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臣傳

──香港名報人卜少夫記實


香港  

 

  卜少夫,名寶源,筆名邵芙、龐舞陽等。江蘇江都縣人,清宣統元年五月初四日(一九○九年六月廿一日)生於鎮江。父善夫,業中醫,初懸壺於鎮江,後遷南京下關,父親去世後靠兩百多畝祖田收租過日子。寶源兄弟六人,兄寶珊(毓瑚),三弟寶鼎(力夫)、四弟寶南(乃夫,筆名無名氏)、五弟寶戊(早殤)、六弟寶椿(幼夫)。幼時入讀南京下關基督小學、聖公會道勝學校,同學有胡漢君、應家秉等人。民國十二年,畢業於天津北洋大學機械系的長兄寶珊患肺癆去世,翌年五月父親去世,因而對中醫失去信心,不願繼承衣缽,且自感寶源似一家錢莊店名,姓簡名繁,失去平衡,故自動易名少夫,弟弟們也跟著改名為力夫、乃夫、幼夫。小學畢業後,先後肄業於南京益智中學、華中公學、青年會中學、上海無線電專科學校。中學時代曾獲南京中學生演講比賽冠軍,主編校刊《雪花》報、《活躍》週報等。民十六年加入中國國民黨為預備黨員。民十八年,考入座落上海吳淞炮臺灣之中國公學(校長胡適),一學期後由同學陳時章誘導,轉入中共創辦、設於虹口竇樂安路之中華藝術大學(校長陳望道,民十九年八月被查封,民七十八年十二月復校)中文系,教授有夏衍、沈西苓、陽翰笙、錢杏村等人,魯迅經常蒞校演講,同學有張愛萍(中共建政後官至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等,結識不少左傾文學青年,向報紙副刊投稿,寫新詩、散文、小說,曾在新月派詩人邵洵美刊行之《現代文學》月刊發表〈藍色的病〉〈春天坐馬車〉等日本「白樺派」新感覺小說,又投身話劇運動。於就讀一學期後,先後兩次東渡,短期留學日本。民十九年,任嘉興《民國日報》編輯主任,投身新聞事業。因出身紈褲,從小腹有鱗甲,恃強淩弱,民廿二年九月與友人陳堯聖去南京夫子廟吃茶,嫌人力車夫跑得不夠快,用手揮扇骨毆打車伕脊背,用力過猛身體前衝,把車伕壓倒在地,他撲在車伕身上,幸自己眼鏡未打破,然白夏布長衫已撕破。

 

剿匪總部情報科員

  同年前往南昌,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南昌行營機關報《真實報》編輯主任,參加由蔣中正委員長發起之新生活運動,兼任南昌行營轄下之怒潮劇社、革命青年同志會機關刊物《青年與戰爭》週刊編輯,與萬子霖、陶滌亞「都是同一運動中獻身奮鬥的青年」,又加入國民黨復興社,兼任豫鄂皖三省剿匪總部及南昌行營調查情報科(軍統的前身)科長鄧文儀之秘書,自言:「直到南昌軍機燒毀,發生徐培根案,鄧文儀下臺,戴笠接收調查科,我才離開南昌到南京,為拔提書店翻譯《墨索里尼傳》」。

  民二十三年,任南京《新民報》編輯兼副刊主編(社長陳銘德),又主編《新聞學》週刊。二十四年夏,任南京《扶輪日報》採訪主任;七月七日,與徐天白(品玉,筆名白雲、二無、少夫人,是年夏畢業於南京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由政府分配到上海警察局任機要秘書,長年佩槍)訂婚。十一月一日,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內發生「刺汪案」(行政院院長汪精衛遇刺受傷,兇手為南京晨光通訊社記者孫鳳鳴,幕後主使者為李濟深、陳銘樞、胡漢民),是日在現場採訪四屆六中全會新聞,與各報記者被軟禁五小時。二十五年春,任南京新京日報(前身為京報,創辦人陳立夫)採訪主任(社長石信嘉),兼為該報撰寫〈人物特寫〉;同年與包天笑、謝六逸等聯名發表《上海新聞記者為爭取言論自由宣言》,旋第三次負笈日本,入讀明治大學新聞專攻科,同學有宋越倫。在學期間擔任江蘇同鄉會(中國國民黨在東京之分支組織)會長。

