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毛澤東


讀李銳《廬山會議紀實》

 

  毛澤東內心有一種極其偏狹的邪惡心理和犯罪稟賦。他的蠻橫性格很有幾分秦二世胡亥的昏庸加趙高的惡霸氣,他的狡黠心計則帶有更多曹操的城府和狡詐。毛之得逞,奪取政權前,是靠搞亂社會秩序鼓吹暴動、拉起桿子、打家劫舍;取得政權後,則靠搞亂社會風氣,毀滅正風,摧毀人們正常的感覺系統和思維系統,摧毀人們的常識和公正的價值判斷,以歪風邪氣壓正氣,以荒謬口號和不近人情的種種歪理摧毀正常感覺和判斷,以指鹿爲馬壓正直見解,使人莫衷一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唯他的馬首是瞻,於是他肆其所欲。

 

中共中央猶如黑幫團夥

  一九五九年七、八月間的廬山會議,說到底,是毛澤東痞子性格的大得逞。倘若彭德懷提出的問題能夠得到正常的、公正的討論和解決,中國後來的歷史則可能走上不同的另一條路,七年後毛澤東策劃的那場罪惡的「文革」也就不會發生,劉少奇等黨人以及衆多知識分子當然也就不會慘死,儘管可能還會出現毛澤東搞的其他形式小動作或大陰謀(毛澤東絕非安分之輩,不甘退居幕後,更不肯自動退出歷史舞臺,必然惹事生非,撥亂其間),但卻不容易成氣候了。

  在毛的倒行逆施大得逞的整個過程中,有許多幫兇和幫手,諸如康生、林彪、陳伯達、江青等,其他如劉少奇、周恩來、柯慶施等人,亦是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沒有這些高層人物的幫助或合夥,毛澤東不可能犯下如此歷史大罪。他們吹捧毛澤東,跟隨毛澤東,站在邪惡一邊,毫無良知和政治道德,打擊正義之士,起到助紂爲虐的作用,他們後來都自食其果。對別人不公正,就是對自己不公正,「多行不義必自斃」,古人之言確是不易之論。

 

此為「胡溫新政」?還是「毛周舊政」?(世界日報照片)

 

  廬山長達近兩個月的會議,留下許多可疑點。人們讀到若干記載,總感到許多東西語焉不詳,心生疑惑。諸如:彭德懷等人的觀點明顯正確,提出的問題皆是人人切身、可見可感的重大事實,態度極爲和氣,語氣極有分寸,而且他致毛澤東那封信是私人之間往來,不過是交換個人看法,卻被毛發動全體中央委員批判;劉、周諸人對當時中國經濟情況之糟糕,心媟必M楚,爲何對彭德懷也落井下石、置之死地而後快?毛澤東對經濟和國情一竅不通,卻混充內行,頤指氣使,以打仗的辦法指揮中國經濟建設,大肆鼓吹「大躍進」「人民公社」「共産風」,造成可怕後果,這是上層人物人人深有所感、看得很清楚的事,爲何不趁此良機,支持一身正氣的彭德懷,刹住毛氏這股誤國勢頭?他們到底爲什麽如此委瑣昏庸、不辨是非、知白守黑?

  一般說來,是非問題是很簡單的,可是中國人總是懷疑自己的良知和感覺。這是中國當代病態政治、陰謀政治給人們造成的心靈疑惑,使人們的理智與感覺分裂。凡是不情之事,必有大奸僞。中國當代政界的怪異現象之一就是:是非很簡單,人事卻不簡單,而且一切均在黑幕中。這就使外界的人很難理解中國政界之事。廬山會議也如此,它的真面目並不神秘,更不高尚,而是非常低級、世俗,如同黑幫團夥。

  李銳的《廬山會議紀實》(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一九九三年第一版)一書,留下珍貴史料,許多蛛絲馬迹,皆從中透露。其中,最有價值的是會議記錄,特別是兩次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記錄。發言者的面部表情、聲音色調、手勢動作,雖未見描述,卻有如目睹,那些發言本身已將各自肚腸、潛在欲望、心中癥結乃至靈魂,勾勒得極爲生動、深刻。歷史和政治,正是在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不可明說的自私心理、隱蔽欲望、躲躲閃閃的言語作用下發生並且産生重大結果。

