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黃花崗起義92週年

黃花崗演義

選自《國民革命演義》上卷第二五、二六回

張鳳歧

第二五回  二偉人東京晤面 眾志士檳城籌謀

  卻說國父接獲廣州新軍起義失敗的消息後,適值日俄協約告成,若滿清與之勾結,則對國民革命前途大有影響,時勢急迫,於是便由舊金山改道檀香山,在庚戌年的夏天,到了日本橫濱。這時,日本政府限制國父入境的禁令尚未解除,但國父想瞭解一下東京同盟會總部的情況,乃千方百計,買通了一個在洋船上做買賣的日本人,寫了封信托他帶到東京給陳其美與黃克強;又向他買了套日本和服,於夜間乘機潛行登陸。陳其美、黃克強即恭請國父至東京同盟會總部休息。

  國父到了東京,少不得有不少同志來噓暖問安,絕大多數探詢今後革命起事的計劃。國父一方面命陳其美通知在東京的同志,準備翌日開會;一面問黃克強革命組織發展的近況。克強報告稱:自廣州新軍起事未成,國內的根據地已沒有了;部份黨員同志,因迭遭失敗,也有些灰心喪志了;也有些革命黨人,不聽命令,自己組織什麼“暗殺團”,因而僨事,與革命之進展也有妨礙;尤其是保皇黨人,破壞革命,說革命黨人籌款不起事,是種混騙的行為。克強越說越激動,他道:“先生領導我們革命,是為了挽救國家民族的危亡,是合乎潮流,適應時勢來創造革命事業,為什麼還不能得到國人的同情和諒解?”國父勸慰道:“革命是爭千秋的事業,並不在一時的成敗。而革命的本務在行仁,唯其行仁。所以革命者必須盡義,必須服務,必須犧牲,祇要本著良知良能去做就行了,並不盡然須要獲得人家的同情和諒解。比如林肯要解放黑奴,又何嘗獲取得每個美國人的同情和諒解呢?我們革命者正是如此。”談話至此,他忽有所憶,乃向克強道:“兆銘怎樣了?”克強道:“與黃復生同時被捕了。”國父嘆息道:“唉!不值得!不值得!我始終認為,革命是堂堂正正的舉動,而暗殺實為下策。要知道滿虜之勢力未破,其造惡者不過個人甲乙之更替,我們革命黨人不顧大局,去孤注一擲,其代價實不相當。我不是要馮自由截堵他嗎?”克強道:“是啊!可是自河口失敗後,先生要他到東印度群島去籌款,他一無所獲,感到沒有臉見先生,所以便準備暗殺載灃,以為他個人雪恥,雖然自由(馮自由)攔住了他,可是他在香港沒住上十天,就偷偷地跑了,還到東京來拖走了黃復生和喻培倫。誰知,一到北京就出了事。”國父嘆喟道:“兆銘聰明過人,祇是定力不夠,此後共事,克強兄還要多開導他才好。”

  正說間,陳其美已來復命,謂開會通知書均已發出,國父稱善。但見窗外有一修長身影佇立,國父問是何人?其美道:“一位日本炮兵聯隊的候補士官生蔣志清同志,欲謁見先生。”國父道:“怎不早說?請他進來。”其美一招手,即進來一位身著日本士官學校軍服、意態雄俊的青年,那位青年見了國父,行禮後即垂手侍立。國父接見這位青年同志,也不作寒喧敷衍語,當先問道:“你在日本學習軍事,可知日本強盛之道?”那青年答道:“日本自明治維新以後,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很進步,因為他們在科學方面學習西方,而在哲學方面卻是學習中國的。”國父“唔”了一聲,問道:“你對日本振武學堂的功課,可有心得?”那青年慨然言道:“日本振武學校的軍事訓練,非常嚴格,要求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他們有一門功課,是不願意教中國學生的,這門功課就是武士道。”國父聽了這“武士道”三個字,不由心下一震,繼問:“為什麼?”青年道:“這就是說,日本人教中國學生軍事學術,卻不教中國軍人‘死’的道理,因為日本人希望中國人怕死,希望中國人沒有這種哲學修養。”國父像要試探這位青年,遂又轉變話題問道:“我聽到有些破壞革命的流言,說是‘革命黨跳來跳去,祇是幾個人罷了’。你對此話,有何意見?”那青年昂然道:“這是他們對革命缺乏認識,但我們革命黨員自身也要警惕;我認為美國革命領袖華盛頓之所以成為華盛頓,並不是華盛頓一個人力量造成的,而是由於千千萬萬無名的華盛頓共同奮鬥,為其領袖華盛頓犧牲而造成的。我們革命者不是人人要作有名的華盛頓,而是人人要做無名的華盛頓,換句話說,在我看來,革命黨的同志們,應該不計任何名位,而要為革命任務犧牲奮鬥到底,國民革命才能及早完成。”國父又問些有關革命方略和軍事計劃的問題,那青年也答得極為中肯。一直談到深夜,青年必須歸營,才相告別。青年走後,國父即對其美、克強道:“蔣同志器識非凡,踏實而不浮誇,將來一定是了不起的人才,在我們的革命運動中,正需要這樣一個人。”