  二十六年春,留日同學會在東京公演話劇《日出》(左翼作家曹禺編劇),卜少夫任舞臺監督。自八月份於明治大學畢業回滬,八.一三淞滬戰爭爆發後撤至香港。二十七年初任荷印吧城(今雅加達)僑報《新報》香港特派員,四月任立報(社長成舍我)副刊〈花果山〉主編,秋,以戰地記者身份,北上採訪武漢保衛戰、崑崙關大戰與滇緬戰役。民二十八年元旦,與徐天白在香港銅鑼灣利園山袖海堂結婚,男女方證婚人為許地山、成舍我,賀客有張光宇、丁聰、馮亦代、葉靈鳳、戴望舒、路易士(文化漢奸)等。在港期間,與日本浪人打得火熱,卜氏本人亦常與友人談及「差一點落水當了漢奸」,僅因條件談不攏而倖未加入汪精衛的「和運」。

  婚後,徐天白與少夫約法三章:一、不得再與任何人戀愛。二、不得與正式有夫之婦尤其是黃花閨女發生曖昧關係,人知之,敗汝行;人不知,喪汝德。三、不得帶花柳病入門。然其徵歌選色、偎紅倚翠一如既往,天白有言「丈夫丈夫,一丈之外即非我夫!」,友人張九公當面調侃卜氏「是流氓,是酒徒,是色鬼!」

  民三十年,任貴陽中央日報資料室主任,兼編副刊〈前路〉,期間奉召至陪都重慶入中央訓練團新聞事業專修班受訓,妻徐天白任貴陽花溪女中國文教員;同年出版《戰地記者講話》。三十一年十二月十日,繼趙效沂為重慶中央日報總社採訪主任,妻徐天白以黃苗之介紹入財政部任職。

  十二月廿七日晚去中央社串門,由編輯傅劍秋處偷看到中央宣傳部之「宣傳指示」,知悉中美、中英新約業已草成,定於翌年元旦正式,旋於是日淩晨親自寫下獨家短訊一則。此獨家新聞見報後,美國駐華大使高思(Clarence E. Causs)立即向我外交部提出嚴重抗議,指責中國政府疏於保密違反外交協議。外交部部長宋子文聞訊大發雷霆。廿八日晚,陶社長召開編輯會議,卜少夫自請處分,「惟以記者立場,我無錯誤,亦無責任」。稍後,最高統帥將「新約泄密」案交由中國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張道藩偵訊,卜應訊時拒絕供出消息來源,陳博生認為:「這傢夥太莽撞,連帶害了許多人」。

 

貪圖名利 洩露機密

  民卅二年一月十一日,中英、中美分別在重慶和華盛頓簽訂「關於取消英國在華治外法權及其有關特權條約」、「關於取消美國在華治外法權及處理有關問題之條約」,正式宣佈英美廢除在華特權。下旬,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作出裁決,認為採訪主任有聞必錄,登載與否責在編輯,將總編輯袁業裕交付軍法審判,卜少夫則罰俸三月。稍後,陶百川懇請葉楚傖出面保釋袁氏,不了了之,陶百川則引咎辭職,由胡健中繼任社長。同年,任中央週刊社編輯。民卅三年,繼胡春冰為重慶中央日報總社編輯主任,繼陞副總編輯。

  民卅四年一月廿日,與在重慶志同道合之年輕記者十人,共同發起創辦中國第一本新聞雜誌,每人湊出法幣五千元作為資本,相約主動以筆名供稿,不支稿費,而由經理部門記錄每期稿酬,積累作為增資。卜氏被推為總編輯,黃綿齡為總經理。依路透社中國分社經理趙敏琲澈媊部A刊物宗旨以內幕新聞為主,在刊頭宣示「天地間皆是新聞,新聞中另有天地」。八月,抗戰勝利,由於各創辦人工作有變動,不能群聚於陪都,而是分散於世界各地,所以原有總編輯、總經理輪替之議無法實行。九月五日,由重慶復員南京,此行任務為籌備南京中央日報復刊。九日,中國戰區日軍投降典禮在南京中國陸軍總司令部舉行,與徐鑄成等應邀觀禮。同月,南京中央日報復刊,任總編輯;十月十五日,《新聞天地》渝版結束,由渝遷滬,出版第八期;十一月,改任上海申報副總編輯兼副刊〈自由談〉主編,專管國內外之新聞採訪與報導;同年妻天白任職上海美國新聞處。卜少夫於副總編輯任內,曾率領上海記者團訪問臺灣,指揮採訪南京制憲、行憲國民大會及在上海舉行之第七屆全國運動會,更就近利用申報職務上之便利,網羅部份年輕記者為《新聞天地》撰稿,使雜誌內容豐富多采。

