甸和雲南出發配合盟軍反攻,收復被日軍佔領的國土。他效法漢朝的班超投筆從戎,報名參加了青年軍。在他的帶動下,萍鄉中學的許多高班學生也穿上了軍裝。當時我上小學三年級,聽見哥哥那一輩的高中學生在議論,對孟老師肅然起敬,班超式的人物居然出現在我們身邊。這是後方的一件大事,鎮上的人有口皆碑。文具店賣日曆,在底版上都印了悲壯的對聯:

一寸山河一寸血,
十萬青年十萬軍。

  日本投降後,一部分青年軍開赴東北打內戰,其餘的復員回到學校。孟老師重執教鞭,服務家鄉。生活的經驗充實了他講課的內容,更加受到學生愛戴。他遠離內戰的烽火,心系祖國的前途和命運。

  在師生界限分明的傳統社會堙A老師參加學生的演出已經是破例。選用對現實進行批判的內容,更需要膽量。他用朗誦的形式介紹電影「夜半歌聲」的故事,接著獨唱主題歌,別具一格。觀眾絕大多數沒有看過電影,個別人聽說過「夜半歌聲」的故事,也只是大慨的情節。孟老師在上海淪陷之前看過兩次,相隔十多年,敘述起來栩栩如生,好像是他親身經歷的事情。

  演員宋丹平少年英俊,很有才華,正在和一位純潔而執著的少女熱戀之中,一個豪門惡少雇流氓潑撒硝酸毀了他的面容,奪走了他的情人,斷送了他演藝的生涯。他逃離鬧市,躲在一棟廢棄的樓臺頂層,與蜘蛛、螢火蟲和老鼠為鄰,在淒風苦雨的時刻,他獨伴孤燈。每到夜深人靜,荒野媮繻鬤ヮ茈L悲憤的歌聲。

  孟老師平日講課時的那種激情,在銀白色的燈光下得到充分的發揮,他對宋丹平的遭遇感同身受,透過劇情向聽眾傾訴了這人世間的不平。當他唱到「在這漫漫的黑夜堙A誰同我等待著天明,誰同我等待著天明?」許多女學生哭了。她門看完演出後,互相補充對方沒有記住的那部分內容,把歌詞和簡譜抄在筆記本上,校園堥麭B可以聽到「風淒淒,雨淋淋,花亂落,葉飄零,……」 「我要學那刑餘的史臣,盡寫出人間的不平。」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孟老師成了我們的歌星,使學校的音樂老師黯然失色。     

  初一第二學期,張有椿老師從陝西藍田師範學校畢業,來教我們的國文,取代了上學期那位仇視白話文的老古董。在張老師生病的那個星期,孟老師代課,出了一道作文題「睡獅」,要我們第二天上課時交卷。班上同學多數人只會說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可惜積弱百年,常遭西方列強欺侮,就像一頭睡著的獅子。他們老調重彈,千篇一律,早在孟老師意料之中。令他驚訝的是,我把題目改為「醒來吧,睡獅!」文章指陳時弊,痛恨人們自私麻木,頗為慷慨激昂。因為我課後常到圖書館看報紙和期刊,其中有大量發牢騷、罵政府的文章,對中學生鼓動性很大。小孩子記性好,天天讀同類的文章也就學會了整套的句子組合,一股腦寫到作文當中去。孟、張兩位老師都很興奮,用紅紙把我這篇稚氣十足的作文抄成大字報,貼在走廊上。從此班上的同學叫我「醒獅」,一直叫到初中畢業。

  一些初中三年級的學生在張公祠稱王稱霸,欺負低班同學。他們稱三年級的學生為「老爺」,二年級的為「學生」,一年級的為「坨股(飯團)」。一九四八年,我已熬到了「學生」的地位,再過半年就要躋身老爺的行列。新年後上課,最使我感到幸運的是孟老師當我們的班主任並且正式教我們的國文課。我坐在前排,端詳他的一舉一動。他比一般南方人個子高,五官端正,加上很淡的眉毛,一副嚴肅而又善良的長相。他穿一件長袍,文質彬彬,很像照片上民國初年的文人。第一堂課的頭二十分鐘,他沒有打開書本,而是在黑板上抄寫了一首七言絕句:

爆竹聲中除舊夕,
一年一度歲華新。
聞雞起舞莫長歎,
憂患還須惜好陰。

  這首詩刊登在一九四八元月號的「中學生」 雜誌上,作者是該雜誌姓夏的主編。

  孟老師講解這首詩的時候,力圖喚起同學們的憂患意識。聯繫結尾兩句,他介紹了晉朝祖狄和劉琨聞雞起舞的典故,鼓勵我們效法歷史上的徫人,在艱難歲月堣洵菛_r,練就本領,立志報國。我們沒有那麼大的抱負,也不知道怎樣報國,只覺得年青人應當有朝氣,以祖狄和劉琨為榜樣,珍惜青春的時光。      

  孟老師熱愛蘇聯的文學,醉心「五四」以來的新文化,在教育部頒發的課本外,他自己刻蠟紙,油印補充教材。如魯迅的七言律詩「自嘲」,矛盾的散文「白楊禮讚」,林覺民給妻子陳意映的絕筆書等傳世佳作,我都是在這段時間內讀到的。他的學識,激情和表達能力溶為一體,聽他的課實為一種享受。

  高中學生組織了各種讀書社,以擴展文化視野,他們請化學老師講原子彈常識,物理老師介紹雷達原理,文學方面常由孟老師主講。每次見到他專題演講的海報,我都走二埵a到校本部去趕場,從不缺席。他介紹的作家從屈原、魯迅到高爾基,他分析的作品從「子夜」到「靜靜的頓河」,場場爆滿,許多人在門口和窗外伸著脖子聽。

  日子過得很快,四九年春季已是我初中最後一個學期,學校也遷到縣城的新校址。我挑著行李,離開安源,開始住校過集體生活。浙贛鐵路沿著萍鄉城南,繞到城西,在那埵釣漅y鐵橋橫跨萍實河及一條支流,進入火車站。我們的教室樓在西郊汪公潭的山丘上,離鐵橋的直線距離只有二百多米,火車的汽笛和過橋的隆隆聲常使我的視線離開黑板,轉移到窗外,河水、行人、鐵橋,以及車站的揚旗和信號燈盡收眼底。

  華北和中原的會戰已經結束,國民政府敗局已定。三月開始,從東向西的軍車一天比一天多,車箱媕蝶﹞F士兵,軍官和少數家眷,平板車上載著塗有保護色的坦克和罩著帆布的大炮,顯然是從上海一帶撤向湖南和廣州。

  我們不知道大局的變化對自己會有什麼影響,因循多年習俗,像上一屆畢業班學生那樣度過最後一個學期,每人省點錢到照相館去照張像,再買一本或大或小的題詞本。像片印得不多,只和親近的同學交換。題詞本很厚,前面幾頁留給班主任和有好感的老師題詞,後面幾十頁則挨個請班上同學留言,以作記念。多數同學不善於辭令,只好相互抄襲,找些陳詞濫調應付,最常見的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更有牽強附會的如「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壯士兮守四方。」老師態度嚴肅,一般要求將本子留下,第二天去拿,以便有時間斟酌,針對每個學生的特點寫點有意義的話。

  我買了一本比較講究的題詞本,有緞子覆蓋的硬封面。我在孟老師的辦公室門外喊了聲「報告」,聽到他回應「進來」,便翻開空白的首頁,走進去請他題詞。他正襟危坐,拿起毛筆,取下銅套,在硯臺堬z順了羊毫,揮筆而就:

    年青人不要做沼池中的死水,
    應當做海洋中壯闊的波瀾。

  使我驚訝的是他已經有詞在胸,可以不假思索。我深為感動,向他鞠了一躬,退出時隨手帶上了門。我站在走廊上等墨水晾乾,琢磨這兩句話的意義。他知道我想學理工,志在當工程師或科學家,而他的題詞婉轉地否定了我這平凡的人生目標,鼓勵我投身波瀾壯闊的革命風暴。

  四月下旬,解放軍主力渡過了長江,佔領了南京,紅旗插到了國民政府總統府的屋頂上。湖南省的陳明仁將軍和省長程潛宣佈起義,使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狼狽不堪,向廣東和臺灣倉皇逃竄。解放軍還在幾百里以外,縣政府的唯一武裝力量是自衛隊,有一百多人。隊長姓胡,二十二年前他才十五歲,嚐過「打土豪,分田地」的滋味,此時見勢不妙,已隻身逃走。隊員自動解散,回家種田。五月初,縣長也跑了。學校五月三日放假,比往年幾乎提前了三個月。我們沒有期末考試,沒有畢業典禮,也沒有領文憑,一切都免了。初中畢業標誌人生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而我的初中畢業正逢改朝換代和兩個時代的分隔,其歷史意義超過一紙文憑。