  原來這位叫蔣志清的青年,正是革命建國的繼承者──蔣中正先生。要知道,一個偉大人物一生事業的發軔,多在青年時代就已經露出頭角。在本書的開頭就已經提到,國父在二十歲的時候,就立志獻身革命,要“推翻滿清,創建民國”。蔣先生也是這樣。他在青年時代,就有自立自強的精神。十八歲那年,他在寧波箭金學堂,遇到了一位好老師,就是顧清廉先生。顧先生別具慧眼,認為蔣先生是國家將來的棟梁人材。對他特別偏愛,除了教授一般課程以外,還教他孫子兵法和王陽明傳習錄,且講述民族大義。這一年,正值同盟會在東京成立,蔣先生因受內外潮流的激蕩,始有出國習陸軍之志願。當時親友都不以為然,獨有王太夫人力排眾議,贊成愛兒這種乘風破浪的大志。雖然到了日本,可是限於規定,未能及時進入陸軍學校,卻結識了陳其美先生。次年,他回國考入河北保定通國陸軍速成學堂,學習炮科。年底,蔣先生應選留日陸軍學生,於第二年春天,二度東游,進入東京振武學校。當時滿清政府日益腐敗,列強有瓜分中國之說,蔣先生曾義憤填膺的寫了一首詩:“騰騰殺氣滿全球,力不如人萬事休;光我神州完我責,東來志豈在封候?”東來之志既不在封候,卻是為何?“革命報國”而已!這時候,在國內適值欽廉上思及河口之役遭到挫敗,在東京的保皇黨乃恣意攻訐革命黨,散佈革命必敗的論調,不少黨人也感到失望灰心了。蔣先生卻熱血沸騰,請求陳其美先生介紹,加入了同盟會。有關革命起事的軍事部署方面,他有很多意見想提供給國父,但國父一直為籌餉而在海外奔波,這一次得以晉見國父,暢談時政,在蔣先生個人來說,引為生平樂事;在國家命運來說,卻是一件大事:這是中華民族兩大偉人的第一次見面,從這次見面開始,國父革命事業,繼承有人;而蔣先生始師事國父,繼承國父遺志,領導國民革命,以迄於今。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國父自與蔣先生晤面後,內心實感快慰。一夜無話,但等第二天召集東京同志,商討革命大計。不料天剛一亮,日本警察就找上門來,原來清廷使館的密探知道了國父潛行登陸的消息,就向日本警察廳去交涉,日本警察為了“日清邦交”,也就祇好再度“禮請”國父出境。俗語說得好:“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國父無奈,祇得囑告其美即速通知同志會不開了,同時克強即行束裝,跟隨國父到南洋檳榔嶼去。這檳榔嶼又叫庇能,為英屬馬來亞所管,是國父唯一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國父在離開美洲時就決定了繞經日本到檳榔嶼的。國父祇有在檳榔嶼才能召集同志共議大事,因為香港、日本、越南、暹羅、新加坡等地,都有對國父“不許入境”的禁令。