  民卅五年,兼任上海中國新聞專科學校教授、復旦大學新聞系副教授,講授〈採訪學〉、〈副刊編輯學〉等課程,學生有何錦玲、劉昌平、馬克任等人,嘗替吳嘉棠至聖約翰大學新聞系短期代課,學生有沈彬、華嚴等人。卅六年秋,應廣東省政府之邀,與京滬新聞界周培敬、羅寄梅等七人暢遊海南島、香港,歷時月餘。同年第一次去北平、瀋陽採訪,辭去兩校教席,《新聞天地》月刊除上海直接印行十三萬份外,尚有瀋陽、濟南、重慶、廣州四個航空版。卅七年一月,《新聞天地》自第卅一期起,由月刊改為半月刊。卅八年三月,由第五十九期起,再由半月刊改為週刊。同年四、五月間,與馮有真、吳紹澍、費彝民等在四馬路大西洋西萊社吃晚飯,交換對時局的意見,卜少夫堅決主張到最後關頭隨政府撤退,曰:「如果誰相信共產黨的話,誰便死無葬身之地。共產黨的目的,祇是為了奪取政權,共產黨那一套,永不適合中華民族!」

  五月上旬野火逼近上海時,夏衍勸他留在上海迎接「解放」,他仍辭去申報副總編輯職務,十五日挈眷搭乘中航班機飛往香港。十九日,黃綿齡於結束《新聞天地》滬社業務後,乘坐最後離滬之「中興號」客輪前往基隆。廿七日,上海陷共,申報易名為「解放日報」。上海版《新聞天地》自卅五年三月至卅八年五月出版至六十九期,由報導國共內戰消息迅速准確而一紙風行,銷量由七千份增至十二萬八千份,外加臺北、北平、瀋陽、重慶、蘭州、濟南、廣州等地印行的航空版,號稱發行二十萬份。六月三日,中國人民解放軍上海市軍事管制委員會發佈第一號令接管新聞天地社。

 

免費乘機 免費印刊

  卜少夫從上海攜卅萬港幣赴港,氣勢如虹,那時這筆錢可以買下一整條橫街的房產。六月十八日,《新聞天地》在香港復刊,其後在臺北、北美、西歐、東京設立辦事處或發行點;八月,六弟幼夫由香港前往臺灣,入中華日報從事採訪,四弟乃夫滯留杭州侍奉老母。卅九年夏,正當海南島棄守之時,由港赴臺,表示《新聞天地》堅定反共立場,願與國家同患難共存亡,《新聞天地》遂由最高當局批准交國民黨的《香港時報》印刷機構東南印務出版社承印,此後數十年從排字、拼版,到紙張、印刷、裝訂,卜少夫分文未付。

  由於《新聞天地》的通訊員廣泛分佈於大陸各省大中城市,故五十年代初期,該刊的大陸政經軍事報導遠勝於中外的官方通訊社。然而,隨著雷厲風行的鎮反、肅反運動的開展,為《新聞天地》撰寫航訊的筆桿子陸續被捕被殺被關,其報導與評論重點逐漸由大陸轉向臺灣。到《七十年代》、《爭鳴》等政論刊物面世後,《新聞天地》在香港報攤極為罕見。《新聞天地》在臺灣非但未能暢銷,賣刊收入連辦事處的經費都無法維持,所謂內銷乃是每週空運幾百本到臺北,由駐臺辦事處分寄黨政機構、國營事業、傳播媒介以及達官貴人,從贈閱過渡到訂閱,且動員公司商行刊登廣告,動輒以揭露隱私迫使對方就範──自動掏錢贖稿或者為卜氏飲宴付鈔。卜少夫需索的層次比一般臺灣報刊高出一籌,其需索對象多數是政府高層機構,迫使他們在每年預算中留出一筆可觀的「政令宣傳費」。卜少夫的理由是:他辦《新聞天地》在香港孤軍作戰,與共匪針鋒相對,功在黨國,黨國豈可不照顧他?在反共旗號下卜少夫混了四十年,公私兼取,黨政通吃,於是行政院僑委會、新聞局、國民黨中央海工會、文工會盡皆源源不絕地為他輸血。民五十九年因向港府疏通開闢港臺航線有功而受聘為華航顧問後,享有長期免費機票服務優遇,故半個世紀往來港臺數百次,自詡「我若意志不堅中途變節,對於反共事業的震撼遠遠超過美國與我國斷交,遠遠超過徐蚌會戰的失敗,我有此自負,也有此肯定」。

