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珍重…


──新亞校歌與中國文化

  本文原爲新亞研究所五十週年紀念專刊而作。近百年來,中國社會風氣,以蔑棄中國文化、追逐西風、或奉行馬列思想爲時尚。錢穆先生認爲中國民族能屹立幾千年,其文化精神必有不可磨滅的文化價值,如欲吸取西方文化,英將西方文化的精神種植於中國文化的真精神相融合而生長,然後可以成爲中國文化的新養料,如果祇求表面的「邯鄲學步」,則模仿所得的必無生機。至於奉行馬列思想,則與中國文化思想完全相背,對中國的傷害必更深更重。錢先生蒿目時難,以發揚中國文化的真精神爲己任,在最困難的環境下,創辦新亞書院與新亞研究所,欲以會通中西文化。他手撰的新亞校歌,句句緊扣中國文化,熱切地盼望新亞仝人及廣大的中國青年能自重自愛、建立正確的人生理想,爲中國民族的前途奮鬥。這番精神與《黃花崗》雜誌所揭櫫的精神相應。所以我把此文一併寄《黃花崗》雜誌。

 

 

  新亞書院校歌雖祇有一百五十一字,但充滿真情、充滿學問與智慧,同時充滿故國之思。要瞭解體會此校歌的精神,必須瞭解作者錢賓四師(錢穆先生)創辦新亞書院時的心境和他的教育理想。

  最能表現賓四師當時心境的,是他於創辦新亞書院前後自撰的兩部著作的序文。一是民國四十二年(公元一九五三年)二月十日寫的宋明理學概述序文中說:

  「顧餘自念,數十年孤陋窮識,於古今學術略有所窺──雖居相僻,未嘗敢一日廢學,雖經亂離困阨,未嘗敢一日頹其志,雖成名利當前,未嘗敢動其心,雖成毀譽橫生,未嘗敢餒其氣,雖學不足以自成立,未嘗敢忘先儒之榘矱,時切其嚮慕,雖垂老無所自靖獻,未嘗不於國家民族、世道人心,自任以匹夫之有責,雖數十年光陰浪擲,已如白駒過隙,而幼年童真,猶往來於我心,知天良之未泯──民國三十七年(西元一九四八年)在江南大學,赤氛方熾──感觸時變,益多會心。三十八年(西元一九四九年)再度流亡──今年續成此書,此皆十年來大病大亂中所得──」。

  賓四師志節之貞烈,不爲任何環境所動搖,垂老之年,天良未泯,童心猶存,在這種心情之下,創辦新亞書院,所以要瞭解新亞校歌,必先體會賓四師這種心境。

  再讀賓四師於民國四十年(西元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一日所撰莊子纂箋自序述其內心的感觸,猶爲深切。他說:「報載平津大學教授方集中思想改造,競相坦白者逾六千人,不禁爲之廢書擲筆而歎。念蒙叟複生,亦將何以自處?作逍遙之遊乎,則何逃於隨群 而處禈?齊物論之芒乎,則何逃於必一馬之是期;將養其生主乎,則遊刄而無地,將處於人間乎,則散木而且剪儵忽無情,混沌必 ,德符雖充,梓梏難解,計惟鼠肝蟲臂唯命之從,雖是以爲人之宗師乎,又鳥得求曳尾於塗中,又鳥得觀魚於濛上。天地雖大,將不容此人,而何有乎所謂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然而古人有言:焦頭爛額爲上客,曲突從薪處下坐。此六千教授之坦白,一言以蔽之,無亦曰墨翟是而揚米非則已,若尚四十年來漆園之書,尚能索解於人間,將不至有若是。天不喪斯文,後有讀者,當知其內心之苦,是甚於考亭之釋離騷也」。

  可見賓四師之創辦新亞書院,用心之苦,是欲爲往聖繼絕學。此種精神,一一浮現於校歌之中,所以特別指出「人」之尊嚴,以爲斯文之繼。如果我們能認知賓四師九十六年莊嚴的生命,對校歌的瞭解一定會更深切。

  賓四師從十八歲開始,即致力於學術。以後八十年,從事研究、講學、著述、教育,未嘗一日中斷。八十年中,學術著作專書八十二種。文章五百餘篇。舉凡中國政治史、社會史、經濟史、思想史、文學史,以致歷史地理,無一不遍及。所關涉的問題,都是國史上的重大問題。他學問的廣博精深,架構之大,真可謂自南宋朱熹以後八百年中第一人。