  國民黨在我們縣的統治已名存實亡,全縣變成了軍事和政治的真空。然而,長達五個月的暑假,方圓幾十堣漕S有殺人越貨的新聞,老幼尊卑的禮儀如舊,傳統的社會沒有隨著政府的崩潰而解體。湘東和贛西向來是一個自然的農業經濟地區,經歷過日軍長期封鎖而存活下來,偏安之中老百姓習慣了儉樸的生活,安貧認命,沒有人鼓動和組織是不會鬧事的。

  在解放軍到達之前,縣堛漯懋|賢達和學界名人籌組了一個「應變委員會」,維持局勢的安定和政權的過渡。全縣唯一的官辦報紙「群報」停刊了,委員會在縣政府衙門外的東牆上用手寫的大字報發佈新聞,採用中性詞句,解放軍每佔領一個城市,大字報就說該城市「易手」,不用共產黨的「解放」,也不用國民黨的「淪陷」。

  恩格斯說過「革命是勞動人民的盛大節日」。為了迎接這個節日,孟老師和左派學生在離城不遠的農村小學婼m習扭秧歌,學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和「你是燈塔」等革命歌曲。在解放軍舉行入城式的那天,他們載歌載舞走在隊伍的前頭,表現了人民對子弟兵的熱愛和歡迎。戰士們高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群眾隊伍中響起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中國」的歌聲。工人、農民、市民和學生在革命的旗幟下組織起來,有著喊不完的口號,學不完的新名詞,還有開不完的會。百姓一反千年的個體舊習,有領導地忙碌,集體表達盛大節日媕釵的歡騰。

  大軍過後,黨的宣傳團體前來佔領思想陣地。郭蘭英演唱的「翻身道情」把陝北的民風帶到了江西,「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苦井萬丈深」,第一句就足以激發聽眾對剝削制度的仇恨。解放軍某部的文工團巡迴到萍鄉,演出革命歌劇「白毛女」,全城轟動。縣政府和各個學校的圍牆上,幾十年來寫著的「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個大字被橫幅標語覆蓋。「看!舊社會怎樣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怎樣把鬼變成人。」觸目驚心的海報,新穎的題材和動聽的音樂吸引著城堳陞~的年輕人,許多人沒有票,只能在劇場外興歎。

  最後的一幕,翻身的農民在打穀場上開鬥爭大會,清算惡霸地主黃世仁和狗腿子穆仁智。兩個壞蛋跪在地上,由苦大仇深的貧雇農控訴他們的罪行,群情激憤。當喜兒披著白髮來到現場,以高亢持久的曲調哭訴她的悲慘遭遇,臺上的群眾演員和台下的觀眾喊打的聲音連成一片。靠近樂池右端的觀眾振臂高呼「打倒惡霸地主!」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幾個農民爬上臺去,抓住扮黃世仁的演員就打,階級仇恨充滿了整個劇院。口號聲中,黃世仁和穆仁智被押到後臺,幕後響起了模擬的槍聲,復仇的子彈結束了惡霸地主及其幫兇的性命。八路軍和貧下中農盡情歌舞,解放區的人民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在演員謝幕的時候我擠到了前排,仔細端詳那幾位看戲入神,錯把演員當作地主的農民。我大吃一驚,孟老師也在其中。根據外地的經驗,他和幾位高三同學裝扮了憤怒的觀眾,加強了演出的宣傳效應。

  四九年以前,蘇聯的小說和詩歌早已引起孟老師對革命的憧憬,此時他已身在壯闊的波瀾之中。正像當年投筆從戎參加青年軍一樣,他熱情地迎接共產黨和解放軍,積極參與學校的各項政治活動,走上街頭宣傳黨的政策,登上舞臺縱情歌唱。