  國父偕黃克強到了檳榔嶼,住在四間街的“決醒園”,當地同志吳世榮、黃金慶等善為接待。過了不久,在香港的胡漢民、趙伯先及雷鐵翼、國父的胞兄孫德澎先生等都來了。當時國父電邀他們來會商,是想乘機再事大舉,但他們卻給國父澆了兩盆冷水。第一是胡漢民報告的消息:陶成章與章炳麟勾結,對國父肆意攻擊,捏造國父“十大罪狀”,說國父“假借革命,攫取名利”。國父對此惡毒的誹謗,氣得不得了,但他為免除同志們的誤會,又不得不聲明便氣憤地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我經營革命,早在甲午以前,那時候並沒有留學生替我吹噓,我求的什麼名?自乙未廣州之役失敗後,中國舉國之人,無不以我為大逆不道,為亂臣賊子,為匪徒海盜;當時如有陶成章輩,想也不欲得這個名吧?哦!今天風氣漸開,留學生們以革命為光榮的事業了,陶成章輩便妒忌人家得名了。其實我倡導革命,祇在赴大義,行宗旨,一般與我共事的同志,也都是這樣。沒有想到今天竟然有以為名才革命的,這固然是風氣之未開,也是道德的退化啊!”國父嘆了口氣,繼對漢民、克強等人道:“至於說我借革命以攫利,這更是天大的笑話!大家都知道,就是不知我,應該知道家兄,多多少少我家在社會經濟界中,是有些地位的。若不革命,我家的經濟地位不會失,世人所欲貪圖的快樂,我們都能享受得到,說我‘革命攫利’是什麼意思?從當日廣州革命起,拿錢的祇不過香港一二人,檀香山有幾個人,比較誠心資助的,僅鄧蔭南、李紀堂數人而已,合起來不過萬餘元。但這數年的經營,數省的聯絡,一共需要好多錢?各位是知道的,其餘的錢是那裡來的?還不是家兄與我出的!若說我以十幾年的時間,借革命騙人家四五萬塊錢,那麼我從前賣藥行醫,那一年不賺上個萬把塊?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若為圖利為什麼要革命?為什麼要折家兄已立的痦ㄐH……”國父越說越激動,克強怕因此而導致不愉快,故意叉開道:“我從來沒見先生動過肝火,發過牢騷。”漢民接口道:“這完全是章太炎那書獃子造的謠。”伯先不解道:“章太炎是個有骨氣的名士,他何以對先生這樣不禮貌?”漢民道:“這話要舊事重提。當初孫先生離開東京的時候,日本志士鈴木贈送旅費一萬元,孫先生為顧念民報,特別從一萬元中分出二千元來放在民報社,但章太炎卻以為鈴木送一萬元要全給民報,而孫先生過手祇交出二千,自己落用了八千,自此便對孫先生不滿,見人就嚷嚷……!”漢民怕國父聽了會更氣,就壓低了嗓子和伯先咬耳根,繼道:“太炎說:孫先生要大家拿錢,自己在海外逍遙,購些過時的軍火,叫同志白白的送命,所以要破壞孫先生,正好陶成章要在南洋地帶搞光復會,便和太炎勾結,誹謗先生,詆毀革命黨人,你說可惡不?!”吳世榮始終沒開口,但他是地主,生怕再說下去,會因小礙大,就赧然笑道:“算了算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先生海涵,這事兒就算了,別再提啦!”

  這一件不愉快的事到此為止,但第二個問題更頭痛:在南洋的同志們,以廣州新軍失敗,大好機會失去,而革命黨南來的人數眾多,日常生活招待維持,已覺得無能為力,對於捲土重來的計劃,當然無法進行。同時,黨人多多少少也受了陶成章輩詆毀革命的影響,所以對於將來的計劃,大家唏噓嘆息,彼此相顧,都拿不出一個主意來。國父氣管氣,但他有恢宏的度量,個人的毀譽他並不計較,發過脾氣也就算了;他真正計較的,是如何達成國民革命的成功,求得三民主義的實現。此時見同志似乎都像泄了氣的皮球,他如果也跟著泄氣,那一切都完了,那又“何必當初”呢?所以他不得不抑制自己的憤火,卻對大家慰勉道:“一敗是不足氣餒的,我以前的失敗,幾乎為舉世所共棄,和今天相比較,當時真是困難百倍。今天雖然我們還是窮困,但革命的風潮已盛,華僑的思想已開,從今以後,祇怕我們沒有計劃,沒有勇氣;如果大家的意志堅決,願為革命事業而奮鬥到底,那麼,軍需一層,我當全力設法。”伯先接言道:“如果再事大舉,必須先遣人帶些錢回國接濟同志,以免他們散去;然後把他們集合攏,再設立機關,以謀進行,我們也得回香港,與各方接洽。這樣,日內就得先籌措個萬兒八千的,如事有可為,恐怕非得有十來萬不可。” 初步商談到此為止,德彰就叫國父召集同志開會籌款。於是,國父便發函約各埠同志,前來檳榔嶼開會。信函發出,各埠同志果然陸續到來。到了十月十二日,連同當地的負責同志,已經有五十多人了。於是,就開秘密會議於大石街吳世榮的閱書報社。