  民國二十六年(西元一九三七年)日寇侵華,中國奮起抗戰,初期中國東南沿海淪陷於日寇,國人憂疑大南之將作。賓四師四十四歲著國史大綱,從國史上的大關節處證驗中國之必不亡,以振奮人心。當時又有不少知識分子競逐西風,鄙夷國史,賓四師乃嚴正指出:「斷斷無一國之人相率相棄其國史,而其國族猶可以長立於天地間者」。真可謂對當時之知識分子作獅子之吼。

  民國七十四年(西元一九八五年)賓四師九十一歲,任臺北文化大學博士班導師,六月九日作告別專壇的最後一課。他最後的贈言是:「你們是中國人」。

  民國七十九年(西元一九九零年)賓四師九十六歲近去世指前夕對「天人合一」觀念更有新的體悟,於是撰最後一篇文章:「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指出「天人合一是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歸宿處,是中國文化對人類最大的貢獻」。可惜文章未完成,他便溘然長逝。未把他體悟到「天人合一」的新觀念完全道出,這是非常可惜的。幸而他指出途轍,將來學者循此途轍,更往前探求,必可得其全貌而供獻於世界文化。

  賓四師學術多方,而核心則在宋學。他自述說:「自問薄有一得,莫非宋明儒之所賜」。

  他的教育理想,亦以宋代的書院制爲楷模。

  宋代承唐末五代之後,五代是國史上的大黑暗時代──政治敗壞、社會殘破、學術凋零、思想虛無、道德墮落。人幾乎無以自立爲人。北宋承此大崩壞之餘,學者面對大難,認爲要救國族的危難,必須從教育工作挽救人心,使人能恢復人格,然後社會可以重建。所以宋代學者多是教育家,於是書院大興,莫不以重建人生認爲急務。宋代的國勢雖不及漢唐之盛,但學術與思想則遠超於漢唐。中國文化的統緒乃得以延續。今日中國的情況,有些方面頗似五代。賓四師創辦新亞書院,不但要建立學術,同時要建設人生。把宋代書院的精神,寓於現代的大學制度之中。這番理想,表現於他所手訂的新亞書院的學規中。

  學規第一條:求學與做人,貴能齊頭並進,更貴能融通合一。

  第二條:做人的最高基礎在求學,求學的最高旨趣在做人。

  第十六條:一個活的、完整的人,應該具有多方面的知識。但多方面的知識,不能成爲一個活的完整的人,你須在尋求知識中來完成你自己的人格,莫忘失了自己的人格來專爲知識而求知識。

  第二十二條:起居作息的磨練是事業,喜怒哀樂的反省是學業。

  第二十三條:以磨練來堅定你的意志,一反省來修養你的性情,你的意志與性情將會決定你將來學業與事業之一切。

  第二十四條:──敬愛你的人格,憑你的學業與人格來貢獻於你敬愛的國家與民族,來貢獻於你敬愛的人類與文化。

  不瞭解賓四師這番心情,就很難深切地體會校歌的精義。

 

 

  校歌第一節:

  「山巖巖、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靈,廣大出胸襟,悠久見生成。珍重、珍重,這是我心呀精神」。

  山巖巖,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是何等莊嚴的景象!它喚起人莊嚴的情懷。人生有輕快的一面,也必須有莊嚴的一面,輕快由於感情的流動、灑脫;莊嚴由於感情的凝定、執著。人生如果全無輕快之情,則人生太淒苦,不足一萬滿地實踐生命。但是,如果祇有輕快而無凝定的感情,則人不能挺拔地站起來。因爲要聽吧地站起來,必先有一定點,才可以立定腳跟,然後可以挺立。所以要挺立,必須有凝定執著的感情。凝定而執著的感情,必須有責任感,責任感是道德與理想的起點,正是人能挺立的起點。所以莊嚴的感情必不可無。

  天地生化萬物。萬物在天地的懷抱中生生不息,此中實蘊藏無限的仁心。所以天地不是祇晨昏晝夜、四時健行。毫無情意的大自然,它同時是重山蒼蒼、江水泱泱的有情世界。它賦予人感情與睿智,於是人在此蒼茫的大地發展出燦爛的「人之文化」。

  在人之文化中,不但人均應被尊重爲一個獨立自主的人,同時每人應自重爲一有靈魂的人,不把自己作爲工具,也不視別人爲工具;不把自己作爲追求物欲的工具;不視別人爲實現自己物欲的工具。人人就自己才性之所長,開啓自己真實的理想,懷一顆敏感的心靈,去接觸自己的真生命,過一種真實的「人」的生活。