  這次廬山會議,原本不過是彭德懷、張聞天、黃克誠、周小舟諸人同毛澤東的一場爭論,卻莫名其妙轉化爲歷史恩怨、人事關係問題,人人招喚心中的仇神上來撕咬,顯現毛澤東時代政治之貶君子親奸佞特色,庸俗的人事關係完全淹沒了事物本身的是與非、正義與邪惡性質。悲劇和冤案,正是這種政治的必然産物,時至今日,中共還在大肆逮捕提出民主和建黨要求的人士,仍在不遺餘力從事政治迫害、製造冤假錯案,亦可知中國新一代從政者以及中國當代政治,仍無長進。

  研究一下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打倒對手彭德懷的手段,不僅對瞭解毛氏其人深有裨益,對瞭解中共黨內鬥爭實質亦有舉一反三之效。

 

毛澤東耍賴、狡辯

  毛澤東一上來使用的手段,就是市井無賴的不認帳態度。他七月二十三日大會講話揭開批彭序幕,對「大躍進」錯誤一方面嘴硬不認錯,另一方面推卸責任,把這些當初被他宣揚爲共産主義「新鮮事務」的東西推給群衆。且看他的狡辯:「食堂是個好東西,未可厚非」「食堂並不是我們發明的,是群衆創造的」「可是有個右派出來了:一個科學院調查組,到河北昌黎縣,講得食堂一塌糊塗,沒有一點好處,攻其一點,不及其餘。……食堂哪沒有缺點。無論什麽事都有缺點。無論什麽人都有缺點。孔夫子也有錯誤。我看過列寧的手稿,改得一塌糊塗,沒有錯誤,爲什麽要改?食堂我看可以維持,可以多一些,再試試看,試它一年,二年,估計可以辦得下去的。人民公社會不會垮臺?我看現在這樣大風大浪媕Y,沒有垮一個,……」(《實錄》第一五三、一五四頁)。把孔夫子的「錯誤」和列寧手稿上的修改痕迹拿來爲自己的禍國殃民開脫,是毛常見的毫無邏輯、文過飾非的手法(例如說「馬克思也犯過不少錯誤」來爲自己開脫),欺騙和蒙混那班群官僚大老粗,倒顯得他讀書多、有見識似的,其實不過是個誇誇其談的江湖騙子而已。

  問題出來了,他卻推卸責任、不認帳:「(我)根本沒有管,或者略略一管。我不是自己開脫自己,我又不是計委主任。去年八月以前,我同大多數常委同志主要精力放在革命上頭去了,對建設這一條沒有認真摸,也完全不懂,根本外行。」(第一五五頁)那麽,毛是怎麽「略略一管」的、都管了哪些方面?他在下面有一段話又這麽說:「一千零七十萬噸鋼,是我下的決心,建議是我提的。結果九千萬人上陣,補貼四十億,『得不償失』」「人民公社,我無發明之權,有推廣之權」「小資產階級狂熱性有一點,你們贊成了,也分點成。但始作俑者是我,推不掉」(第一五六頁)。這不是不打自招了麽?其實,他實在是巫師鬼婆似地太會呼風喚雨,管得也實在太多了。對於人民公社,他的推廣之權,必然比發明權更有禍害。毛的講話,都是這種自打嘴巴、毫無道理、虛僞狡辯的讕言騙術。他有這樣一手,在自己無理時先胡攪三分,再施展騰挪之術,轉而滿天胡掄,忽忽悠悠,扯起歷史小故事,冒充滿腹經綸,或講起自己遭遇,貌似婦人之仁,惹人同情之淚,以取柳暗花明、絕路逢生之效。這才是大奸詐者的脫身術、籠絡術。

毛澤東第二個手段,就是中國下層社會常見的背後惡毒詆毀他人、播弄是非、散佈謠言、挑撥關係,頗類叔嫂勃蹊、飛短流長,屬於下流政客手段。在廬山會議期間,毛獨自在房間堙A對他的秘書林克散播對高層同事這種詆毀之言:朱德是個老右派,張聞天也是;李銳這次也是個右派(第一九二頁);他還對自己身邊的衛士說:「你知道彭德懷原來叫什麽名字嗎?」「彭德懷原來叫彭得華,就是要得中華。」(《紅牆內外》第二七二頁)等等。這類太監奸佞之徒和小老婆枕邊進讒式的詆毀之言,在他與其他常委暗中往來溝通時應當更多。在八月一日政治局常委會上,毛澤東這麽當面挑撥衆人與彭的關係、誣衊彭的人格:「(你)彎彎曲曲,內心深處不見人。人們說你是僞君子,象馮玉祥。」「鄧小平在你面前有顧慮,對你並非沒有意見。」(第二二三頁)八月十一日的長篇講話(題爲《論彭德懷及其「俱樂部」》)中,毛有這麽一段話:「(他們)跟許多人不合作,中央常委六個同志,『俱樂部』的同志沒有一個能合作的。不只是反對我而已。如果單只反對我,其他同志能合作也好嘛!跟七個,還有小平嘛,常委都不合作。政治局委員,候補委員究竟能說得出來的氣味相投的有幾個?我看很少吧。還有元帥,十個元帥,我聽說彭德懷同志跟九個不合作。至於大將、上將能合作的究竟有多少?中將更多了。他們從來不提倡團結的口號。」(第三四三頁)毛是以此孤立彭德懷。毛這番話,正可見彭德懷等人不群不黨、光明磊落的獨立精神和君子氣質,他不靠群狗式的團夥暴力而靠個人的正直和灼見(彭德懷在八月一日常委會上說:「我也一個不拜,孤獨」「管軍隊要純的人。我沒提過任何一個人,無任何私人來往,也沒有私人信件。」)。