  會議開始,國父首先說明會議的重點在商討“籌款”,他道:“現在時機已迫,我們應當作破釜沉舟的打算,款項能多籌一分,成功即增加一分,我們不乏熱心的同志,可惜力量太分散,而且事先的準備工作做得不夠,好比臨渴掘井,並沒有長遠的計劃。現在檢討以前的失敗,所以要集中全力進行,更緊要的是需要有充裕的軍需款項,這一次的成功和失敗,都由我們現在去決定了。”國父這一原則提出,大家均表贊同,而且決定在廣州進行,並先行籌款十萬元。但各地的籌款,惟恐當地政府加以干涉,所以捐冊上是以“中國教育義捐”為名,大家一致贊成,即席就捐得八千餘元。

  會議結束後,國父本擬親自前往各埠籌款,但事為荷人所悉,荷屬東印度當局拒絕入境;而英屬的馬來亞當局,又為保皇黨份子密告,說革命黨在檳榔嶼開會演說籌款,當地政府乃限令國父離境;同時,香港、日本、越南、暹羅也都不准國父入境。因此,國父祇好再去美洲,一方面向美洲華僑籌款,一方面作外交上種種商洽,這一去,直到辛亥革命成功,才得返國。

  話分兩頭,且說自檳城會議後,國父將廣州起事之軍事部署,仍交黃克強、趙伯先等負責。伯先於會後即返香港,保存原有機關,以備起事;黃克強於十二月中旬由南洋返香港,帶回了英屬各地機關籌得款項五萬餘元;胡漢民也於辛亥年正月初到了香港,帶回了荷屬各地機關籌得款三萬餘元;適國父也從美洲寄匯了七八萬元,而各省及在日本的同志也都趕到了香港。人與錢都有了,有了錢就可以購買軍械,而這些錢已足夠應付這一次的起事了。於是,革命黨的同志們便組織統籌部,分職任事。眾舉黃克強為部長,趙聲為副部長,共分一個處七個課:調度處,掌運動新舊軍人之事,姚雨平任之;儲備課,掌購備軍械之事,胡毅生任之;交通課,掌握江、浙、皖、鄂、湖、桂、閩、滇各省交通之事,趙聲任之;秘書課,掌理一切文件之事,胡漢民任之;編輯課,掌草定規則之事,陳炯明任之;出納課,掌理財政出納之事,李海雲任之;調查課,掌伺察敵情之事,羅熾揚任之;總務課,掌理其它一切雜務之事,洪承點任之。此外,尚有實行部,專事於暗殺及製造炸彈之事。更鑒於以往一機關被破,則連累其它,是以此次決定設立分機關近四十處,且規定各部之事,各不相聞問,以資慎重。至在戰略上,確定以全部力量在廣州起事,然後分軍北上,由黃興領一軍經湖南向武漢,以趙聲領一軍經江西向南京。起事的日期,則定為三月十五日。計議既定,一方面派人分頭購買軍械,製造炸彈,所有武器,統限於起事的日期以前秘密運達廣州城內外各機關,至輸送軍械彈藥的任務,交由女同志負責。當時的女同志甚多,如卓覺華、陳淑子、胡寧媛、徐宗漢、陳璧君、何少卿、胡佩元、宗銘、黃莊漢翹、徐佩瑤,梁綺川、梁梅玉、廣妹、羅阿練、羅四妹、及同志楊光漢的嫂嫂呂氏等十餘人,都以報國不讓鬚眉,欣然應命;另一方面則遣派同志,聯絡江、浙、皖、湘、鄂諸省,約定響應。

  有話便長,無話即短。統籌部交付任務後,各同志進行得非常積極,到了三月初旬,已大部準備就緒,在日本及南洋各地購械的同志也有信到香港,謂軍械已在起運中。統籌部以時機漸熟,並鑒於以往歷次軍隊及民軍發難,因沒有同志作發難領導,所以時生困難。這一次便決定甄選祇知有國不知有家有身,而以必死的決心來爭取革命勝利的志士,作為發難的先鋒。此議一出,有血性的青年同志如林時爽、方聲洞、林覺民、林尹民、羅仲霍、劉梅卿等爭相響應,一時竟有八百人之多,這八百位志士,統稱為“選鋒”。