  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三日國軍棄守羊城,中國國民黨南方工作組組長沈之岳奉令主持爆破廣州海珠大橋,成功後潛返香港。當時香港政府與澳門政府都以鉅額獎金通緝沈之岳,而沈卻在公共電話亭中打電話給卜少夫,約卜到一家飯店喝茶,「我接到電話大吃一驚,乃約好時間地點,且以彼此左手拿報紙為見面信號……他竟然信任從未謀面的我,我沒有出賣沈之岳,亦從未對人談起這段事……我們在九龍漆咸道飯店的咖啡座談了三十分鐘。他並無任何事交辦,告訴我還要逗留兩天。我勸他速離開,不要用正常交通管道。後來我才知道,他還是正式通過啟德機場移民局檢查,乘民航機回臺北的。以後來往中,我從未問他為何那次要與我見面?我想,唯一的原因是向我表示有膽、有勇氣,讓我認識他,要我替他宣傳。四十年來,我從未向任何人談及此事」。通常香港警方不會協助中共追捕國特,然此案非同小可──是役沈之岳飛穗指揮國防部保密局技術總隊副總隊長胡淩影用四百箱黃色炸藥炸毀了廣州最壯觀的海珠大橋,死傷平民五百,沉毀中外船舶百餘艘,造成災民三千,那時英國已決定與中共建立外交關係,故對鄰近地區鉅大傷亡案的主謀自然不能置若罔聞。

  民國卅九年七月,《新聞天地》推出英文版半月刊,因營業收入不夠挹註印製成本,於半年後停刊。四十年三月七日,卜少夫與成舍我、左舜生等十四人發起創刊《自由人》三日刊,旨在同「第三勢力」對抗,出任該刊總經理,總編輯為成舍我。同年八月,卜少夫赴日本冶遊,自辯曰:「我不敢自況是蔡松坡先生,時代衝擊與拂逆,每每引起無限惆悵,寄豪情於聲色,蓋有其難以自遣之痛」。一日去苗劍秋家遊宴,驀地驚艷,必求一夕之歡,代價為三百美金。酗酒倒地不起,入赤坡山王醫院急救,療治兩個月勉強帶傷返回香港。東京之行,本欲對聯合國軍司令麥克阿瑟作一專訪,又想透過盟軍總部,在南韓的中共志願軍戰俘營中開闢《新聞天地》的銷售市場,麥帥未見到,反留下一筆風流孽賬。

  民四十一年,獨子凡生於香港。四十二年七月廿九日,蔣總統「召見中央黨部秘書長張其昀及第一組主任唐縱,聞有申斥之聲,據(秦)孝儀兄言,這與日來《自由人》《新聞天地》及英文《中國日報》所載孔祥熙、宋子文被開除黨籍一節有關。昨天把周宏濤叫去,也是為此,並怪他不先報告。後來陸軍侍從武官文立徽兄告我,據副官言,蔣公夫婦一天沒有講話,連吃飯時都悶不作聲」。九月,《新聞天地》受到當局處分,不准其結匯,一時對主力內銷臺灣之《新聞天地》影響甚大。

  為了立功贖罪,民四十二年十月三日(第二九四期)至十二月十九日(第三○五期),《新聞天地》連載八萬字演義體文章《第三百六十一行買賣》,作者為自始即參與「第三勢力」活動之焦大耶(本名朱淵明)。文章雖對有關人士姓名第二字代以×字,但一般關心時事的人都能確認當事人全名,諸如張發奎、張國燾、許崇智、劉震寰、上官雲相、張君勱、左舜生、翁照垣、陳濟棠、王正廷、易君左等一百多人,且牽涉到美國駐港總領事館顧問、名記者何義君與美國特使吉塞埔。作者對屈滕於美元的國府前軍政大員嬉笑怒罵、冷嘲熱諷,將他們見利忘義、賣主求榮的嘴臉描繪得神形畢肖,躍然紙上,自然得罪了不少政客。其中,身任「自由戰鬥中國」同盟副秘書長的立法委員、李宗仁秘書程思遠以誹謗罪入稟香港法院控告《新聞天地》,「儘管《新聞天地》所載確有其事,可惜無法找出有力的舉證。我政府當局甚表同情,行政院長陳辭公也接到報告,卻礙於法令規定,政府沒有這筆預算在財政上作實際的支持,《新聞天地》不敢打這場官司,祇好賠錢了事」。