 

共犯結構:這個黨「辦十件事,九件是壞的」

  毛澤東第三個手段是威嚇同黨人:我們都有滔天之罪,事已至此,絕無退路,若是稍退,一同完蛋:「小資產階級狂熱性有一點,你們贊成了,也分點成。」(第一五六頁)這是明說:咱們都在一條賊船上,船翻了,我跑不了,你們誰也別想跑。他還說:「不贊成,你們就駁。你們不駁,是你們的責任,我交待了,要你們駁,你們又不駁。」(第一五六頁)毛的虛僞和無恥,不言自現,大躍進出了大亂子,他就事後耍賴,對整個中共中央耍賴:現在你們來批評我了,當初你們爲什麽不吭聲?事實上,當初他就是專橫跋扈、動輒斥爲「右派」、「右傾機會主義」或「反黨分子」,誰能說一聲不?

  共產黨政治是一個共犯結構。在這個共犯團體中,人人有罪,每個人的心靈都是複雜、陰暗、見不得陽光的,因此,他們對重大事物的考慮以及他們的行爲特點,第一個議題的就是:怎麽做對這個團體的最高利益更有利,而不是怎麽做對民族和歷史進步有利。這夥人每當處於重要歷史關頭做出的選擇,總是最壞、最絕、最無人性的方案。這種最壞選擇機制,正是共犯結構的産物之一,正是這個小團體的私欲和私利決定的。毛澤東利用高層人的自私心,使他們明白這是一個共犯團體(別以爲彭德懷批評我、與你們無關),拉他們和自己站在一起,共同維護錯誤路線,徹底消滅彭德懷及其代表的那種政治良知和勇氣,以保持黨作爲政治團夥的高度一致。所以,即使出了大錯誤,大家需要一起兜著,共同維護中央權威即團夥利益,不能使這個團夥出大醜,儘管它本身及其做的事很醜惡。這種考慮本身,就是一種犯罪者心理和狗苟蠅營者態度,而非政治家之所爲。這個時刻,毛等人特別需要團結。而這種團結,本質上是一種犯罪團體串供抵賴、共同謀殺檢舉人的惡徒式「團結」? ?

  毛澤東把他這種心理,在七月二十三日講話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一個高級社(現在叫生産隊)一條錯誤,七十幾萬個生産隊,七十幾萬條錯誤,要登報,一年登到頭也登不完。這樣結果如何?國家必垮臺。就是帝國主義不來,人民也要起來革命,把我們這些人統統打倒。辦一張專講壞話的報紙,不要說一年,一個星期也會滅亡的,大家無心工作了。……不要等美國、蔣介石來,我們國家就滅亡,這個國家應該滅亡。因爲那就不是無產階級黨了,而是資產階級黨了……假如辦十件事,九件是壞的,都登在報上,一定滅亡,應該滅亡。」

  這段話顯示,毛澤東對自己及其政黨十年來犯下的滔天罪惡實在太清楚了,他知道這個黨十年來「辦十件事,九件是壞的」,一旦登在報上,「一定滅亡」,否則天理難容。共產黨絕對不能允許新聞自由,這個道理毛澤東在此講得再清楚不過了:若有新聞自由,他本人就得下臺、中共就得滅亡,可見這個政權是建立在謊言和欺騙的基礎上的,是從根本上敵視自由和民主的。毛澤東這番話,是將厲害關係向全黨高層講明白,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個犯有累累大罪、本該被推翻的共犯團體,十年來民憤甚大,樹敵太多(從知識分子到普通農民),必須團結在他身邊,捍衛本集團的利益。