  選鋒有了,統籌部便於三月十日召集重要幹部數十人開會,當即由黃克強提出了起事的作戰計劃,是選鋒十路併起,新軍與巡防營響應。其計劃大略是:黃克強率選鋒一百人,進攻兩廣總督衙門,擒殺張鳴歧;趙聲率選鋒一百人,攻打水師行臺,擒殺李準;莫紀彭與徐維揚率選鋒一百人,佔領督練分所;胡毅生與陳炯明率選鋒一百人,防截旗滿界,佔領歸德門與大北門兩城樓;黃俠毅與梁逸率選鋒一百人,攻破警署及廣中協署,兼守大南門;姚雨平率選鋒一百人,佔領飛來廟,破小北門,接迎新軍;李文甫率選鋒五十人,攻佔石馬槽軍械局;張六村率選鋒五十人,佔領龍王廟;洪承點率選鋒五十人,破西槐二巷的炮營;羅仲霍率選鋒五十人,破壞電信局。另加推放火委員,入旗界租屋九處,皆在其要地,預備臨時放火,以擾其軍心。革命軍方面,以小東營五號,為全軍發號施令的所在,公推趙聲為總司令,黃興為副司令。但等屆期,由選鋒發難,由新軍、巡防營、警察訓練所的師生、民軍、海軍及會黨,一齊響應。

  這個作戰大致上說,顧慮得很周詳,與會的同志大都贊成。鬍子譚人鳳自開始就沒開腔,這時卻獨對這作戰計劃表示異議。他說道:“這個計劃我不贊成,十路併起,力量太分散了。什麼旗界、警察署、督練公所,這些地方也值得一攻?這幾處根本沒有多大實力;實力大部份在李準手上。我的意思是,不如集中選鋒力量,先攻水師行臺,炸死李準,然後進攻總督衙門;至城外新軍的事,可以交給趙聲去辦。”黃克強一聽,心中暗道;譚鬍子真可惡,大家既已贊成,你又反對個什麼勁兒?!於是把他引了出來,向他說道:“譚鬍子!你懂個什麼?軍隊作戰在乎士氣,而全軍的勇敢與否,全看我同伯先勇敢不勇敢,這個計劃大家都贊成了,請你不要堅持你的反對意見好不好?”譚人鳳道:“那不行!我不但反對這個作戰計劃,尤其反對你同趙聲都要自領一路去進攻。要知道你們兩人是正副總司令,你們也各領一路,使得全軍沒有了居中調度指揮之人,那怎麼成?”二人正議論間,忽胡漢民持一紙電報向眾焦急地道:“不好了,不好了!”黃、譚二人一聽,也就不再爭執了,隨眾問漢民:“什麼事?”漢民道:“吳銳在廣州輪船碼頭因攜帶炸彈被捕。”克強心下暗道:“糟糕!”話還沒出口,突見喻培倫從外面三步併作兩步的衝了進來,或許他跑得太急了,或許他看到人多而有所顧慮,口中祇在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家心中卻在嘀咕:“怎的今天這樣多事?”克強急問培倫:“何事這樣驚慌?”而培倫越急越喘,半晌才說出一番話來,經此一說,使得本已通過的作戰計劃,及已預定的發難日期,不得不有所更改,要知何事有此重大影響?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諮議局前烈士錄 黃花崗上黨人碑

  說香港的革命黨統籌部,剛通過了選鋒十路併起的作戰計劃,並決定於三月十五日發難的時候,喻培倫由廣州送信來,說同志溫生才,本想殺死水師提督李準,但卻錯認滿洲駐防將軍孚琦為李準,而把孚琦打死了,目前廣州城風聲極緊。眾人一聽,雖對溫生才的義俠感到敬佩,但事先他並未與黨人商量過,因他這一行動,使得全部起事的計劃,都得改變。溫生才為什麼有此舉動?殺了孚琦豈非壞事,為什麼會對起事的計劃有影響?在此不得不加以補述:

  原來革命黨屢次舉事於廣州,均為清吏所敗,而清廷廣州水師選督李準,尤為革命黨的最大障礙,死於他手上的黨人實在不少。因此,這一次計劃起事,本擬先殺李準,那麼成功的機會就比較多。於是統籌部便在庚戌年十二月間,將殺李準的任務,交給一個姓馮名憶漢的同志去執行。馮在辛亥年正月仍未完成,黃興便催促他,說殺死李準的事不宜距離發難的日子太近。馮某陽奉陰違,到了二月中旬,又跑回統籌部要錢,說是自己害了病,要醫治,黃興罵道:“你已領去三百元,足可買三枝槍,負責殺李準,前後兩個月了,而今李準尚在,你有何面目相見?”馮憶漢似乎很聽話,唯唯說道:“我近日就趕返省城下手。”趙聲過意不去,就又拿了一百元給他,同時吩咐道:“最遲不要過二月二十日。”馮應聲“是”,返身走了,這一走就沒了消息。