  「為了《新聞天地》刊載《三百六十一行》這篇揭發第三勢力當年在香港活動的長篇連載,其中牽涉到程思遠,他控告《新聞天地》毀謗,時陳誠任行政院院長,主張《新聞天地》與程法律周旋到底,因之纏訟近兩年,所有法院律師等等費用相當浩大,在一次老總統詢問《新聞天地》近況時,我隨便提出,老總統對《三百六十一行》這篇文章印象深刻,亦認為由於《新聞天地》揭發,第三勢力未能在港成立而瓦解,對國家有貢獻,於是當面關照秦孝儀(老總統召見時,祗有秦一人在旁作記錄)。秦孝儀事後即通知陳建中,陳與我聯絡後,由黨部補助《新聞天地》……」。

  民四十三年,任香港聯合書院新聞系教授。四十五年八月,與岑才生、唐君毅、陳孝威等廿二人隨香港文化新聞工商界訪問團赴臺,一行獲蔣總統暨夫人在士林官邸設茶會招待,並由蔣經國親自陪同乘軍機飛往金門前線實地視察。四十六年一月,香港第一次舉辦以反共為主題之「圖書與作家手稿展覽會」,作為《新聞天地》代表之卜少夫被籌委會推選為理事兼義務秘書。七月,新聞天地社出版袁昶超著之《中國報業小史》,由成舍我撰序。秋,前往馬尼拉,在菲律賓發行《新聞天地》航空版。

 

同情漢奸 引薦入臺

  一九五七年,引薦汪偽中宣部次長胡蘭成去臺北中國文化學院任教,「少夫自發的為我聯絡,我遂有臺灣之行」,胡蘭成在臺恣意招搖,文化界人士鳴鼓而攻,其漢奸歷史被揭露無遺,遂被迫辭職黯然返回僑居地東京。

  民四十七年,陸鏗在中國大陸第二次入獄,罪名之一係昔年與卜少夫、丁中江等人創辦《新聞天地》。民四十八年五月,香港新華社掌管新聞宣傳戰線工作的金堯如到北京出席中共外事辦公室港澳工作會議,在匯報中總結經驗時以自己在一次社交酒會中請友人引介向卜少夫碰杯為例,認為「若不顧場合,不顧耳目,不顧他人處境,一味以單純的任務觀點執行上級指示,急躁冒進,唐突隹人,壞了好事,又害人匪淺……」。主持會議的廖承志副主任也加以肯定,他說做國民黨人的統戰工作不能單從我們的需要出發,必須照顧對方的政治環境和不利條件,否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僅是對卜少夫一人而已。在座的陳毅副總理兼中央外辦主任也加了幾句話,他說,統戰工作的目的是爭取對手又化敵為友,團結起來,共同工作,為和平解放臺灣而努力。所以不能抱單純的利用觀點,要看大處遠處,作長期規劃,後會有期嘛!總有一天如魯迅所說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嘛!陳、廖二位對卜少夫先生亦表示聞名已久,甚為重視。廖公說,卜少夫是個大記者、名報人,抗戰期間活躍於戰場上。他的《新聞天地》還在辦嗎?對他既要重視,也要保護」。事實證明,陳毅、廖承志對香港新華社所作的指示,以長期規劃統戰利誘卜少夫,是收到了全功的,在共產黨眼中,貪財好色、嗜酒如命之徒,遲早都會落入他們的彀中。事實確是這樣,在港臺新聞文化界中,縱情聲色恣意淫樂者,無出卜少夫之右。卜少夫的小學同學胡漢君對他的評價是「朝秦幕楚,水性楊花,(情婦)不是以十計,而應是以百計」。他的結髮妻子揭露他六十年代「竟向一個賣笑之酒妓動起真情來……留臺七八個月返港,容色黑瘦憔悴,一日夢囈曰『darling,你在臺北可想我?』……後更在其辦公室中發現彼姬來信一束,說明少夫去信並贈送金錢衣物手錶種種,少夫無言可以自辯,惟頻呼痛苦不已……向一賣笑婦人輸其真愛,我欲哭無淚……一向拈花惹草我素不禁阻,惟獨欲重新青春一番去談情說愛,何況是人盡可沽之酒妓,此非風流,毋乃下流」。「對歡場撈女,他特多同情,不論她是因何墮溷,或是她貪圖享樂自甘下賤者,皆視同姐妹」。同時又將臺北皇后酒家的紅酒女貂蟬認作紅顏知己。「對歡場女兒往往表現得一派癡情,擺出一副認真神態,他所喜歡或有過特殊關係的,就不喜歡朋友去碰她。當年他在臺北有一個酒家的紅顏知己海燕,頗有情深一往之慨,我作了一副嵌字格對聯贈他:『海枯石爛從來少,燕叱鶯啼盡可夫』,把倆人名都嵌入,卜少夫見後不以為忤,反而擊節讚賞」。更有甚者,上門去找臺北名妓、老鴇何秀子,「不僅與別人暢談何秀子,還藝高膽大的來寫何秀子,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用何秀子做《新聞天地》的封面」。說起他的喝酒打牌,更是末流的酒品牌品,嚴靈峰說:「大家想要瞭解他,最好同他喝酒或是搓幾圈衛生麻將。他如果同你拼酒,一定先要你乾杯;打起麻將來,他的牌品和技術都不太高明」。徐渠成為文曰:「卜少夫打牌,贏了肚子痛,輸了要打到天亮。」