  職業歌手劉文幹來到我校當音樂老師,整個校園都增添了藝術的氣氛。他是福建音專聲樂系畢業的,曾在南京電臺專職獨唱,因逃避戰事而回到萍鄉的丈人家,暫時屈居在中學堙C孟老師羡慕他的歌喉,更希望他能發揮專長。革命的勝利使孟老師變得年青,精神煥發,他利用自己在教師和學生中的影響,竭力倡導和組織「黃河大合唱」的演出。他從我們高中部的同學中挑選了合唱隊員,動員初中音樂老師去拼湊樂隊,劉老師負責指揮,兼朗誦和男高音獨唱。學校埵酗@批因為內戰而隨父母南逃的學生,他從其中發掘到女高音獨唱的人才。最後,孟老師自己登場,扮演對口曲當中的張老三。經過三個月的排練,一個礦區的中學居然演出了如此龐大的節目,並且形成了一枝土生土長的文藝宣傳力量。

  我參加了合唱隊,每天和孟老師見面,關係應當比過去更為親近。但是,從他的眼神塈甯搢鴗@種失望,大概是因為我對政治宣傳尚未消化,對周圍發生的事情很不理解,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迸發熱情。

  革命不再是優美的詩句或令人神往的情節,已經從理想和宣言變成了血的現實。只看贛西的歷史就知道,革命的成敗是以殺多少人或多少人被殺而記載的。現在是勝利者向失敗者算總帳和加倍討還舊債的時候了。在鞏固政權的第一個浪潮中,國民黨留下的兩位高中軍訓教官就被槍斃了,許多年後,學習了列寧的著作「國家與革命」,才懂得新政權為什麼要這樣做。

  土地改革的波濤隨即衝進了學校,四九年前買田置地的老師難過此關。一天早上,我沿著河邊小路去學校,見到初中時教我們化學的宋砥之老師迎面走來,十一月的天氣,只穿著單衣和草鞋。他被五花大綁,後面有一個農民牽著繩子。因為宋老師禿頂,姓吳的同學笑他二十四根頭髮梳西式頭,班上的人都覺得很俏皮。此時我想到宋老師前面的刑罰,覺得姓吳的同學有點缺德。宋老師再也沒有回來,也打聽不到他的下落。初中教英語的胡老師解放後就失去了工作,他滿臉鬍鬚,戴近視眼鏡,加上他因脾氣倔而鬧過些笑話,同學們還念叨著他。班上和他住在同一個村莊的人回家過年,見到他穿一條短褲,光著身子站在簸穀的風車前面,農民對他潑冷水、鼓風,這是當地「打浮財」的方法之一。

  孟老師沒有土地,本人沒有太大的麻煩。他把老爸給他的金銀首飾和狐皮袍子等值錢的東西上交給農會,表示對土地改革的支持。為了宣傳黨的土改政策,他鼓動劉老師組織和排練「土改大合唱」,演出地點選在縣文化宮也就是過去的孔廟,教育了許多市民。接著又動員全校的人力和物力排演歌劇「赤夜河」。「赤夜河」的情節和「白毛女」大同小異,地主壓榨農民,強姦貧農的女兒,女兒的未婚夫懷著滿腔仇恨參加了八路軍,最後贏得家鄉的解放,嚴懲地主老財,為無產階級報仇雪恨。

  朝鮮戰爭爆發後,孟老師又急於幫助學生和市民提高警惕,鞏固紅色江山。他和劉老師協同努力,排演了童話歌劇「幸福山」。幸福山象徴自由幸福的祖國,豺狼虎豹代表兇惡的階級敵人,狐狸則是狡猾的敵人。老獵人帶著大剛和小剛拼搏,消滅了全部野獸,少女們頭戴鮮花,輕歌曼舞,慶祝勝利。三十年後成了戲劇家的鍾傑英比我高一班,他演老獵人。唱詞最多的是大剛和小剛,兩位保衛幸福的主力。劉老師選我演小剛,我不敢擔當。孟老師對我做工作,告訴我「文藝是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的武器。」革命的熱情是首要的,演唱的技術是次要的,目的在於提高群眾的警惕性。在兩位老師鼓舞下,我勉為其難,總算沒有出差錯。劇尾有大剛和小剛的一段二重唱:「幸福山在萬山之中,山外有山崗外有崗。山堛漯穄T全打盡,山外的野獸還猖狂。鋼槍緊緊地握手中,永保幸福萬年長。」經過多次排練和演出,我已深入角色,手握道具槍,似乎看到了幸福山外,美帝國主義的軍隊在朝鮮猖獗,國民黨的殘餘勢力盤踞在臺灣島上。