  且說當時有位華僑,名叫溫生才,本是嘉應州丙村人,在南洋怡保做工時,聽過國父一次演講,對革命宗旨,醉心嚮往,因而加入了同盟會,願為革命效死力。他恨李準殺害革命同志,於是在辛亥年元月中旬便秘密返國,住在廣州朋友家中,想伺機殺死李準,這完全是他個人的行動,並不曾和別人商量過;他更不知道統籌部也有暗殺李準的計劃。如果他和同志們商量過,或者統籌部派他而不派馮憶漢,或許會事有可為。但天下事往往就這樣陰差陽錯。

  溫生才在廣州住了個把月,每天都徘徊在水師行臺衙門附近,但始終未有下手的機會。等著,等著,這一天終於來了。

  三月初十,有馮如者在廣州燕塘放飛機,這是我們中國第一次飛機表演,當然,滿清的大小官吏都前往參觀。溫生才認為這是個機會,吃了早飯,便揣了手槍,到東門諮議局附近,找了個茶館,沏了壺茶,邊喝邊等。外人以為他是悠閑晌午的茶客,殊不知他是位對清吏“恨火焚心”的刺客。等到時候,飛機表演完畢,參觀的人也都紛紛散去了,忽有軍隊過來,喝叫迴避讓道。生才以為能有這般威風,一定是李準了。於是便衝出茶館,掏出手槍,向著轎子狙擊。那些清吏的衛隊,都是些膽小怕死之徒,聽到槍聲,以為是革命黨又來了,逃命要緊,便四散奪路奔竄。生才嘿嘿冷笑,再衝向轎子,又放三槍,轎夫也都嚇跑了。生才掀開轎簾一看,大失所望,原來臥在轎中的死屍,是將軍孚琦,不是水師提督李準。

  生才心想:那李準官大,可能是要孚琦在前開道?那麼他一定就在後面。身隨意動,踢了孚琦的屍體一腳,罵道:“該死鬼!壞了老子的事。”提了手槍,即向東校場奔去。走不多遠,已被後來的衛隊及巡警追上。原來那些衛隊見槍聲過後,革命黨祇出來了一個人,於是膽子壯了,同時又見將軍被刺,不把兇手抓住,回衙也無法交差。於是才折轉回頭,約了十幾位巡警,追上了生才,把生才拘捕。

  生才被捕,兩廣總督張鳴歧當即大集官員升堂審訊。張鳴歧問道:“你為什麼要實行暗殺?”生才冷笑道:“我是明殺。”張鳴歧道:“為什麼明殺?”生才用眼掃了下這群清吏,厲聲道:“滿清政府無道,以致時時引起外患,都是你們這班奴才所為,我現在殺一個孚琦,算得了什麼?不過藉這一次作為殺你們這批奴才的開端罷了。”李準忍不住,便叫衙役:“掌嘴!”繼而問道:“你受何人主使?為什麼要殺孚琦?”生才滿嘴鮮血淋漓,狠狠地啐了李準一口,道:“算你命大,你該感謝孚琦,他替了你,其實我這樣幹,純粹為了救國救民,並不是私人有什麼怨仇,更沒有人在後臺主使。如果你們真要想知道是誰主使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們:那就是天理良心!”張鳴歧唯恐再問沒趣,便傳令收監,並傳各署各部,嚴密搜查革命黨人。

  溫生才殺孚琦被捕,以及清吏嚴密搜捕黨人的消息,很快地就傳遍了整個廣州城。在廣州的同志認為事態嚴重,當即請喻培倫趕往香港統籌部報告。因他直覺的聯想到,此事可能會影響到全盤起事計劃,所以一進門就嚷嚷“不好了,不好了。”

  統籌部聽完了喻培倫的報告,同時又因為日本與越南的一部份軍火尚未運到,所以原定三月十五日發難的行動不得不改期。改在那一天呢?曾為革命黨運動得手的廣州新軍,也被清吏知道了些風聲,因此,清廷下令將廣州新軍二標提前到四月初旬退伍,這樣一來,發難的日期,最多祇能延緩到三月底。大家一商量,便決定在三月二十九日發動。至於各路選鋒,唯恐臨時不及照顧,決定分批先期到廣州集中。統籌部並請黃克強於三月廿五日先去廣州,佈置一切,趙伯先與胡漢民隨後就到。

