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山河一寸血

十萬青年十萬軍

我的「抗日從軍行」記實

( 下篇)

 

二、二零一師炮四連

  十萬知識青年軍分十個師,每師約一萬人。政大的學生編在二零一師,駐地在壁山,壁山是重慶市的衛星小鎮,本來無名,自從成為青年軍二零一師的駐地後,知名度大增,車隊離開小溫泉,便直駛往壁山。

  車行約二小時,直入二零一師的師部,經過報到手續後,第一件事是各人選擇兵種以備編隊。我心裡有點躊躇,本來從軍已置生死於度外,無論那一種兵,大不了是戰死沙場而已。但我有點害怕步兵的肉搏戰。我覺得和敵人面對面,對準敵人的胸膛用刺刀猛剌,雖然是深仇大恨的敵人,仍是很殘酷的。所以我不願意參加步兵,改入炮兵。炮兵無論殺敵或被敵殺,都不要面對面的殺戮。於是我被編入炮兵第四連,政大的同學大多與我同編入「炮四連」。原來炮兵又細分不同的兵,其中犧牲率高達78%的是炮兵中的「前進觀察」兵,因為要深入敵人的陣地測量敵人的實力集中點,所以特別危險。「前進觀察」兵必需具備測量的技術。我忖度我的數學能力可以勝任,所以參加為「前進觀察」兵。

  炮四連大約一百人,政大同學約十二、三人,現在記得名字的有九人:除我之外是張震東、黃典謨,李陰泰、袁廣馥、蔡繼善、郭宜奎、戴樹冉、徐立。中央大學約六、七人,現在記得名字的祇有陳家玨與袁君範兩人。其餘多來自中學。有一人身份很特殊,自稱是軍政部的文職軍屬,已帶少將軍銜,為了響應從軍運動,願意來當二等戰鬥兵,這也是當時特有的愛國表現。

  報到的翌日,清晨到師部集合,聽師長訓話。師長戴之奇是一位清瞿的中年軍人,雙目炯炯有神,表現得沉著而堅定。講些勉勵的話,頗有文化修養。訓話後又解釋步兵操典的基本動作,僅「立正」一動作,他作多方面闡釋,頗有哲學的意味。如果是普通徵來的壯丁,恐怕會聽不懂。當講話時全體官兵都席地而坐,他一聲起立,卻能藉著雙膝的力量迅速立起,我們對他的印象很好。(聽說抗戰勝利後,他在內戰中戰死,這是非常可惜的)。

  「炮四連」的連長身體頗魁梧,人也誠懇平和,很有親和力。他說帶學生兵很不容易,文化水平越高的兵越難帶。他認為文化水平與集體操作水平常成反比例。

  入營的第三天,每人發步槍一枝(但沒有子彈)。教武器的教官指導運用步槍,要我們視武器為第二生命,愛惜武器,常常撫摸武器有如寵物。又講解機關槍的性能,指導我們如何分拆和再合成機關槍,我覺得這些實際的知識比大學中講理論的課目較新鮮有趣,連長要我們選出負責伙食的同學,辦理全連的伙食。青年軍的主食費和副食費都頗豐厚,比在學校時好些,我們選出徐同學辦理伙食,伙食十分好。

  入營第四天,師部派來一位女政治指導員,教唱抗戰歌。她很年青,眉目娟秀,長髮垂肩,很有風致。大概也是青年從軍初入軍隊擔任政治工作的,所以顯得有點靦腆而矜持。她的歌聲很甜潤,所教的歌曲,其實我們早就會唱了,但為了愛聽她的歌喉,所以要她重教又重教。後來她發覺真相,愈發顯得靦腆,我們卻大笑。她說「你們使奸,戲弄於我,我不教了。」扭頭就走了,我們越發大笑。當了兵,行為就變得無賴。

  師部規定每星期各連要集體會操比賽。第一週炮四連步伐參差不齊,成績最劣,得一面全黑色的落伍旗。此旗指定必須懸掛於連部辦公室。自從落伍旗懸掛以後,連長常常搖頭苦笑。可憐,落伍旗連續三次都由炮四連獲得,連長已受到申斥,炮四連的士兵依舊理論多多而操作不齊。入營不到一個月,師部命令遷營房。新營房的環境很好,「綠樹村邊合,青山廓外斜」;頗有江南景色。可是營房的面積很小。尤其臥室臥榻不足,一張長長的木板床,中間並無間隔,晚上二三十人擠在一起,人人祇能側身而臥,不能平臥。人與人擠得太緊,無法轉身。如要轉身,必先招呼鄰睡的人,鄰人又要告訴他的鄰人,如此一排人大家一齊翻身。這一夜,各人又好氣,又好笑,天才微明,起床號還未響,各人已無法再睡。分配如此的軍營,人人憤憤不平,認定必是建造營房的軍需貪污。正當各人情緒激動時,有人說戴師長正經過營地附近,於是大夥兒衝出營房把戴師長重重圍住,報告營房的情形,戴師長也很氣憤,答應立即轉換新營房,並說要徹查此事,又鼓勵我們以後如發現不合理的事,可以隨時直接向他報告,他必設法改進。果然,當天下午遷往新營房。從此凡軍中的不合理事,事無大小都有人到師部投訴。於是師部覺得炮四連太麻煩。政治主任乃下令以後有事情要上報的,必須先報告連長,由連長轉報。炮四連同人認為政治主任違背了師長的諾言,不接受政治主任的命令,遇事仍直接到師部報告。從此師部有人傳說炮四連有搗亂份子。每次會操時,又總是落伍旗不斷。於是,連長被調職,我們都感抱歉,但無可奈何,新來的連長聽說是復旦大學的教官,白臉,瘦小,很深沉,有城府,處事很小心而圓滑,與舊連長的坦誠大不同,與炮四連同仁雖不甚融洽,但仍勉強可以維持關繫。每週的落伍旗仍是落在炮四連頭上。炮四連又連續發生了幾件不愉快的事。

  第一件是由攔截重慶某將軍夫人的小汽車而引起。

  原來壁山公路上的巡邏任務是由各連輪流負責的。當晚,正由炮四連負責巡邏。壁山是重慶的衛星小鎮,重慶因受日軍飛機集中轟炸,於是軍部的將軍們多把眷屬安置在附近小鎮,所以壁山時常有軍眷乘小汽車出入重慶。當時汽油難得,報章日日宣傳「一滴汽油一滴血「,炮四連巡邏隊認為汽油絕不應浪費,非有重要公事,不應乘坐小汽車,祇能乘坐公共車。當晚截停了三部乘載軍眷的小汽車。其中有輛車上的將軍夫人很有教養,當我們說出請她們改乘公共車的理由時,她們說:「很對,很對。辛苦你們了」便自動下車。但有一部小汽車的女主人態度惡劣。她問「你們是二0一師的嗎?請戴師長來說話」。我們說:「戴師長很忙,沒有空。」她說「不是已下了班嗎?為什麼還會很忙?」我們說:「抗戰時期,無分上班下班,都忙。」她頭一仰,嘴角一挑說:「難道蔣委員長夫人經過也要下車嗎?」我們說:「如果蔣夫人不是辦公事,當然也得下車。」她問:「你們是那一連?」我們大聲回答:「炮兵第四連。」她悻悻然說:「好,我下車,下次我與蔣夫人同來,看你們怎樣。」我們說:「我們不怎樣,祇請你和蔣夫人一起坐公共車。」當晚,很不巧,公共車卻誤時,將軍夫人們久候,然後公共車才來。翌日,已有謠言,說壁山炮四連的巡邏隊有搗亂份子。