  一九五一年春節前後,鎮壓反革命運動在中小學教職員工中進行,教我班世界歷史的周胤之老師首當其衝。為了局勢的穩定過渡,他擔任我校解放後第一任的校長,已經完成使命。問題是他參加過國民黨的復興社,只有揭露他才能發動群眾。我校的教職員和周老師相處多年,一時打不破情面,對他的追查比較溫和,運動開始並不激烈。領導小組為了掀起鬥爭高潮,進一步發動年青教師,並且讓學生中的青年團幹部和積極分子參加,重新搭配力量,火力變得很猛。初中教地理課的女老師姓范,是從南下工作團轉來的,她因參加革命而輟學,政治上還是個「群眾」,有點兩頭落空。她為了入黨,急於火線亮相,成為鬥爭會上的急先鋒,敢打敢衝。同時,我們高二的黎大哥站了出來,成為領導骨幹。他原是鐵路工人,身材魁梧,比我們大十多歲,四九年以前因地下工作需要混在附近一個私立中學念初中。解放後,他從暗處走到陽光下,成為我們中學的精神領袖。在黎大哥和姓范的女將帶領下,老師們為了自保,群起怒吼。周老師性情剛烈,向來律己很嚴,獨善其身,沒有受過此等委屈。他經不起輪番審訊和拍桌打椅地追問,從樓頂跳到山坡下,一死了之。

  周胤之老師自殺的消息傳來,我有點內疚。有一次他講課,說日本人善於模仿但缺乏創造性,我打斷他的話,批評他「沒有把日本的勞動人民和日本的剝削階級區別開來」,他表示虛心接受我的意見。由於黎大哥和班上的積極分子多次指責我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太重,不敢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我在課堂提問中搞階級分析,無非是刁難老師,向班上的政治領導表白自己,欺負了弱者。另一方面,我又原諒自己,「天地君親師位」已廢,聽黨團組織的話是時代的要求。周老師皮膚黝黑,戴副近視眼鏡,當時沒有世界史的課本,他從英文書摘錄教材寫講稿,給我們印象很深。他從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講起,只上過幾堂課就消失了,我一直為他惋惜。他身體碩壯,精力充沛,在正常環境堹鄏h活很多年。後來,他的兩個女兒都參了軍,並且嫁給解放軍的高級將領。

  鎮反的頭號目標消失了,鬥爭的鋒芒立即轉向孟老師,他參加青年軍的那段歷史成為我校的重大敵情,繼續發動群眾的好材料。他以「十萬青年十萬軍,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氣概參加青年軍為的是打日本,保家衛國。日本投降後,他已被遣散回到學校,留在青年軍的人被國民黨派到東北去打共產黨。一個籠統的歷史責任落到了他個人頭上,把他定為反共罪人。按鎮反的規定,國民黨連長以上的軍官,三民主義青年團區隊長以上的幹部都夠得上反革命。他這位曾有過少校教官頭銜的人在劫難逃了。多年的同事在鬥爭會上突然變臉,姓范的女將陣陣尖叫,逼他交待。他對土改的積極支持,此時也變成了反動派退卻時施放的煙霧彈,感到世界的末日已經來臨。一位久經風霜的老教員私下勸他要想得開,「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受點委曲,低低頭也就過去了。」他卻堅持「士可殺不可辱」之類過了時的概念,步上了周老師的後塵。

  他從教室樓的四樓爬到房頂的老虎窗,再往下跳。當他滾到屋檐邊的那一瞬間,求生的欲望戰勝了知識分子的尊嚴,他抓住白鐵皮的水槽,最後還是落到地上。他雙腿折斷,牙齒全部磕掉,但他還沒有死。班上一位同學見他在那媊秣囥M呻吟,含著滿口鮮血,反復咕嚨三個字,好像是「可惱火」。校醫趕到現場後聽懂了,說孟老師要求打一種止痛針。同學中幾位落後分子去醫院看過他,孟老師對他們說「有的人是披著羊皮的狼」 ,大概是指那位從南下工作團轉來的范老師。書生無用,自殺已是徹底失敗,到死亡的邊緣說點氣話,動不了運動積極分子的一根毫毛。