  且說黃克強如期於三月二十五日到達廣州。這時各路選鋒已來了三四百人,手槍已有一百五十枝,大刀有三百把,炸彈正由喻培倫日夜趕製中,一切進行都很順利。但是廣州城的情勢卻又有了變化:原來兩廣總督張鳴歧又調來了巡防二營,駐紮在觀音山與龍王廟,居高臨下,這對革命黨員是極端的不利。很顯然,有人將起義的消息泄漏給張鳴岐了。胡毅生懷疑是陳鏡波,說他曾看到陳鏡波鬼鬼祟祟的進出於水師行臺,而這幾天卻不見了陳的影子,黃克強也懷疑陳鏡波是李準派來“臥底”的,但見不到人,抓不到證據,也無可奈何!眼前的局勢該怎樣應付?胡毅生與宋玉琳等勸黃克強再度改期。克強可真有點灰心了,認為一再改期,等於是把起義的事暫作罷論,於是,他一面打電報叫香港的同志勿來,說“省城疫發,兒女勿回家”。一面命令已到廣州的人再陸續離開。至於已運到的刀槍炸彈,克強準備一概藏起,留作以後起義之用。他自己呢?感受到一場大舉,功敗垂成,羞愧之餘,決心獨力擔任刺殺李準的事。這樣,雖未能如期起事,能夠先殺李準,除去以後革命起事的障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克強一向處事是頗為果斷的,而這兩天,他卻心亂如麻,甚而懶得思索,整天獨自關在小東營五號機關部裡睡大覺。本來和他同住的,還有林時爽。可是林時爽見克強已心灰意冷,而清吏對黨人搜捕得更嚴,他怕有意外,所以每天一大早便出去打探消息,剩下克強一人,更顯得寂寞。

  到了二十八日的中午,林時爽引了喻培倫來,培倫兩眼通紅,眼圈發烏,看樣子是睡眠不足,他激動的向克強建議道:“我為製炸彈,已經三天三沒合眼,未停手,如今已製成了五百多顆,足可用以奮鬥一時,而副司令卻變了計劃。要知道還有很多同志留在廣州沒走,而巡警又在挨戶搜查,大家都很危險,與其副司令你一人單獨行動,倒不如召集大家來,在明天大幹他一場!”克強道:“雲紀啊(雲紀是培倫的字)!如今局面不同了,不是你我逞血氣之勇的時候,新軍及巡防營方面不能響應,是萬難成事的。”正計議間,姚雨平與陳炯明也來了。姚雨平向克強報告道:“副司令你知道不?張鳴岐又把順德的三營調來了,現在已經到了天字碼頭,興好這順德三營中的十個哨長,倒有八位是同志,我都同他們聯絡好了,他們很熱心,願意乘機反正。”克強一聽,精神為之一振,說道:“這真是天助革命黨!這樣吧!我們決計仍在明天大規模起事,我決定放棄獨刺李準的計劃,到明天和大家合力進攻總督衙門,殺張鳴岐。”陳炯明閉目不語,半晌,才沉聲問道:“副司令料此事成敗如何?”克強斷然道:“事已如此,還計較什麼成敗?請雨平、時爽速召請毅生、紀彭等同志來商談。”

  不到盞茶時間,胡毅生、莫紀彭都到了。黃克強宣佈了他的決定,起事的時間定在夜間十二點正。但因情勢改變,不能照原定作戰計劃進行,所以不得不將十路併起,改為四路併行。那便是由黃克強率一路,攻兩廣總署;由姚雨平統率一路,攻小北門,佔飛來廟,迎接巡防營與新軍進城;由陳炯明統率一路,攻佔巡警教練所,迎接所中同情革命的二百多位學生;另一路由胡毅生統率,守住大南門。計議既定,克強即命同志分頭進行,同時又拍電報給香港統籌部,電云:“母病稍痊,須購通草來”。意思是說:局面已經好轉了,希望在香港的同志,大家統統都來。