  如此花天酒地,不務正業,自有報應:民四十八年九月十三日,《自由人》三日刊停刊。同年與張國興、李秋生、徐訏、馬義等人作印度之遊。五十年八月,代表香港文化新聞界出席陽明山第二次會談。五十二年一月,友人賈亦棣因丁中江案牽連,被港府羈押於港島摩星嶺道政治犯集中營,卜少夫在臺北《聯合報》撰寫香港航訊〈軍火間諜案的牽連與控訴〉,賈亦棣獲釋返臺後,應卜之約,在《新聞天地》第八○六期發表〈中共特務和我同囚在香港集中營裡〉一文。民五十三年訪問炮火下之越南西貢。五十四年六月,為了籌措《新聞天地》經費,創辦《旅行雜誌》,任社長兼主編,因而常獲多家航空公司贈與免費機票至世界各地觀光旅行,「甚至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面過」。同年秋,任香港各界紀念孫中山先生百年誕辰籌備委員會委員(主任委員張發奎)。

 

冒名頂替 居然獲獎

  五十五年秋,向《聯合報》總編輯劉昌平自薦出任《聯合報》香港特派員,「我請他推介一位香港特派員,他說我自己來替你們作吧,我可能是面有猶豫表情,他又說:講私人關係,我們是師生;但講工作,你是總編輯,我是特派員,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不必介意」。這同十四年後運動僑選立委席位一樣,都是出於經濟利益的考慮,藉以彌補吃喝玩樂的鉅額支出,自己有家刊物不去全力搞好,反而為別人打整份工,這正如他的舊上司陶百川所說「捨己之田,耘人之田」。

  民五十六年,香港左派掀起文革式暴動,高叫「收回港澳,解放臺灣」,到處放置炸彈,宣稱要炸死白皮豬(英警),嚇死黃皮狗(華警),弄得香港人心惶惶,有辦法的人千方百計移民歐美,股市下跌,美元跳升,生產萎縮,市面蕭條。「對臺灣來說,香港萬一被中共攫去,立即威脅臺灣。基於唇亡齒寒的道理,臺北《聯合報》當然需要這類新聞,那時《聯合報》的採訪主任是採訪政治新聞的于衡,他與卜少夫、歐陽醇私交不錯,常為《新聞天地》寫臺北政壇的內幕新聞,賺了《新聞天地》不少稿費。基於這點香火緣,于衡便把美聯社、合眾國際社、中央通訊社從香港發出的消息加以改寫,一律冠上「本報駐香港特派員卜少夫」之名。事實上,卜少夫與《聯合報》駐港記者王會功從來沒有撰寫過香港暴動的消息。那時候我負責與卜、王兩人聯絡,他們不但不知道新聞,連已經在報上刊出的舊聞也不清楚,最後無計可施,我祇好與香港《工商日報》的突發新聞記者梅元欽聯絡,從他那裡得到不少當日發生的重大事件新聞,這些新聞依例也一律冠上卜少夫之名。從版面上看去,似乎卜少夫出生入死在香港採訪暴動新聞。其實,真正冒著生命危險採訪新聞的是《工商日報》梅元欽,他曾經在若干採訪場合被左派暴徒襲擊,被左報記者圍剿。他與其他香港非左報記者一樣,每天早上出去,不知道晚上能否回來,因為左派暴徒都把他們視為「國民黨喉舌」與「港英走狗」。那時候卜少夫仍然經常出入舞榭歌臺,照常打麻將與吃喝飲宴。有一天晚上,香港因暴徒放火砸搶,並爬上港督府貼『造反有理』標語,使香港市面入黑之後陷入死寂蕭條中。而那天晚上,卜少夫則與《快報》社長鄺蔭泉等人在酒樓豪飲後僱不到回家的計程車,差一點露宿街頭。但是,那天晚上的香港新聞在臺北《聯合報》第三版出現時,仍然是『本報駐香港特派員卜少夫』專電。