  第二件事是因我們往北溫泉沐浴而引起的。

  軍營中洗澡比較不方便,新連長為了安撫炮四連的青年軍,特地由他帶領列隊到北溫泉洗澡。當經過一豪宅時。宅內走出三條大狼犬對隊伍狂吠。連長用手杖打狗。不料宅中走出一彪形大漢,大吼連長:「你是什麼人,亂打狗?」連長大聲回答說:「我是中國人,二0一師炮兵第四連連長。我帶隊伍經過,你不制止癲狗,反而責我打狗,你是侮辱中國軍人。」我本來對這位連長不大好感,但聽了他這番話,對他的印象稍為改變了,不禁喝了一聲彩「好」!可能其他的同學也有同樣的心意,竟有人大叫:「我們先打兩腳狗,再打四腳狗。」於是不少人同聲喝打兩腳狗,那大漢害怕了,狼狽地叱喝三隻狼狗走入豪宅。第二天又有人傳說炮四連有搗亂份子在外鬧事。

  第三件是一位中央大學的從軍同學,竟用軍帽作為射擊的目標物。軍帽上鑲有青天白日的黨徽,這同學不知是一時的疏忽,還是真的別有用心。但這事一經傳說,就成了帶有政治性的反黨國行為。

  這幾件事傳揚開來,我就預感到將會有不愉快的事發生。因為軍隊中最容不得搗亂份子,既懷疑有搗亂份子,就不會放過,何況炮四連不斷得落伍旗哩。

  過了兩天,師部宣佈要派一些高知識水准的軍士到印度藍伽接受機械化訓練,願意參加的自動報名,條件是自信數學水平可以應付的。我頗有此自信,於是立即簽名參加,炮四連的大學生,大都簽名參加。

  又過了兩天,在營房附近的打靶場舉行機關槍實彈射擊練習,打靶場院的一邊是機關槍陣地,對面距離約二百公尺處有一道戰壕,檢查員躲在戰壕內,從戰壕底豎起一塊可以上下轉動的木牌。牌上畫上紅心作為射擊的目標,射擊後,目標牌轉入戰爭壕內,讓檢查員檢視目標物,如無彈痕,會舉起一隻紙製的烏龜,表示沒有擊中目標。我那次連發五槍,對面都沒有舉烏龜,表示我已擊中目標。我正十分高興,忽然集合號角響起,我們立即停止射擊跑步集合。原來師部來了一位軍官,宣讀派往印度藍伽接受機械化訓練者的名單。名單中有我的名字,炮四連中的大學生大都列名。那軍官並宣佈限令十分鐘即出發,各人立即返營收拾行裝來此地集合。我覺得時限太緊,一時情急,大聲請求延長三十分鐘出發,讓我們和同學告別。那軍官諷刺地說:「是不是還要吃了送行酒才出發?」跟著厲聲說「不可以延遲,這是軍令,遲到的受軍法處分。」我不得已,跑步回營房,收拾最簡單的行囊,有一位排長平日和我的私交不錯,勸我不要去,他願替我說話。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說:「我為什麼不去,我是自願參加的,豈能臨時退縮。」我不領他的情,匆匆跑到集合地點,這時有幾輛運輸車已升火待發。我發覺炮四連的幾位好朋友和連長都在,登車的人除炮四連外,其他各連的人共約百餘人。車隊隨即開行。經過師部,師長沒有出現,有同學埋怨師長無情。車隊直赴重慶附近的白市驛機場。白市驛機場是當時軍事運輸中心,出國的班機多由此機場轉運。當天沒有班機,我們留宿在機場的宿舍。晚上,有一位少將高級參謀來講話說,你們明日將飛過喜馬拉雅山的駝峰入印度。能飛越駝峰是人生極難得極光輝的事,聽得我們人人興奮,恨不得立即成行。但是候了三天仍無消息,人人等得不耐煩,要連長去催促。第四天成行了,我們上了飛機,一心以為將飛越駝峰,正待觀看駝峰的景色。誰知祇飛行一會兒便降落昆明機場,(當時調往印度藍伽受訓的還有其他師的青年軍,二零一師的青年軍降落昆明機場,其他各師的飛機多降落昆明附近的宜良機場,後來都集中於昆明)。昆明的陸軍總司令部把我們安置在新兵接待所,等待出國的班機。在接待所無事可做,我和十幾位同袍結伴遊覽昆明城,滇池,上大觀樓讀有名的長聯。當時社會人士看重知識青年從軍,尤其是昆明人。因為二零七師青年軍就駐在昆明,所以對青年軍特別瞭解與關切。我們每經過些麵食店,他們常邀請入內免費招待,詢問一些有關青年從軍的事。我們也毫不客氣接受招待,所以在昆明雖身在征途,卻感到很愜意,與昆明晴朗的天氣相應。第五天,陸軍總司令部在接待所貼出告示,說明天有班機,要我們明早七時到操場集合。我們七時到達大操場,人數約二百餘人,列隊等候。