  接下來毛澤東的手段,就有點象威虎山上的胡彪向座山雕威嚇:「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三爺,您自己看著辦。」他在七月二十三日講話中說,假如你們要登在報上,自找滅亡,「那我就走,到農村去,率領農民推翻政府。你解放軍不跟我走,我就找紅軍去,我就另外組織解放軍。我看解放軍會跟我走的。」(第一五二頁)他是向中央政治局常委攤牌:我要不計後果、大動干戈、禍亂全國,將你們統統打倒,重演董卓進京故事。

  這種軍事恫嚇腔調並非毛氏口頭空言,而是輔以具體行動。他在會議中途突然電召林彪上山,向衆人顯示身邊有鐵桿元帥護航,這是暗示武力威脅和干預的一種強烈信息。這是他動用強硬手段、在對手逼宮時搞軍事政變或政治分裂的一個重要砝碼,在政治局常委會議上帶有明顯威壓性質。此時的林彪,正是鴻門宴上舞劍的項莊,曹操身邊有匹夫之勇的許褚,董卓身後的「三姓家奴」呂布。有此人物滿臉殺氣、持戟而立、保駕護航,他人不敢輕動。毛這個人,從來不信什麽民主不民主、仁義不仁義,始終只信奉「槍桿子堶悼X政權」,像商人只認錢、政客只認權、流氓只認勢力和打架。別跟他談什麽仁道信義、溫良教養,他自稱是粗野之人,後來我們又從李醫生那堛器D,此人從來不刷牙不洗澡,連玩弄女性也不講衛生,是個什麽都不信,只將暴力視爲最後立身之本的光棍。

 
劉、林、周:狗苟蠅營

  毛澤東也充分利用劉、周諸人膽怯無能、懦弱怕事、自私心重的性格和弱點,使他們選擇助毛倒彭立場,幫他渡過政治生涯中一大難關。這種助惡伐善、既不義也不智的行爲,挽救了毛澤東,使中國這個頭號大禍害日後在政壇上更瘋狂地造孽,這種狗苟蠅營行爲,也充分暴露了中共高層人物普遍的目光短淺和懦弱自私心性,後來他們一個沒跑脫,均陷入毛澤東的魔掌,作爲他們當年犧牲彭德懷的一個報償。

  七月三十一日和八月一日兩天政治局常委會,是核心領導層面對面的批彭。然而,這兩次核心會議,水平之低劣、內容之庸俗,是難以想像的,可以當作政治學研究專制主義的絕好材料。毛在七月三十一日會議上這樣挑剔彭:「在幾次路線鬥爭中,你都搖擺,由於挨了整,心堳貑o要死,今後也很難說。(彭插話:我六十一歲了)」。毛繼續挑剔:「我同你的關係,合作,不合作,三七開。融洽三成,搞不來七成。三十一年,是否如此?」完全是小人勃蹊口吻,將治國大業扯到個人關係和幾十年前的恩恩怨怨。彭德懷回答得極好:「政治與感情,你結成一體,我沒有達到這個程度;你提得那麽高,我還沒有瞭解。」(第二零六頁)可見彭頭腦清晰、敏銳,遠勝毛澤東諸人。

  八月一日常委會上,朱德第一個發言,還未講完,毛澤東極不滿意,擡起腿,用手指搔鞋面,粗魯打斷朱德的話,譏諷道:「隔靴搔癢」,朱德臉一紅,停止發言。這是一個絕妙細節,暴露毛的飛揚跋扈,這種低級下流動作與赫魯曉夫在聯合國大會上脫靴敲桌異曲同工。

  在這次會議上,毛說了那段極其下流的「操娘話」:「華北座談會操了四十天娘,補足了二十天,這次也四十天,滿足操娘要求,操夠。」云云,(這段下流話在八月十一日大會上毛又重複一遍),完全一副流氓腔,讓人覺得是一群流氓團夥在內鬥。

  其他人如何表現?劉少奇避而不談彭德懷提出的意見本身正確與否,卻扯起以往工作中的小矛盾、小恩怨,這樣挑剔彭德懷:「從那以後,覺得此人不簡單。……同彭這樣的人,難搞成朋友。(毛插話:交不親的朋友)」「另一件事,同去看關向應,關流著眼淚說:『彭總,你不要反對毛主席,鬧派別。我是快死的人了。』覺得我沒發表意見,對我不滿。高崗事件前,講了對我很多不滿的話。……延安整風審幹,也不滿意我。感覺彭的思想有自己的一套,同意主席講的有野心,要按自己面貌改造黨和世界。根本問題在此。」像老婆子坐在門檻上數落陳谷子爛芝麻。

  就是在這個時候,劉少奇率先搞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這後來在文革中泛濫成災,變成舉世聞名的現代崇拜,而劉少奇是始作俑者。他對彭德懷說:

  「兩個歌子,反對唱《東方紅》。認爲中國也有個人崇拜。中國很需要反個人崇拜。黨章中毛澤東思想領導一條,七大有,八大沒有。原起草時,就不贊成寫毛澤東思想領導那一條。八大決定不要,又反對。(彭德懷回答劉:「這樣推測,就難講話了。陰謀,兩面性。……」)」

  劉這番話,既向毛投媚眼,又揭露和出賣彭。彭不喜歡喊「萬歲」,不喜歡唱《東方紅》,不喜歡叫「主席」(見第七十九頁),彭反對毛的個人崇拜,正是他清醒之處。在八月十七日中央工作會議上,劉再次大力宣揚「毛澤東的領導」是「最好的領導、最正確的領導」,並表示:

  「我是積極地搞『個人崇拜』的,積極地提高某些個人的威信的。在七大以前,我就宣傳毛澤東同志的威信,在七大的黨章上就寫上以毛澤東思想爲指導思想這一條。」「在蘇共二十大以後,有人要反對毛澤東同志的『個人崇拜』,我想是完全不正確的,實際上是對黨、對無產階級事業,對人民事業的一種破壞活動。」(第三六九頁)雖然劉少奇最後亦死於這「個人崇拜」的刀劍之下,但細讀他當年的話,可知他的私心。

  林彪就更是陰陽怪氣:

  「不少人說你講假話,有野心。(毛:以真話形式出現的假話。)……好犯上。……總覺自己行。……(周恩來插話批彭:「很驕傲,犯上。」

  「馴服就沒有骨頭?所有領導同志都要馴服,否則如何勝利?你的骨頭是犯上。」」

  「(你)是個不馴服的黨員。……長期以來獨斷專行。……好名,攬權,要指揮全局,大場面掌握在手。換個名詞:就是野心,派頭氣勢是有的。……很用心的人,又似乎無心。……平時以二桿子、張飛出現,一句話不走火,並不隨便,是假張飛,不是真張飛。一貫跟劉談不來。利用坦率形式迷惑人。……實際是老奸巨滑的本質。(毛:內有二心,外似張飛。)」

  「只有毛主席能當大英雄,你我離得遠得很,不要打這個主意,我有暮氣,但沒有這個野心:搞大局面,自己一套拿出來。……這樣大局面,理論知識、精力、威望,只有毛主席有。……都是丘八,就是那麽個材料,那麽大作用。……相處過少人,總覺你特別,威風氣概,不易接近,不平等味道,自負太大,剛愎自用。」 

  林彪的虛僞、惡毒、奴才式表白(「我有暮氣」),都躍然紙上。他就是在八月十七日會議上,被任命爲軍委第一副主席、國防部長,取代了彭德懷。

  周恩來也專門挑剔彭的個性,發言很短,屬於插話式。他的話比劉、林的話要輕,有敷衍之意。應當說,劉的心思和城府遠比周深。

  掌握中國命運的這個核心層,把彭德懷提出的救國救民大問題抛在一邊,卻喋喋不休數落個人恩怨的舊賬,把如此重要會議開成飛短流長、嘁嘁喳喳、評頭品足、發洩個人恩怨的炕頭嚼舌根聚會。讀了這樣的會議記錄,便令人釋然:原來毛澤東的「路線鬥爭」是這麽一回事!原來中央常委就是這樣一群狗苟蠅營、裝傻充愣、助紂爲虐的黨棍鄉愿!中國怎麽能不餓死幾千萬人呢?

  上廬山前,彭德懷曾對周小舟感慨地談到政治局常委內部民主生活不正常,二公(劉)不便講,三公(周)和朱總不能講,陳(雲)和鄧也很難講,小平說話不多(見李銳《毛澤東的功過是非》第一五六頁)。寥寥數語,已將中共核心的病態情景和一群庸奴性格勾勒得一清二楚。七月二十三日下午的會議上,彭對周恩來不在大會上講真實情況而深感遺憾,他與周有這樣幾句對話:

彭:這些情況爲什麽不到大會上講一講呢?

周:開始就講這些困難,像訴苦會了,誤會成泄氣不好。

  彭:「你們真是人情世故太深了,老奸巨滑」(《實錄》第一六三頁)。不必多引,這三句話已將二人不同性格品性勾勒出來。面對這群懦弱無用、患得患失的人,彭德懷出於一個中國人的道義感和責任感,不能不站出來講話。毛澤東的政黨及其政治,培養的是林彪、周恩來式人物,咬死的是彭德懷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