  「于衡為了表示他處理新聞得當,同時也為了討好卜少夫,居然在香港暴動結束後,替卜少夫申報『嘉新水泥公司』設立的嘉新新聞獎。于衡甚至特地打電話給主持新聞獎的人,請他們重視《聯合報》的表現。果然,那一屆新聞獎頒給了卜少夫,並請卜少夫到臺北領獎狀及獎金。

  「卜少夫得獎的消息在港臺兩地傳出後,一片譁然。知道內情的人向嘉新公司反映,認為《聯合報》于衡不但欺騙讀者,也欺騙了嘉新新聞獎的評審人員;香港方面更是吵翻了天,幾家報社的記者公開發表聲明,指證卜少夫從來沒有到過任何一個暴動現場採訪。快報社長鄺蔭泉並指證,香港最危急之夜,卜少夫正在酒樓打麻將飲宴,差一點回不了家。

  「卜少夫自知此獎不好領,因此在頒獎典禮上宣佈捐出獎金給新聞系學生當作獎學金。也就因為此事,《聯合報》以後再沒有報領嘉新新聞獎,而卜少夫再也不提他此一『光榮事績』。當然《聯合報》上層的人對卜少夫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時隔多年我去香港,香港新聞界還對此事有十分激動的反應,尤其是在暴亂中多次冒生命危險採訪的《工商日報》記者梅元欽最為強烈,他甚至因此憎厭《聯合報》,並禍延我這個在《聯合報》工作的老朋友,與我從此斷絕往來」。

 

應世本錢 不知所云

  「一九六七年港共在香港暴動,港府頒佈戒嚴令,一時風聲鶴唳,謠言四起,老總統關心留在香港的一些反共人士安全,特邀請了錢穆、左舜生、胡家健和我回臺北,並在陽明山官邸以茶會款待我們,一方面徵詢我們的意見,一方面也安慰我們。茶會前後,建中兄對我說,香港局勢不會擴大惡化,他認為中共不會讓香港成為一個死城死市的」。所以,卜少夫在《新聞天地》的「每週評論」欄連續發表〈左派造反的慘敗〉〈香港左派敗得慘!〉〈毛共坐視港共就死〉〈港共將與江青偕亡〉〈港共夢幻的破滅〉〈看港共的垂死掙扎〉等義正辭嚴社評,還以本名在《新聞天地》發表〈毛共暴亂中的呈現〉(第一○○七期)、〈奉勸費彝民兄〉(第一○○八期),〈大公報〉社長費彝民當時任港九同胞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委員,儼然暴亂的指揮官)、〈掃蕩匪巢擒匪首〉(第一○一四期)等文,又在第一○二四期發表〈香港暴亂前後〉,揭露毛共幕後支持港共之陰謀與猙獰面目。卜少夫的善於做戲,表現於他在《新聞天地》第一○一○期撰寫的《我接到兩封恐嚇信──警告偷偷摸摸寄發無頭信的毛共鼠輩們》一文中:「我卜少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反共,我要打倒毛澤東,我要打倒共產黨!」在民國五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出版的第一○一三期《新聞天地》上,他則轉過身來向總統蔣公表忠心曰:「公開在戰鬥、赤膊上陣的忠貞人士、本乎良知良能、愛國情操,克盡神聖天職,也不介意政府作什麼安排或什麼獎勵。愛國反共是自動自發的,是每個中華兒女的本份,如存有交換條件、存有期待保障,那不是真正的愛國、真正的反共」,進而呼籲「臺灣的精神、物質以至軍力支援,共同保衛香港,此其時矣!」直至十三年後他回憶這段經歷時還說:「六七年在香港發動大暴亂,到處是炸彈,一時風聲鶴唳,謠言四佈:民兵要來了,解放軍要來了……于右任老先生來信勸我先回臺灣避避鋒頭,我回信祇有十個字:出門二十步,便是一大海。因為那時我住在銅鑼灣海濱高士打道,隔一條馬路對面的現在海底隧道以及新填地那塊大土地,都是維多利亞海峽的一片海水」。