  敏感的心靈常被人世的苦難所觸動,於是發願爲救助世人的苦難而奉獻心力,此之謂理想。理想是公的,因爲希望世間無有苦難是衆人心之所同。所以理想有普世的意義與價值。它與欲望不同,因爲欲望祇是個人的私企求(如權力欲、財富欲、地爲欲──等),與理想不同。而世人常誤認「欲望」爲「理想」,新亞人必應知兩者不同而有所抉擇。

  理想把人的心胸推廣,廣闊至極的胸襟如張載西銘所說的:「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天下之疲癃殘疾,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實現理想不但要有廣大的胸襟,還要有長遠琱[的毅力。因爲有價值的事,不會一朝一夕,一蹴而成,所以要實現一個真正的理想,不但要突破一己的私欲,還要突破耐心的限度,長時間對理想保持不厭不倦之情,把生命中最佳的力量奉獻出來。

  當此舉世如狂地追求物欲的今日,我們應有豪傑的氣概,獨往獨來,不與流俗合污爲中國文化理想的荷負者。

  新亞校歌是新亞精神的讚歌,它要喚醒新亞仝人人格的自覺,點醒中國青年真實的生命,以廣大的胸襟,遠大的目光,把生命中最寶貴的力量獻給中國文化的長流。

 

 

  校歌第二節:

  「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五萬萬神明子孫,東海、西海、北海,有聖人。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這是對中國五千年歷史文化最深情的讚歎。如果我們切實回顧中國五千年歷史文化,我們不必覺得這是真誠的讚歎。

  中國有壯麗的河山,有可歌可泣的歷史,有使人仰慕的聖哲,有驚天地泣鬼神的豪傑行誼,有數不盡優雅動人的文學藝術,有極豐富璀璨的文物,尤其重要的是有一貫串於歷史、人物、山河、藝術、文物中之道德精神的文化統緒。她陶冶出中國人特有的生活風格與情調,成爲世上一個非常有個性的群體。她的寬宏大度能搏合許多族群而成一大民族。所以中國是由歷史、文物、山河、藝術、文學、文物所搏合而成的一有機體,她與現在國際上一些缺乏歷史文化的軍人政權不同。現代不成熟的政治學以爲凡具備人民、土地、主權三者就可結構國家。他們祇認識國家的體質條件,未認識到國家的精神條件。於是有些軍事強人,掠奪了土地,掠奪了人民,自建政權,即僭稱爲國家。其實他們祇是一些政權而已,與中國大不相同。當然,中國在體質條件上亦具備人民、土地、與主權。不過中國的人民,是指有數千年文化素養、具有中國文化氣質的人群,不是如政治學上所指的自然人;中國的土地,是曆幾千年沿革,幾千年整理,附著幾千年文物的人文地理不同於現代政治學上所指的自然土地;中國歷史上的主權觀念亦與現代政治學上的主權觀不同,現代主權之說是由於近代國際間政權林立,爲了保護本土的利益而設計出來的。中國歷史上是東亞的最大宗主國,四周圍的國家大都是中國的蒲屬,各國行事其自主的權力並不互相衝突,所以各國有實際的行政權力,無須狺狺於主權的爭辯,所以現代政治學上憑人民、土地、主權三要素而結構成的國家,是淺化的、量化的國家。而中國則是有深度的、質化的國家。當然中國文化不是全無瑕疵的,任何民族文化都有她的弱點。因爲文化是由多種因子配合結構而成,當各因子配合得宜,適合環境需求時,文化就表現得光彩奪目。但社會環境不斷在改變,當文化的各因子配合失宜,位能隨時改變不能與社會環境相適應,便表現暗淡無光。中國近百餘年來文化的因子失調,加一長期受非理性的政權所傷害,未能適合近代環境,至內政外交遭遇種種挫折,於是不少人因中國近百年的挫折而對中國文化失去信心。殊不知文化是具有生命的特質,它不斷在成長,不斷在新陳代謝──剝落腐朽的部分,又吸收養分新生一部分。祇要文化生命的生機未斷,雖受斲傷,仍可再生。而且民族文化常寓有該民族賴以生存的力量,因爲民族文化是該民族在長期奮鬥磨練中長成,它的性格必帶有一種克服困難的能力。尤其一個歷史長遠而成熟的文化,它的生命力必是極堅韌的。所以中國經歷數千年,曾遭遇不少挫折而終能渡過艱難而挺立於世,此證明中國文化的生命力很強健。我們更應進一步認知:文化生活的強弱,在於其成員當時所作貢獻的品質與多少而定。貢獻不可以空言必來自其生命最真實、最精彩之處。新亞的教育理想,就是點醒人的真實生命,喚醒人真實生命的良知。校歌就是要興發一顆顆真實的心靈。

  但是,有些人對新亞校歌可能仍存有幾點懷疑:

  一.中國歷史上有不少極邪惡的人物,怎能說「今來古往一片光明」呢?