  七時半,一小隊軍官帶領十幾位美軍醫官來,要我們就地把衣服脫光,前後轉身,醫官用小棒在我們跨下挑撥檢查,據說主要檢查性病,結果二百餘人都通過檢查,穿棉軍服上運輸車直往機場上機。在飛機上我們很興奮,高談闊論,以為這一次一定是直飛印度接受機械化訓練,以後不必再作步兵行軍了。因為在國內的行軍訓練,是一大苦事──背著幾十斤重的裝備,長途步行,腰痛欲折,苦不堪言,現在可以解脫此苦了。誰知歡笑未完,飛機已降落,機長命令出機艙,一出艙門,灼熱的黃沙撲面,我們仍穿著棉軍服,熱得難以忍耐。眼前一片沙漠,遠望有叢林,我們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所。祇見不少美國憲兵往來巡視,我們問美國憲兵。美兵說這是緬甸密支那。我們以為飛機加油後再飛印度。不料一會兒飛機都飛走了。我們滿腹狐疑,祇見一大隊運輸車,帶來一批中國軍官,他們全不答我們的問題,祇喝令我們上車。我們糊裡糊塗地上車。車直往叢林中開去,叢林中原有一道小溪,溪邊一片空地,建成一所簡陋的軍營,營前有一面橫額寫著中國字「密支那汀江辦事處」。我們然後知道此地確是「緬甸密支那」,不是「印度藍伽」。軍營中走出一隊穿美式黃卡基制服的中國軍人,領首的帶著中校軍銜,後面跟著一隊軍官和運輸車,軍官喝令我們脫下身上所有衣服,不準留下任何物件,然後把衣服堆成一大堆,澆上汽油,一把火燒了,幸好我把隨身帶著的一本殘破的‘稼軒集’偷偷埋在沙裡未被燒去。接著軍官喝令各人依次下溪洗澡,洗畢上岸時,有士兵拿著噴射器向各人全身噴射,說是消毒。然後每人派發襯衣、短褲、膠壢一雙、乾糧一盒。這個澡的確洗得清爽涼快。洗澡後,打開乾糧盒,內有蜜棗糕一片、餅乾一包、維他命一粒、乾奶粉一包、香菸半包、紙杯一隻,另有防蚊油一瓶。這時正感饑餓,運輸車上有開水,於是我們泡奶粉、吃乾糧,倒覺特別有滋味。但始終不知此身何以在此。吃完乾糧,軍官命各人排成長隊,到軍營裡注射防疫針,很大一筒防疫液注射在左臀部,一位王同學,一被注射,立即昏倒,軍士把他架開,幸好不久便蘇醒。眾人注射防疫針後,重上運輸車。我偷偷將埋在沙下的幾頁稼軒詞取回,然後上車。每車約四五十人,人滿開車,直向另一森林駛去,我們完全不知東南西北,祇是任由擺佈。車行約半小時,又進入另一森林,森林中有幾條岔路,車輛或入東路,或入西路,大約有三四輛車子走與我車相同的路口。入森林不遠處,有一簡陋的軍營,標著:「新一軍新三十八師新兵營」的橫額。我們人人驚疑,不知所措。車隊入了新兵營,營裡走出幾位赤膊的年青兵士,皮膚曬得黝黑,面無表情,自稱是上士班長,喝令各人下車,按高矮排列,然後他帶隊進入一室,室中有理髮師數人,一言不發,把各人的頭髮全部剃去,人人頓成光頭。我們自從軍以來,仍留著頭髮,忽然間變成光頭,有些同學幾乎不認識,重問姓名,才知是舊識,唯有相視苦笑。班長又喝令光頭兵排好隊伍,有一位帶少尉軍銜的排長出來。他穿得很齊整,扶正軍帽,很莊重地說:「我來教你們唱‘三民主義’,唱‘三民主義’時,大家要立正,態度要端莊。」於是拉開喉嚨唱「三民主義」。他唱一句,要我們跟著唱一句。我們說「我們懂得唱國歌」。他說:「不錯,不錯,是國歌。你們懂得唱?試唱給我聽。」他一面說,一面受不住熱浪,頻頻掀開軍帽拭汗。原來他是個癩疥頭。於是我們齊唱國歌。他立刻立正端莊,又不禁眉飛色舞,連說:「唱得好,唱得好。」要我們再唱一次,於是我們再唱,他笑吟吟地走入連部辦公室把連長請來,說:「這班新兵竟然懂得唱‘三民主義’,而且唱得比我更好聽。」連長是位很精壯的上尉軍官,也很驚異地要我們再唱國歌,於是我們又唱,而且人人唱得特別賣力,有感情。連長很奇怪地問:「你們家鄉在何處,由那一省徵來的。」我們告訴他:「我們是十萬知識青年軍,現調往印度藍伽受機械化訓練的。」連長對「知識青年從軍」一事一無所知,他說「你們是國內調派來此補充新一軍的壯丁」,「你們既已來此,就應該接受此地的訓練,你們既是大學、中學的知識青年,一定比甲級壯丁精良,譬如你們唱國歌,可以不待教導就比壯丁好。」唱完國歌,每人發給軍服,背囊等物,都是美式裝備。又分配寢室。全軍營,無論椈嚏B檯椅、睡床,全用竹片織成,晚上亦無被褥,塗防蚊水以代帳。翌日,即接受極嚴格的操練,不容許隨便說話,有些同學,自矜身份,表示是大學生,不料有位班長兇巴巴地說:「我就是要整治大學生的。」新一軍與炮四連的新兵訓練大不相同,要求非常嚴格,我們祇好努力地默默忍受。過了二天,忽然有人傳播耳語,說我們本來要赴印度藍伽受訓的,現在卻來了緬甸補充新一軍,錯處由於在白市驛站下,當時政府調一批甲級壯丁來緬甸補充新一軍,因為我們久候班機,而且青年軍名氣較壯丁大些,於是把原來運壯丁的班機讓給我們,以致錯飛緬甸,如果現在再不到汀江辦事處糾正錯誤,則那一批甲級壯丁將代替青年軍赴印度,以後再無法矯正錯誤,並約定明早起床時即在新兵營外溪邊集合,與隔壁五十師營內的青年軍會合一起往汀江辦事處。這一流言傳播很快,當晚人人都知道了,我無從辨真偽,祇希望真能如此,矯正錯誤。翌晨起床號響起,各人真的到營內指定的地點集合。疥頭排長進來宿舍,高聲說:「聽說你們要到汀江辦事處改正錯誤,我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這是很危險的,在軍隊中鬧事是很危險的,祇要不發給養,你們就全部餓死,憲兵又會逮人,受軍法處置,那時候便後悔無及了。」我們全不理會他的勸告,仍是衝出營外溪邊集合。他真好心腸,拿了幾袋乾糧出來說:「勸你們不聽,就多帶些乾糧吧。」每人分給三四包餅乾。那時五十師的營門已架起機關槍,不讓青年軍出溪邊,我們得知五十師的青年軍不能出來,祇好列隊出發,大約步行了三四個鐘頭,回到汀江辦事處,辦事處主任早已得通報,帶著一隊士兵持武器出營。喝問這次騷動行為誰是領袖,誰是代表?我們說:「沒有領袖,也沒有代表。我們人人都是領袖、代表。我們祇是來請求改正錯誤,不是作亂。」他說:「好,派四位代表,跟我來看命令。」於是我們選出四個代表,我是其中之一,跟著主任入營看命令。那主任取出遠征軍部的命令。果然說:這幾架編號的運輸機是運載壯丁,用以補充新一軍。那主任說:「我沒有弄錯,完全依照軍令辦事。如果你們認為白市驛出了錯,你們向白市驛的機關交涉,我祇能遵軍令行事,你們如立即返回新兵營,我可以用運輸車送你們走,不然,我祇好報告軍部,聽候處置。」我們四人面面相覷。果然錯處不在汀江,我們又如何可以再回白市驛改正呢?於是將交涉情況報告各同學。這時,五十師的青年軍,也不知是如何也衝過機關槍的,竟零零落落地趕到了,知道了交涉的結果,十分失望。這時人人疲乏不堪,賴在地上。一會兒汀江辦事處主任出來,並帶回幾部運輸車,宣佈:「如果願意回新兵營的可以上車,我已報告孫軍長,孫軍長說:‘鬧事的軍人不發給養’。不一會,一團憲兵來,把我們團團圍著,我們憤憊交加,臥倒在沙灘上。我細細回想整個事件過程,認為在二零一師時,由於幾件不愉快的事件和不斷的落伍旗,師部已認定其中有搗亂分子,尤以炮四連的大學生為多,乃下決心整頓,藉口派赴印度受機械化訓練為名,其實是以甲級壯丁補充遠征軍。又為了防止搗亂分子煽動作亂,所以要設計令各人自動請纓參加。其實是照他們的意思辦理。這是一招清師行動,其他各師,恐怕也有同樣情形,這真是所謂「兵不厭詐」,當然亦有可能是一如傳言所稱,原是派我們赴印度受訓的,祇因為在白市驛不耐久候班機,弄錯了,來了緬甸。被另一批壯丁代替去了印度。如果真是如此,現在大錯已鑄成,我們又如何能重返白市驛改正錯誤呢?所以現在祇有一條路:就是重返新兵營。但是,當時的心情無法適應重返新兵營。果然當晚沒有發給養,我們祇飲溪水吃身邊的乾糧。翌日早晨,汀江辦事處主任帶了兩輛運輸車來,車上滿裝食物,他宣佈願意返新兵營的可以上車隨意飲食。結果有人上車,我們不上車的同學在沙地上又空腹臥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汀江辦事處主任又帶來兩部運輸車和食物,於是不少同學因支持不下,蹣跚上車。我仍是不服氣又饑腸輾轉的在沙上睡了一夜。這一夜我想起以前讀過的一篇文章:講述一個傷兵躺臥戰場的心境,他後悔以前辜負了許多人對他的情意,又把不少好時光浪費在庸俗的物欲追求上。他心想如果說這次能不死回去,他必重新安排以後的生活,對所愛的人如何體貼愛護,拋棄庸俗的欲望與至親至愛的人享受有情意的真生活。我當時雖未受傷,但處境和那傷兵有點相似。於是想著此次如能不死勝利歸去,會如何對我所愛的人補過,如何拋棄一切庸俗的念頭共度美好真情的生活。正當我浮想連翩時,睡在沙地上的同學有人嗚咽而哭。我暗暗地說:丈夫有淚不輕彈,如何就哭了?這哭聲反而激發我的豪氣,放開心懷,竟朦朧睡去。天才放明,汀江辦事處主任又率領兩輛運輸車來,這是第四天了,他喝道:「你們回去不回去?不願回去的就給憲兵管吧!」跟著,他就下令士兵把我們全部拖上車。