  對於卜少夫的作秀,不畏權勢的剛直人士從未被矇蔽過。曾跟隨美國空軍轟炸日本本土、親涉緬甸叢林十四個月,直至菠蘿遍地的香港左派大暴動一直出生入死實地報導的元老記者曾恩波,就對卜少夫從來不假以顏色──自民國五十五年至七十七年,在曾氏出任港九教育新聞文化影劇界慶祝雙十國慶籌委會主任的廿二年期間,都堅拒把卜少夫安插到在希爾頓酒店舉行的慶祝雙十國慶酒會以及新年春茗、九•一記者節宴會的主席臺上。

  民六十年前往美國舊金山出席世界中文報業協會年會,斯時聯合國已通過決議排斥中華民國,按納中共為會員國。卜少夫在友人所設晚餐上邊喝邊談,醉後情緒激動,大罵聯合國的姑息氣氛和尼克森的忘恩負義。在《新聞天地》上也作了類似表態。民六十四年三月十日,中國國民黨總裁蔣中正以榮譽獎狀頒贈予資深黨員、《新聞天地》社社長卜少夫。四月五日,蔣公病逝臺北,卜與余鑑明等十餘人回臺北參加喪禮。同年六月廿三日,申報的老上司潘公展在美國逝世,卜少夫發表〈為潘公展先生憾〉一文,提及「民卅八年三月上海已人心惶惶,湯恩伯在佈置大上海保衛戰了,潘為公子在九江路都城飯店舉行婚禮,飯店裡的花籃已無法容納,擺滿了附近兩條街人行道,車水馬龍冠蓋雲集,那個排場可說為淪陷八年勝利三年大上海一件盛事,足以笑傲王侯。這種踵事浮華不顧時局多艱的舉措,頗為不智。他遠在上海陷共前一個月──四月初就悄然離滬走避香港,他之早走,影響了一部份人心,也引起不少人的攻擊(我是五月十五日從龍華乘機飛廣州),他當時在上海的地位與所負的責任,應該留到最後,他也不愁不能撤退。對這兩件事,總統多少有些不悅,因此廿多年來,有各種各樣機會,也從未想到有這位同志……直到他一瞑不視,卻從未有機會踏上我們反共復國的聖地──臺灣的土地」。對此,幼夫的軍校同學陳賢文直指是「誹議」。此時《新聞天地》幾乎在港九報攤絕跡,其發行最主要是寄贈臺北黨政機構、國營企業以及海內外的舊雨新知,經費來源端賴每年三次分別在香港、臺北舉辦的壽宴和報慶的募捐。《新聞天地》的十一位創辦人之一、參加過兩次緬甸戰役的老記者樂恕人,一九七八年坦言「在經營上,新天本身是一個爛攤子,沒有成為企業形式,一切由卜少夫決定,一切也沒准;多少錢進來,多少錢出去,祇有他一個人知道,另外說到內容,讀者對近十幾年來的評價是很低的,一般批評是不充實、不精采,好像每一期拿過來,信手翻翻,無啥意思就扔開了」。另一位創辦人陸鏗,被中共特赦釋放後於一九七八年四月卅日出境到了九龍,在旅館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找一本《新聞天地》,「打開一看,祇皺眉頭,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很少像樣子的文章,有些『文章』簡直不知所云,甚至無法自圓其說,天哪!何至於如此?……少夫坦承這些年來確實沒有辦好,精力也沒有集中,有時連稿子都沒有過目」。連心慈面軟的老立委、名作家陳紀瀅都拋出金玉良言:「盼望少夫於遊樂之餘,多把精神放在您那應世『本錢』的刊物上……近若干年來,不但內容無所改進,即文字上也不可讀,這完全是缺少經營之故」。民六十五年三月十日在新天撰文《海外兩重人格的人》,指責「五類心智畸型的人」是投機無恥的「文娼」,說「最無恥是這類人,過去反共,後來恐共,現在又媚共,而媚共又不敢挺身而出彰明昭著,卻躲躲藏藏,扭扭捏捏,醜態真令人作嘔。主張雙方和談,有意無意在為中共做統戰工作。(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