  二.新亞精神似乎保守性較強,而進步性較弱?

  三.新亞特別指出中國文化的優越性,此是否與當前排斥西方文化的「東方智慧論」相類似?

  不清除這幾點疑慮,對新亞校歌終難有深入的體悟。

  就第一點而言,如果從個人觀察,則每人都有弱點與缺點。但是,如果從社會的總體看,則大多數人都盼望社會進步與光明。著大多數人善良的盼望,就是社會能進步的最大力量。因此,人類社會雖有種種罪惡,而人類社會依然在進步,這是人性最大的光輝,同時表示人性本質的善良。所以中國人深信孟子的「性善說」。我們從此處體認,然後可以瞭解「今來古往一片光明」一語的意義。

  就第二點來說,新亞精神似乎保守性較強,而進步性較弱。不錯,我們必先認知保守不是一貶詞,祇是表示一種態度。新亞書院的態度不是抱殘守闕,而是要保持原來有價值的精神,爲原來有價值的東西拂去它表面的塵埃,使它再煥發光輝。我們必須認識,一切有價值的精神都來自人的真性情,是真性情的流露。所以道德精神是在每個人的身上,在每個人的心中。因此,就道德精神的本質言並無新舊之別,所不同的是表現的方式而已。新亞書院所欲保持的使人的真精神,也是道德的真精神,不是它所表現的方式。試看現在世人所歌頌的道德如人道、人格、正義、誠信……等,何一而非由二千多年來「性善論」所主張「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是非之心」、「辭讓之心」而來。即使今日所歌頌的政治道德如人格尊嚴、民主、自由等觀念,也無一不與「性善說」想通。試想倘使人性爲不善。何有人格尊嚴可言?倘使人性爲不善,如何可以付予民主之權?倘使人性爲不善,又將何以寄託此自由之身?道德不會毫無根源而今日突發的,它必有淵源,必本於人性,有人性發育而來。所以今日所患者不是「保守」而是正患不能保守原來有價值的真精神。能保守原來有價值的真精神,然後可以求進步。進步不同於改變,進步是要有價值的理想作爲目標。向有價值的理想接近,才是進步,不向有價值的理想接近祇是「改變」,不是「進步」。現在世人熱心於求「改變」而不求「進步」,正是當前的流行病。新亞書院所追求的是有價值的進步,不是無價值無理想的改變。

  至於第三點說新亞書院強調中國文化似乎和當前一些強調「東方智慧」以排斥西方思想者相類似。著點懷疑是對新亞精神最大的誤解。當然,中國文化是東方寶貴的智慧。惟其是智慧,所以必非排外的。凡有智慧的文化必不斷地吸收新養分以強化其自身。中國的政治觀念發展得較慢,亟需吸取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以加速中國政治觀念的發展。何況民主自由思想是近代政治思想的精粹,與原來中國文化的真精神正相融合哩。祇有「反智慧」的文化然後才會排外,中國文化必不排外。

  中國文化最重要的智慧有二:一是肯定人的價值,所謂「立人極」;二是認取「性善」之說。惟其性善,所以人有最大的價值與意義。所以性善說與「立人極」是相一致的。此不但爲中國人所自認,而且認爲凡人類都如此,所以宋儒指出四海聖人,此心同,此理同。豈有半點排外的意思。現在排外的人喜歡用「民族大義」作爲排外的理據,殊不知講求民族大義最重要的在健全民族的文化,追求中國文化的健康發展是講求民族大義的最重要課題。無論用任何藉口,排斥外來文化,都是一種反智慧的行爲。新亞創校的精神是繼承中國文化的性善說,所以特別標舉陸九淵所說東南西北四海聖人心同理通的話。願新亞人能體認人性的光明,體認文化的光明、歷史的光明,即自己內心的光明,更擴而充之。

 

 

  校歌第三節:

  「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亂離中流浪堙A餓我體膚勞我精,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一無所有,一無平藉,我們赤手空拳,祇有滿懷理想,滿腔熱血。我們把全副生命,爲追求理想,投向無盡的未來。因爲中國需要新生,人類需要新生。道路雖然險阻,我們不害怕,我們會自我警策,環境雖然困乏,我們不氣餒,我們對理想愈見深情。責任維重,道路雖長,我們願意承擔,願意承擔。我們用堅韌的毅力,用強壯的兩肩來承擔,我們以歡樂的情懷,無怨無尤地去承擔。讓我們都懷著青春的活力,結隊向前,因爲我們都是中國文化理想的荷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