  車子回到新三十八師新兵營,我們雖在車上吃過乾糧,下車時步履仍很艱難。幾位班長最是無情,面目特別難看,眼神兇狠,好像表示你們現在不是青年軍了,要接受我的命令了,唯有那位疥頭排長最和善。他勸我們安心在此受訓,還勉勵我們說:「我原來也是二等兵和你們一樣。經幾場戰事我便升為少尉排長了,你們也可以很快升為排長的。」他的話使我們更傷心失望。我們豈是為一少尉軍職來,如果為一少尉而來,我們當初何不參加作政治指導員立即帶少校軍銜呢!「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疥頭排長雖很善良,但對我們實在太不瞭解了。

  重回新兵營的第二天,連長派給每人一把砍刀,命各人赤膊,由兇惡的班長帶著去竹林斬竹,建造新營房。竹林十分陰森而清涼。但竹竿相當大。有大碗口粗,與國內搖曳有致的青青竹竿不同,很不容易才砍下一根,一根長三四丈,十分重,拖行很困難。我們拖不動時,便把竹子截短一段。回到營房時,每根竹子祇剩下丈餘長。連長見了大怒說:「這種短竹,老兵可以一手挾四五根,現在罰你們不得休息,再去斬竹,至少要比這次多三倍。」我們祇好再去斬竹,乖乖地把長竹拖回。在烈日下,赤膊,用肩頭把竹拖回,結果兩肩都滲血,背部曬得脫皮,連長仍然未滿意,要我們以後多鍛煉體力、臂力。每日砍竹、削竹建造營房之外,訓練亦極嚴格,我們祇好咬緊牙,堅強地忍耐下去。

  到新兵營後好不容易已半月了,仍未見過營長,每日祇由連長、排長、班長訓練。一日偶然聽說營長名「崔德新」。我有如觸電一般感覺,我記得政治大學有一位教官就名叫「崔德新」,是我在校時特別注意的。他高高的鼻梁,靈活的眼睛,樣子很清秀,而且好學不倦,口袋中時常帶著書本,凡是有名的教授演講,必見他站在門外聽。有一次,中華交響樂團來演奏貝多芬、肖邦、柴可夫斯基等的樂章,其他教官多半途打瞌睡,而他從頭到尾,表現得很欣賞,與其他教官不同,引起我的注意。我懷疑此新兵營營長「崔德新」,就是政大教官「崔德新」。於是請連長帶我去見營長。果然,正是政大的教官「崔德新」,他也很詫異我會來緬甸當了新一軍的新兵。於是我把從軍的始末和來此的經過,詳細向他報告。他說自從民國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年)參加遠征軍以後,對國內的事很陌生,根本不知道有「知識青年從軍運動」。他立即電話報告孫軍長,並說孫軍長明天會來巡視。(崔德新是韓國人,抗日戰爭時加入中國軍隊。抗戰勝利後,韓國擺脫日本統治獨立,崔德新成為南韓第一任駐聯合國大使)。

  翌日,孫軍長來新兵營。我久聞孫立人將軍之名,以前從未見其人。在遠征軍中,無論中、英、美三國軍人,無不敬重孫立人將軍。果然他英姿挺拔,卓立不群,不怒而威,而又風度瀟灑,的確是位非常人物,無怪乎戰績彪炳,名動國際。他先作簡短的講話,大意說:「我很敬重你們當國家困難時投筆從戎,捨身為國。你們既然以身許國,便應遵從國家的命令,不必追問原因,到印度與到緬甸都是一樣的。新一軍是一支光榮的軍隊,我相信你們參加了新一軍,一定更能發揮你們報國的心願。請你們安心在此地接受訓練吧。」他說完又巡視我們排列的隊伍。各人向他報告名字和學歷、籍貫,他或問一兩句話或微笑點頭。他知我與他同姓,於是問我的學歷、籍貫。他說他也曾在政大工作。並輕輕用拳按我的前胸說:「很精神,很精神。」從此,我們便留在密支那成為新一軍的步兵。

  新兵營的訓練非常嚴格,每早起床號響起,十分鐘之內要完成盥洗、大小便、穿好軍服、打好綁腿,在操場站好U字「講話隊形」。當第二次號聲一響,各人必須原地站立,不能移動,未到達「講話隊形」的要用標準的「伏地進行」姿式進入隊形。然後聽連長講話,說明當日訓練的項目。聽講畢,隨即跑步約半小時。然後早餐。早餐後十分鐘即開始當天艱苦的訓練項目。正午休息十分鐘,午餐,午餐後二十分鐘又繼續訓練,直至六時半晚餐。晚餐後自由活動。十時號角響就寢。對時間和動作的要求非常嚴格。由於起床號到集合號相隔祇有十分鐘,很難完成晨起的各種必須活動。尤其大小便,所以同學們在操練進行時遺尿是常有的。跑步落伍被處罰也是常有的。有一次,我跑步稍慢,班長槌我的背,要我加速,我已無力加速,他再用大力搥我的背,我心中甚憤怒,認為此人無理又無情,但無可奈何,祇好竭力加速。翌日早晨,第二次號角響起,我距離「講話隊形」尚有十餘丈,於是以伏地行軍姿態進入隊伍。伏地行軍的姿勢必須全身挺直俯伏地面,祇用兩肘,兩膝及腳尖之力運動進行,臀部不能稍高,我當時可能臀部稍高,又是那位不近人情的班長用穿著軍靴的腳大力踩我的臀部。我覺得受了侮辱,又兼昨日被槌背的憤怒,不自覺的站起來斥責他侮辱我。他大怒,揮拳擊中我的左肩,第二拳再來,我一臂擋開。連長跑來大喝:「不準打架」。班長說:「他不服指導」。連長認為我不受指導,犯規,要受禁閉處罰。把我關入一間如大木箱的禁閉室中。每頓由小窗送入鹽水飯。室內黑暗,祇有一床,一桌,一糞桶。其實我覺得禁閉比操練要舒服。因為頭腦比較能思索。操練時,不但身體要隨號令動作,不得有半點錯誤,頭腦為了應付動作,也不容你有思考的時間。禁閉反而可以任情思考。雖身在囚室,而思想反可以海闊天空。經兩天禁閉後,出禁閉室時,照規定所有新兵要在禁閉室外列隊鼓掌歡迎。連長宣佈說:「此人已改過自新,重作新人。」我心裡暗暗好笑,我何曾有錯?而今又如何改過自新了。這樣的禁閉就可以使我重作新人?未免太幼稚了。實在說,禁閉完結,最使我快慰的是走出禁閉室門時,所立即感受到的燦爛陽光。

  第二次是當哨兵是幾乎要受處分。

  在叢林裡當哨兵,最難忍受的不是敵人偷襲的危險感,而是陰森冷酷的孤寂感。我守崗的那夜,因為白天操練已很疲勞,有點睡意,站崗之初,森林四周,時常發出沙沙之聲,似有人輕步而來,有被敵人窺伺的感覺,反而睡意全消。後來發覺這聲音祇是些小動物經過乾葉時發出的聲響,於是精神漸漸鬆弛了,倦意悠然再起,正在神思恍惚中。那位無情的班長突然出現,指責我未專心守崗,全無警覺,如有敵人偷襲,如何是好。我自覺疏忽,無法自辯。他立即報告連長,要重重處罰我,那位疥頭排長說:「一個初上戰場的學生,有膽量在叢林中一人站崗,已不容易。」連長也同意。祇囑我下次要警覺些,沒有處罰我。原來在緬甸的叢林戰場,美軍站崗常是二人背對背的站雙崗;英軍則常背對背四人站一崗,中國兵則一人站單崗。