  五二年秋天,我去武漢上大學。一位姓王的女生還念師生之情,打聽到孟老師住在城隍廟附近,約我一道去看他。她比我低一班,參加過「幸福山」的演出,後來上醫學院,當了醫生。沒有她的提議,我一個人還沒有如此膽量。城隍廟當時已是縣紙漿公司的倉庫,孟老師住的破屋子靠著廟的西牆,搭了個斜屋頂。他沒有床,被褥鋪在一層稻草上,罈罈罐罐全放在牆腳,家徒四壁,一看就知道他是從原來的住處掃地出門的。他躺在那堣@動也不動,顯然腿已殘廢,站不起來。他妻子正在為他熬草藥,旁邊站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他臉龐變形已長短易位,什麼也沒有說,我們也看不清他有什麼表情。我們安慰了師母幾句,向孟老師告別。姓王的女生說孟老師向我們點了頭,但是我沒有看出來,至少是他的動作不明顯。後來我再也沒有見到孟老師,聽說他傷勢好轉後被送到縣的監獄,不到半年就死在堶情C

  許多老師認為孟老師不應當死,因為當地政府沒有打算要他死。解放後,軍訓教官被殺,初中的化學老師和英語老師被農民專政,學校的童子軍教官和訓導主任都失去了工作。孟老師還保持了教學的職位,說明當局區別對待,還要用他。鎮反運動中整他是為了鞏固政權,拍桌打椅可以提高師生的覺悟。他挺一挺也就過去了,即使在監獄媄鶼X年也會放他的。

  孟老師不應當死,因為「士可殺不可辱」的觀念太陳舊。幾十年的階級鬥爭證明士可殺更可辱,在革命隊伍堣應當有個人的尊嚴。挨整和整人是革命前進的推動力,是革命者基本的生活方式。數學老師湯增光為人忠實可靠,解放後被同事推選接管學校後勤總務。只因有錢財經手,在「三反」運動中成為我校的「老虎」。他坐在一個空教室的中央,接受二十四小時的審問,夜間不能睡覺。白天有初中十三、四歲的女孩分批輪班,

圍著他唱:「貪污分子你睜開眼,兩條道路由你挑,一條活路一條死路,一條光明一條黑暗。」 湯老師沒有孟老師那樣敏感,也就沒有孟老師那樣脆弱。他接受侮辱,活過來了,和新舊兩代人共同見識烏托邦的實踐和破滅。一九九九年,國內的同學回萍鄉參加中學校慶,還見到湯老師,八十老翁依然眼明身健。

  我到武漢大學入學的時候,思想改造運動剛剛結束,那堛漱冗ヴ掑肮z津樂道徐懋庸責令教授們在體育館罰跪的場面。他戴著左翼作家聯盟秘書長的光環,以無產階級的權威統治了珞珈山。講臺前沿跪了一排教授,大殺了「資產階級學者」的威風。五五年肅反輪到徐懋庸本人挨整,他自認革命有功,挨整後 不服氣,寫小品文發牢騷,五七年成了欽定的右派,發落到天津郊區勞動。他沒有尋短見,而是在中科院哲學研究所混日子,文革中被當作三十年代文藝黑線人物批鬥,繼續苟且偷生。

  孟老師不應當死,因為老天爺還沒有絕他的後路。我一位中學同學的姐夫在國務院某部當黨委辦公室主任,只是處級幹部,他在北京款待老家來的幹部,略施小計就改變了丈人的階級成分,從地主變成了團結對象。文革中,孟老師的妹夫官拜南京和廣州兩大軍區的司令員,從收音機堭`聽到他妹妹也去飛機場接送外賓。每次聽到她的名字就有一個念頭襲來,如果孟老師還活著,他妹夫完全有能力庇護他,軍區司令員可比處長大多了。

  孟老師的弟弟孟文濤是位作曲家,戴眼鏡,性格沈靜,四七年代替我們音樂老師上過幾堂課,給我們講了一點樂理,教唱了一首俄羅斯民歌。後來從報上得知,他在解放軍文藝學院任教。當時我不理解那首民歌妙在何處,甚至覺得有點怪。時間久了,才慢慢體會其中意境。這首歌伴隨了我一生,從東海岸唱到西海岸,回味無窮。每當我唱到「為什麼這人世生活像毒蛇似的咬人痛,……」就會想到教唱的老師和他不幸的哥哥。

  事隔五十四年,我初中畢業的題詞本早已失落,粉紅箋上孟老師的柳體墨跡仍在閃耀。

  年輕人不要做沼池中的死水,
  應當做海洋中壯闊的波瀾

  他,一個富於幻想的文人,為海天相接的開闊遠景而振奮,歡呼排空的巨浪,從岸邊涉水迎上去。他低估了海水吞噬人的能力,歡聲未落就被浪濤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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