  不久,崔德新升級,調任其他職務,一位新營長到任,這位營長,身材高瘦,人頗和平,但不及崔德新幹練,他似乎頗喜歡唱歌,晚上,常聽他低聲哼歌。自從珍珠港事變之後,中、美兩國聯合作戰,不少美軍調來中國戰場,因此有些美國軍歌在重慶也頗流行。美國的軍歌風格不似中國軍歌的悲壯嚴肅,而是很輕快的。當時有一首流行的美國軍歌「The Army of Mr. Jone」,新營長問我懂不懂得唱?我說:「懂。」幾天後,他調我到廚房工作,不必出操。他要我教他唱。可能我的伙頭軍工作做得不好,也可能他已懂得唱「The Army of Mr. Jone」了,一星期後要我重新出操。有一次他又命我帶幾個同學去掘糞坑。我不知如何掘法,於是掘了一個U形的糞坑。疥頭排長來巡視,他說:「這是什麼糞坑,面對面的?」我答道:「這是講話隊形嘛。」他哈哈大笑說:「拉屎也要講話隊形麼?要得,要得。」又不禁哈哈大笑。

  在新兵營受訓,最最愉快的是晚餐後自由活動的時光。我們通常利用這時間到伊洛雅底江洗澡。伊洛雅底江是從千里外的高山流下來的雪水,冰涼清澈,把我們全日的汗漬與辛勞洗得乾乾凈凈。營長也和我們一起洗,不過他是穿著內褲,不同於我們大兵人人赤條條的。洗澡時,我們在江邊沙灘上縱情高歌,恣意奔馳,把整個身體與靈魂都投入大自然中,祇見天風、江水、原野、與一群青春躍動的生命,真是天人合一,使人寵辱不驚,生死兩忘,把人世的俗情俗念完全拋卻,享受著人間的至善至美。

  有一次,有一位北方同學,為了對岸樹林的誘惑,竟不自量力要游過對岸。豈料他游到中間,水流湍急,被水沖往下游,不得到岸,載浮載沉,非常危急。一位善泳的蔡同學,立即游往救人,又大聲呼叫,我聞聲往救,但水流湍急,全力以赴,幸好蔡君已追及溺水的北方同學,用力推他近岸,我也及時趕到,合二人之力把他拖到對岸沙灘。一到沙灘,三人都乏力有如虛脫,臥倒沙上。一會,蔡君難忍怒氣,摑了他兩記耳光,罵他不自量力幾乎害死三人。我們在沙灘上休息,待體力復原後,沿岸尋找較為可以橫渡之處,後來發現一處江面較寬水勢較緩,中間有淺灘,然後才渡江返營。

  除了在伊洛雅底江洗澡之外,較有興趣的是到美軍的SOS合作社購買高級的巧克力糖。美國把全國最好的巧克力運到前線,供軍人享用,而且價錢極便宜。美國軍人也常購買郵寄回家。我們的月餉雖極微薄,仍可買得到。在晚飯後的自由活動時間,吃最佳的巧克力糖,抽乾糧盒內的香菸,找二三同學在森林幽僻處聊天,也是極有情調的,這可是勞苦訓練生涯中的大享受。

  有一天,疥頭排長帶我們作行軍訓練,我們在一處林蔭下休息。有幾個面目姣好的白夷姑娘走過,自動地來到我們面前,扭動身體跳起舞來。我們感覺很驚異而有趣。疥頭排長問我們見過白夷姑娘麼?我告訴他祇聞白夷姑娘之名,但從未見過白夷。疥頭排長笑著說:「今晚自由活動時間讓我帶你們去白夷村見識見識。」果然,當晚疥頭排長約我和三位同學往白夷村。排長告訴我們,日軍在此地時,對白夷村焚燒擄掠,姦淫婦女,白夷人多逃亡,但遍地烽火,逃亡不易,有些祇得留下,可是到處乏糧,婦女不得已向盟軍以身換糧,疥頭排長對此似乎很感興趣。到了白夷村,全村已被夷平,而今祇在廢墟中再搭起兩三間竹編的房子,每座房子的寢室好像都在上層,下層都四面敞開像間亭子。有一亭子,地上鋪了紡織物,有四位白夷姑娘或躺或坐,上身穿著花色緊身的短衣,下身圍著一條彩色的沙龍。薄施脂粉,面目都頗姣好。其中三位年紀較長,約三十多歲,一位年紀較輕,看來祇得十八九歲。疥頭排長圍著敞開的亭子四面觀看,指指點點。白夷姑娘見人來,既不打招呼,也不問話,任人觀看,好像未見到來人。祇有那較年青的姑娘有點害羞,低頭弄著沙龍的邊沿。過了一會,一位頭上戴著鮮花的姑娘用白夷語與疥頭排長說話。不知他們說些什麼,祇見疥頭排長指一指我們四人,幾位姑娘向我們投下一眼,都微微點頭,低頭的小姑娘稍抬頭向我們一瞥,又把頭低下。排長對插花的姑娘說了幾句話。她點了點頭。排長問我們說:「你們留下還是回營。」我們四人都說:「回營」。排長對插花的姑娘兩手一攤,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幾位姑娘有點失望的表情。我心裡似乎起一點歉意,摸一摸褲袋,希望找到一些巧克力送給她們表示善意。可惜兩袋空空,不禁有點惆悵。於是,我們四人回頭走返營的路,疥頭排長留下來,沿途我們默默沒有說話,祇聽一位中央大學的同學低聲說:「可憐,可憐。」第二天,見到疥頭排長,他用四川話對我們四人說:「格老子,不對頭啊,你們這些小娃娃,這裡是戰場嘛,可能明天就臥倒,你們怕啥子?真是要不得。」我們祇有苦笑。

  我們沿著伊洛雅底江又遷了一次營,又做了不少砍竹子、建營房的勞動。幸好自由活動的時間仍可以在伊洛雅底江洗澡,任情高歌、奔馳。在新營地附近,我發現一個濃陰蒼郁的幽谷。我常常一人帶著殘破的稼軒詞到那裡誦讀,點一枝香菸,放縱遐思。新一軍政治部有一位姓余的中校政治指導員也常來此幽谷。我們漸漸有交往,他知道我本是參加青年從軍而來到此地,對我表示好感。他思家念國之情時現於辭色。當談到國事時,他神采飛揚,對抗戰有堅強的信心。提到家事,則惆悵嘆息,他告訴我一些家庭的故事。他是一個真摯而誠實的人,我們不久就結成良友。有一次,我們在此谷約會,我先到,在徘徊等候他時,忽然發現大石下壓著一張紙條,竟有中國字,紙條已變黃。我小心地抽出紙條,原來是幾句短句,但情高意真,動人心弦。紙的前端已殘破,字跡模糊不可辨認,大概是敘述作者的情懷。下面是:「願在身為影,願在衣為綃,一十二萬年,永不各分飄,嗟哉天地久,何以慰寂寥。」我很懷疑在此蠻荒戰地,竟有如此深情的中國人,實不可解。余君來,我把紙條給他看。他說一點也不奇怪,軍政治部有不少政治指導員,以前也常來此幽谷,一定是一位深情的政治指導員留下的。人孰無情,人孰無離情。我回憶起在政大元旦入伍時,就有一對戀人依依而別。戰時,別離的戀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雖然祇受訓練,還未直接參與戰鬥,但對緬甸的戰事很想知道,常請老兵告訴我當地的戰鬥實況。疥頭排長對新兵最友善,最喜歡講述戰場上的經歷,他認為讓娃娃兵多瞭解戰場情形。作戰時就會較為鎮定、較為勇敢。新一軍的軍人提起遠征軍的戰史,一定不會遺漏仁安羌之役。尤其疥頭排長,聽到仁安羌三字,他即大叫:「我曾參加仁安羌之役。」於是我們請他講述仁安羌之役,他必十分興奮。他是四川人,立即土語俗言,口沫橫飛,滔滔不絕,講述當年仁安羌之役的經過。他平日給人的印象是文化水平很低。連國歌都說成「唱三民主義」。但講述仁安羌之役,則不但條理清楚,連英軍將領的名字也背得出,可能他已講述過多次了。有一次,他敘述仁安羌之役很詳細,很動人,祇聽他說:

  「孫立人將軍當年是新三十八師的中將師長,三十八師有三個團:一一二團,團長叫陳鳴人。一一三團,團長叫劉放吾。一一四團,團長叫李鳴。李鳴就是現在咱們新三十八師的師長。孫將軍奉蔣委員長的命令鎮守‘曼德勒’」。

  他說到蔣委員長時立即立正,雙腳合攏,軍鞋「啪」的一聲響,然後繼續說:

  「好家伙,仁安羌之役呀,是孫將軍親自指揮一一三團把日本鬼子‘蘿蔔頭’殺得落荒而逃,救了英兵七千人。我當時正是一一三團的戰鬥兵,受過孫將軍很嚴格的訓練。格老子,真是銅筋鐵骨,一身是膽呀。你們看看要不要得。」

  他捲起兩袖,露出凸起的肌肉,要我們摸,果然是堅硬如鐵。他抹抹嘴角的唾沫,清一清喉嚨又神氣活現地說:

  「當年英軍被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逃到仁安羌。日本‘蘿蔔頭’把仁安羌四周的有利陣地統統佔據了。英兵好像甕中的烏龜,等待日軍擒拿。英軍沒有糧、沒有水,快要餓死、渴死,非常危險。英軍的司令官認為,啥都無得救,祇好懇求中國派兵救援。英軍的司令官叫‘望夫山大’,呀,不對,不對。我記錯了,他叫亞力山大將軍。他找到中國遠征軍司令部。格老子,就是羅司令和杜副司令,為了亞力山大的面子,竟然答應撥新三十八師中的一一三團歸亞力山大指揮去救英兵。孫將軍知道了,大怒說:「豈有此理,這命令不對頭,英軍剛剛被打得大敗,士氣低落,七千人不敢突圍,一一三團不過一千人,而且亞力山大和中國士兵,心不通,情不洽,言語不懂,如何能指揮作戰。一一三團豈非白白去送死」。於是連夜趕到司令部,要改正命令,不能把一一三團交給亞力山大。他們由太陽下山爭論到太陽上山,司令部就是不肯改。孫將軍說:‘要救出英兵,除非由一位與士兵心意相通的中國將領指揮,上下一條心,發揮最大的攻擊精神,或者可以突破日本鬼子的包圍。’羅、杜兩人說:「現在誰人願負這艱難的責任?」孫將軍說:「我願。即使打死了,也和一一三團的士兵一起死。一切責任我願意承擔。」然後司令部才答應收回把一一三團交由英軍指揮的命令。於是孫將軍立刻趕到前線。一一三團的官兵知道由孫將軍親自指揮,都高興得大叫,精神振奮。我當時的確願意即使戰死十次,也要突破日本鬼子的包圍,這場仗一定可以勝。

  「孫將軍到了前線,又因作戰計劃和英軍的第一軍團長‘阿林的媽’(譯名應是‘格林姆’)的意見不同起爭論。‘阿林的媽’要立刻進攻。孫將軍主張拂曉進攻。你們曉得嗎?拂曉就是天快要亮最黑暗的時候。孫將軍認為現在進攻,日本鬼子容易知道我們的實力。現在我們應先查清地勢,待明早天將亮未亮最黑暗時候突然發動攻勢,日本鬼子正睡眼朦朧,突然之間不容易知道我們的實力,以為我們有大量援軍,在他們狐疑之時,殺他個措手不及,才可以以少勝眾。‘阿林的媽’被孫將軍說服了,還把戰車隊和炮兵隊交給孫將軍指揮。把英皇的軍隊交由中國將軍指揮,這是非常非常特殊的。真是要得。孫將軍詳細探明地勢之後,格老子,下令衝鋒,我一聽號令,發揮最高度訓練出來的技能,一跳就是十幾尺,心中祇知衝鋒,其他什麼都不知。連殺了多少蘿蔔頭也不知。當我們衝破了日本鬼子的重圍,仁安羌被圍的英兵見到我們時,他們都豎起大姆指用中國話大叫‘中國萬歲,中國萬歲。’有幾個英兵把我抱起,拋起,把我的軍帽弄脫了,露出癩疥頭,那幾個英兵還爭著用嘴親我的疥頭哩。從此,中國軍隊揚威緬甸戰場,孫將軍接受了英皇頒發的獎狀。這次,一一三團犧牲了二百多人,殺死了鬼子蘿蔔頭一千多人,救出英兵七千人。」

  他說到淋漓處竟笑出眼淚,我們聽眾都激動得大叫。疥頭排長雖然知識不高,但樸實誠懇,忠勇愛國。中國抗戰勝利,最重要的是得力於如此實心實力的人。

  疥頭排長又喜歡對我們講述一些日兵兇殘的故事。譬如狙擊手是被縛在樹上的。如果一旦被敵方發現,就必死無疑。因為他是被縛在樹上,不能逃走,必待接班的人爬上樹替他鬆了縛,然後他又把接班的人縛好才離去。接班的人要等下一接班人為他鬆縛。所以狙擊手一被發現,他必被敵人射殺。後來,疥頭排長還指點給我們看叢林中大樹上其時還看得見的,被縛著的日本狙擊手的遺骸──一具腐爛了的屍體吊在樹上,既陰森可怖,又殘酷得使人心寒。

  日軍又有一種「敵後堡壘」的戰術。在緬甸戰場作戰是寸土必爭的,肉搏戰很激烈。每日能夠推進二三百公尺,就算是很大的收獲。日軍為了應付這一戰況,特別設計出這種「敵後堡壘」的戰術──在每條戰線上建築不少小堡壘,這種小堡壘建築得非常堅固,而且大部分藏入戰壕中,祇露出堡壘的小圓頂,可以四面發射機關槍,每一堡壘祇有二三名駐守兵。野戰炮無法轟倒它,當我軍推進二三百公尺時,這些小堡壘就落在我軍的背後,在我軍的背後開槍,使我軍前後受敵,我軍祇得退回原地。所以如果不先攻破這些小堡壘,就無法向前推進。但要攻破這些小堡壘很困難,因為很難消滅堡內的日兵。除非你能到達堡壘的入口處,往裡丟手榴彈,炸死堡壘內的守兵,然後才能攻破一小堡壘。所以中國軍欲攻破小堡壘,必先審明小堡壘機關槍的每個死角,然後從死角處用多人一齊伏地前進的方式爬行而前。再用多挺機關槍密集射擊,壓制日軍的機關槍,使日軍的機關槍無法對伏地前進的中國兵士射擊。於是伏地前進的兵士,必有少數可以到達小堡壘的入口處丟手榴彈。故此要攻破一小堡壘,必傷亡不少伏地前進的兵士。疥頭排長帶我們觀看日軍遺留下的敵後小堡壘,使我常常想到我那次受禁閉的原因,正是因我伏地前進的姿勢不對而引起的。我不知我當時反抗班長指導行為是否適當。伏地前進的方式在戰場上是常常要運用的。

  我從各方面觀察,發現中國軍人就體格的外型看,是不如英、美軍士魁梧,但是由於訓練的嚴格,體能決不在英、美士兵之下。而且表現得比英、美士兵靈活、敏捷、勇敢、堅韌、鎮定,尤其戰鬥精神的強韌,都是英、美軍人所不及的。英、美軍士當他估計敵人的形勢比自己強時,或者敵人的火力比自己大時,便輕易撤退。中國軍人當發現敵人形勢比我好,或敵人的火力勝於我時,則必加倍堅忍奮發,發揮生命的大能力以克服困難。這是中國遠征軍與英、美遠征軍不同的地方。

  當民國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年),中國遠征軍初到緬甸戰場時,是與英軍併肩作戰的。英軍輕易撤退,有時撤退得太匆忙,甚至未及告知中國軍隊,因此中國軍隊常常吃虧。中、英兩軍的戰鬥精神不同,配合很困難,所以緬甸戰爭初期,中英盟軍大敗。被逼從野人山退入印度。野人山是個極大的原始叢林,當撤退時,以新三十八師殿後作防衛,所以新三十八師吃的苦頭最多。疥頭排長告訴我,當時每日祇有二小時睡眠,饑餓、疲勞,加上野人山的瘴厲,與遍地毒蛇猛獸,以至不少人睡下後即不能再起來。所以屍體常排成一行列。因此一提到緬甸初期戰役與野人山撤退情況,新三十八師的老兵多憤憤不平。認為遠征軍司令部對孫將軍不公平。我不知道遠征軍司令部是否真的對孫將軍不公平,但新三十八師的老兵常表現這種心態。

  新三十八師退入印度後,在藍伽努力整訓。民國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年),將新三十八師、二十二師和三十師合編成新一軍。新一軍除了三個基本師之外還有各種特種兵團:如炮兵團、汽車兵團、工兵團、化學兵團、輕重兵團、戰車營、高射炮營等,組成一支中國最現代化的新軍。孫將軍當時任副軍長仍兼新三十八師師長。開始反攻緬甸。並重新考慮各同盟軍隊的性能,作新的安排──以中國軍隊為前線作戰的主力,美軍擔任後勤給養,當中國軍隊攻下城鎮後,交由英軍防守。孫將軍為前線指揮,並晉升為新一軍軍長。從此同盟軍戰功彪炳,收復了孟拱、密支那、八莫、南坎、臘戍、曼德勒等地,把日軍趕出緬甸。老兵們提到新一軍的戰績,竟有感奮至落淚的。老兵們又告訴我,孫將軍的神經系統是最健康的,當戰事緊張時,他詳細部署作戰計劃,執行後,說我休息,一會,他便能馬上入睡,有時攻打重要的城市,敵軍堅守,久攻不下,孫將軍常誓言:不攻下此城不刮鬍子。所以常見孫將軍鬍鬚滿面地攻下名城。他的智慧、堅韌、決心與毅力,使新一軍從印度整訓後,再反攻緬甸時,便成了常勝之軍。

  這時歐洲戰事亦接近尾聲,歐洲盟軍統帥艾森豪將軍邀請孫將軍赴歐參觀歐洲戰場。緬甸方面,日軍已全部被驅逐。緬甸戰事已結束。在新兵營受訓的新兵雖已訓練完成,可以應付戰場上的各種任務,但新一軍已奉命歸國,由臘戍、密支那啟程,以廣西南寧為集中地。到南寧時,我與炮四連的同胞仍常在一起,但不幸有兩位同胞因受不了在緬甸時的精神壓力,竟患上了精神病,需入院治療;又有兩位因不能忍受嚴格的訓練而逃出兵營,因而失蹤,聽說已死在叢林中。八月,孫將軍參觀歐洲戰場歸來,擬寫一本「回憶錄」,他想到新一軍中有不少從軍的大學生,要選拔一人來擔任這工作。於是在南寧舉行一次選拔考試。考試的要求很簡單,祇作文兩篇。文言文和語體文互譯兩篇。我不知道他憑什麼選取了我。把我由二等戰鬥兵升為特級下士,調到軍部孫將軍的辦公室工作。一時新兵營中的營長、連長、排長、班長們,平日對我的冷面孔都添上笑容。唯有疥頭排長對我的態度依舊。疥頭排長的文化水平雖然很低,但我十分尊敬他。

  我被調到軍部,但孫將軍未有撰寫參觀歐洲戰場的回憶錄。不久日本無條件投降。新一軍奉命接收廣州市。孫將軍問知我是廣州人,命我隨先行部隊乘船沿西江入廣州。還讓我推薦幾位知識青年軍以下士資格隨行。於是我推薦了一位政大同學張君和兩位中央大學同學陳君和袁君。孫將軍又命我起草一進入廣州的安民告示。我說我從未撰過這類告示。他讓我試試起個稿。我不便推辭,於是找到一些新一軍在緬甸作戰攻陷敵方城鎮時所作的安民告示作參考,我發覺那些告示大都語氣凌厲以威武鎮壓亂兵亂民。我覺得在緬甸作戰時可以如此,因為怕地方上一些不法之徒勾結日軍作亂,所以應用威嚇以鎮之。但對廣州居民不可以如此。因為廣州是中國淪陷區,淪陷區的人民不但是同胞,而且是當年政府撤退時,未被照顧的人民。他們被遺棄在日軍和敵偽政府下忍受悲慘的生活。真是「遺民淚盡胡塵裡」,盼望王師已八年。現在盼得抗戰勝利,收復廣州,政府對廣州的遺民,應該表示抱歉,不應該再持武力威嚇的態度。所以我起草的安民告示,是先向廣州人民道歉收復廣州太遲,使他們多受苦難,以後必盡力為他們解決各種問題,然後對亂民則表示必以武力鎮壓。我把草稿給陳君看。陳君是中央大學文學系的高材生,他說:「新一軍軍部有幾位秘書,政治部又有幾位秘書,撰安民告示是他們的分內工作,你無論撰得好,或撰得不好,他們都不會用的,你不必太費心思。」果然後來所用的安民告示是那群秘書先生所撰的。仍是聲勢洶洶,強力鎮壓亂民的口氣,絕無半點對廣州人民道歉之意。我看了覺得不妥,想對孫將軍提出。陳君勸我不必提:「因為一群秘書必有他們的說詞,孫將軍不能拒絕一群秘書的意見而聽你一位特級下士的話。而且你所主張的告示內容,是一位行政長官的應有態度,不是一位軍事將領於初入城時所適宜說的。中央政府將來必會派行政長官來處理政務的,這番話留待行政長官說罷。」我覺得陳君所言,很有道理。他的見識比我高,我很佩服。所以不再提這件事。但是後來中央派羅卓英將軍為廣東省政府主席,正是行政長官。就我記憶所及,他似乎並未有對廣州人民作道歉之言。

  新一軍軍部駐於廣州沙面。沙面是廣州市珠江邊的一小島,有橋與江邊長堤的「六二三路」相連,原是外國人的租界。各國領事的辦公處和人員的住宿地,環境很清靜幽雅,建築物也特別精緻。新一軍暫以此地一幢樓宇作辦公室。我被安置在孫將軍的鄰室,祇替他看些無關重要的應酬信。由於日軍突然投降,中國接收淪陷區的工作未能好做準備。接收人員中自然是以軍隊最為權威。孫將軍有時命我去封閉一些敵偽的機構。我以一個下士竟自寫封條,封閉敵偽機構,這是非常特殊的。在我所查封的敵偽機構中印象最深的是查封傍臨珠江的「永安堂」大樓。這座大樓原本是胡文虎家的物業,於廣州淪陷期間,偽政府利用這座大樓辦了一份偽報。所以當時永安堂內仍保留著三部平板印刷機、排字機和大量白報紙。孫將軍命我利用永安堂的偽產辦一份小型的軍報,同時把永安堂作為新一軍一部分文職人員的臨時宿舍,待原來的業主回廣州時才交還業主。於是我和張、陳、袁幾人都入住永安堂。新一軍自到廣州之後,有不少新人以秘書或參謀的名義加入新一軍,這些新來的秘書或參謀不少也入住永安堂。

  孫將軍既命我辦小型的軍報,我問他軍報用什麼名字,孫將軍說:「我平生最佩服岳武穆,更敬佩他母親為他背刺‘精忠報國’四個字。我們的軍報就叫‘精忠報’吧。」於是我利用永安堂的物資辦了一份小型的軍報《精忠報》。軍政治主任葛南杉將軍和一位上校陳秘書、一位中校梁秘書都參加辦‘精忠報’。我對辦報完全是外行,幸梁秘書有經驗,對我指導甚多,後來我們成為好友。孫將軍又派他的侄兒孫克剛來督導《精忠報》。但他的第一個意見我就不接納。他要我增闢一欄「大人物的小故事」,記載軍中上校以上人物的生活小故事。孫克剛是上校,當然也包括他的生活瑣事。我當時少年氣傲,說:「新一軍裡配稱大人物的,算起來,恐怕祇有孫將軍一人。」我沒有增闢這一欄,他十分不高興。當然《精忠報》辦得不好,我已不想負責,正好新一軍奉命北上與共軍作戰,軍報要隨軍北上。我覺得現在抗日戰事已勝利,我應該退伍復學了,於是一心祇求退伍。辭了《精忠報》的責任,請陳上校秘書為我辦退伍。

  新一軍在緬甸作戰時,軍紀是非常好的。官兵人人奮發自律,到了廣州後,由蠻荒之地,忽然到此膏腴之鄉,社會的引誘多,克已自律的精神不如前,加以滲入不少新人,藉著軍人的聲勢以欺人之事是常有的。就我所接觸,在永安堂住宿的幾位新人,就受流俗的影響而不克守自制。有一位中校秘書,能詩善畫,自許為讀書人,常對同僚的不守法而嘆息,我以為他是比較正直的,晚上常到他房間閑談。有一天晚上,他對我說:「住在永安堂內的幾位秘書,知道永安堂內有不少敵偽留下的白報紙,現在由你在管理,他們要我問你,是否同意把白報紙賣了大家分用,以補貼微薄的薪俸。」我乍聽之下,大吃一驚。常自許為讀書人的而竟出此言。我說:「我們奮鬥八年,現在剛勝利,收復失地,淪陷區內百廢待舉,我們應繼續發揮抗戰時的克難精神才是。」他微現羞愧說:「正是,正是。」我就告辭,結束了談話。這一夜,我愈想愈害怕,因為這一群秘書已起如此心意,今晚他們的要求雖然被我拒絕,將來的演變很難預測,永安堂的物資由我管理,將來他們如果有不法行為。出了事,一定會把責任推在我身上。我必須把所有由我管理的物資交還新一軍政治部。於是我連夜趕製我所經管物資的清冊,翌日請政治部主任葛南杉將軍定期點收。葛將軍命上校陳秘書主持清點接收會議。我把物資一一點交清楚,祇餘一些零碎雜物未列清冊在會上公開提出,我記得在零碎物件中有八部照相機卻列了出來。會後,一位少校秘書對我說:「你真呆,這些照相機也在會中公開列出,現在大家都動不得了,應該在公開之前每人拿一架,豈不省事。」我懶得跟他打話,掉頭離去。

  我的故居在廣州珠江南岸的同福路。我到廣州已幾天還未曾回去看看。因為一則工作很忙,二;來聽說此屋現仍有日本軍人佔住,不知日本投降後日本兵的反應如何,我單身一人行動怕有危險。後來我忍耐不住了,冒險一人循著跨江的海珠橋過江。沿途有日兵站崗,每一站崗的日本兵見到中國軍人立刻行敬禮,我亦點頭答禮。到了老家,房子依舊,有幾位日本軍人引我進入。他們的態度非常恭敬。我不得不承認日本軍人的服從性很高,日皇一宣佈投降,士兵立即服從,對中國軍人行敬禮。我的老家曾被日軍徵用作慰安所。現今室內空無一物。凡是木製的東西都已殘破不堪,其餘尚無大破壞。後花園所有花草植物已全不存在,祇見井邊有一婦人全身赤裸在眾目睽暌之下洗澡。隨我而行的日兵,想招手要她前來,我揮手表示不必。家園的殘破。早在我意料之中,所以並無特別感觸。祇盼望能早日收回故居,讓流亡廣西的父母早日回來。

  我所關心的,除了故居就是母校教忠中學。我初中就讀於珠江北岸位於文德路的教忠中學。每日早晨騎腳踏車過珠江橋返學。高中時廣州陷敵,逃難到澳門,教忠中學亦遷往澳門,我仍讀於澳門的教忠中學。當時教忠中學名義上由董事長金曾澄先生負責,而執行校長職務的是沈芷芳女士。全校教職員和學生都視她為校長,稱她為沈校長。沈校長是一位女中豪傑,她的剛正堅毅和實幹精神在當時廣東教育界幾乎無人不知。她是汪精衛的甥女,當汪精衛組織偽政府時,汪家和沈家的親戚幾乎全追隨汪偽政權,唯有沈校長堅持抗日的立場,汪氏曾欲委任她為偽部長,她堅決拒絕,甚至有人竟以鎖鏈、手榴彈置於其家門前逼她就範,她仍領導教忠中學的師生離開澳門返大陸後方自由區的羅定縣連灘,開辦流亡式的教忠中學。她對國家的忠貞,辦事的膽色與魄力,備受當時社會所推崇。

  廣州市收復未及一星期,其他人未必敢返廣州。但我猜沈校長一定已返廣州主持教忠中學復校工作。所以特別抽空到文德路訪母校。果然一入校門,已見沈校長正忙於指揮員工在籌辦復校工作。她知我參加十萬知識青年軍,很高興說:「你當國家困難時參加青年軍,真使人敬重。」她的話使我無比安慰。因為我自回廣州,有些故舊親戚對我的參軍並不以為然,現得沈校長讚許,我覺得有知遇之感。她還告訴,她的女兒──我多年的女同學何某某將於二三日內返回廣州,真使我喜出望外。果然幾日之後,我與她重逢,經過患難之後,又能重聚,使我感到生命充滿幸福與生機。

  我最後一次見孫將軍是在廣州市的政治大學校友會上。我自從因辦《精忠報》搬到永安堂住宿,不再去沙面孫將軍的鄰室辦公後,一直未見他。我的印象,孫將軍自到廣州之後,似乎心情很壞,我不知他苦惱的原因何在,祇見他常發脾氣斥責部屬。這次校友會的聚會,羅卓英將軍和孫將軍都是被邀請的嘉賓。羅將軍先到,校友會主席介紹各校友與羅將軍見面,羅將軍與大家一一握手,主席介紹我時,我仍穿著下士的軍服,當我伸出右手時,羅將軍祇顧上下打量我,遲遲不伸出右手與我相握,使我空懸右手,非常尷尬。一會,主席不得已再次介紹說;「這位孫校友先參加十萬知識青年軍,後來奉調到緬甸新一軍。」然後羅將軍才勉強地伸出右手輕輕接觸我的右手,我心裡自責太天真,見了長官不行敬禮,竟欲握手,亦責羅將軍太缺乏風度。不久孫將軍到,主席又逐個介紹校友與孫將軍見面。我不待介紹,趨前向孫將軍行軍禮。孫將軍答以軍禮後又親切地伸手與我相握,笑說:「你也來了,很好,很好。」

  不幾月,新一軍從海路北上秦皇島,我全心全意盼望退伍重返政治大學復學,當時我雖未離軍籍,但心已不在軍營。我父母亦由廣西回廣州。永安堂的主人胡好先生也回到廣州,新一軍交還永安堂給胡好先生,我乃遷回同福路的故居。何同學則在中山大學師範學院補修四年級課程。我常常到中大師範學院與她相會,我仍穿軍服,她的中山大學同學多側目以視。晚上我常從廣州市河之南,踏著月色到河之北她家相聚。後來我的退伍請求正式被批準,還發給我一張「直接參加抗戰官兵」的證明書。這時政治大學已由重慶遷回南京,於是我返南京復學。

  從此,從軍生活祇留在我的記憶中。使我懷念的軍人中人物,是豐富動人的孫立人將軍和誠樸忠勇的疥頭排長。我的從軍於國家無絲毫貢獻,祇豐富了我自己的生命。我很珍惜這一段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