  這一晚,大家都很緊張,也很坦然。緊張的是時間迫促,趕著準備明天的事兒;坦然的是事已至此,祇求置死地而後生,都紛紛向親友同志,立絕筆書,期萬一不成,則以死報革命。

  第二天,正是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這一天,廣州城被陰雲籠罩著,老天爺哭喪著臉,像要下雨,卻下不來。上午十點鐘,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小東營黃興的寓所,大家面色沉重,彼此低聲議論著,原來在一大早,又出了事!有兩處機關被巡警挨戶搜查之時查破。一處是謝恩里的“革命軍總糧臺”;一處是二牌樓趙聲預定的寓所。趙聲雖不在,同志卻被捉去了八九人。克強見事態嚴重,當即派人火速召集同志,並令女同志們,分別假扮紅白喜事,將槍刀械彈運來。

  女同志們倒是熱心而機警,在下午三點鐘以前,都有驚無險的把武器運到了小東營。她們願意和選鋒隊一齊去拼命。克強曉以利害,徒死無益,鼓勵女士們應為日後事儘力,力勸她們從速出城,眾女士才依依而去。

  克強打發走了女同志,便回房換了身雪青色的紡綢短衣,紮起了褲腳,神采奕奕,完全是“短打”裝扮。剛入大廳,見朱執信提著白長衫的衣襬,踉蹌從外進來,見了克強,即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黃鬍子,隔鄰的機關又被巡警查破了,逮去了同志八個人,你看怎麼辦?”克強未應,全場鴉雀無聲,大家以祈求的眼光看著克強。克強心想:香港統籌部不知收到了電報沒有?人員能否如期趕來?與其為了等待香港的同志而坐視其它機關之一一被查破,不如先發制人,索性痛痛快快地幹一幹。於是,宣佈再把起義的時間由夜間十二點,提前到下午五點半。其時,朱執信本另有任務,而對於起事時間的一改再改頗不贊成,但事已如此,他也瞭解黃興的苦衷。同時見同志們一個個奮發鼓舞,勇氣百倍,也激起他的熱血沸騰。於是,開言道:“起事時間不能隨便變更,變更多了,便不能發生預期效力。況且選鋒隊已經遣散,留在城內的同志,不過百數十人,起事成功的希望實在很微。”克強不耐煩的斥道:“老朱!你別泄氣!”執信道:“黃鬍子!你別忙,我的話還沒完。我曉得革命的事,決不能策其萬全,大家既已公決,我也願意服從,而且我也要參加!”眾人見執信身穿長衫,拖著“豬尾巴”,都大笑,打趣道:“看你穿著長衫礙手礙腳,怎能衝鋒陷陣?”執信莞爾笑道:“不難!不難!”立即取刀將長衫下半截割掉,撕成布條將褲腳捆裹。莫紀彭走來問執信:“老朱隨那個隊出發?”執信道:“我願從黃鬍子去拼命!”說罷,即走到喻培倫處,拿了兩顆炸彈,揣入懷中。

  壁鐘正敲四響,小東營黃興的機關部裡忙碌而緊張,祇見黃興坐在中央,指揮著莫紀彭、林時爽、喻培倫、徐維揚等人,向同志們分配槍枝、子彈、炸彈及大刀。

  這時,從門外慌慌張張進來了一位老先生,克強一看是譚人鳳。譚人鳳在香港,原負責長江一帶的佈置,此刻來廣州,一定有事,但黃克強沒時間問他。

  譚人鳳進來,也不向別人招呼,對克強道:“請你休息一下,我有話同你談。”克強用手一揮,說道:“沒時間。”仍舊辦他的事。譚人鳳見大家束裝待發的樣兒,也知道時間急迫,祇得當大家的面,對克強報告道:“伯先特派我搭早船來,向你說明:香港方面收到電報太晚了,來不及搭昨天的夜船,而今天早船祇有一條,搭客甚多,我們沒法把票位都包下來,所以,大部份同志,祇能搭今天的夜船來,明早晨才能到。”黃克強聽得不耐煩,頓腳道:“老先生!請你不要亂我的軍心好不好。”譚人鳳也就不再開腔了,見喻培倫正在忙著分炸彈,乃向培倫道:“你一臂已廢,也要去拼命?”原來喻培倫命汪兆銘等去炸攝政王時,因製炸彈不慎,傷了左臂,他最怕人家說他“四肢不全,”今見譚人鳳相問,也沒好氣的答道:“老頭兒!別看我四肢不全,總比你這入土半截的人有用得多!譚人鳳雖已年近六十,鬚髮斑白,然而雄心未滅,今被喻培倫一激,反而放棄了他受命來勸黃興的初衷,竟也把長衫脫了捆紮一番,嚷著要加入。克強婉言勸道:“先生上了年歲,以後的事還要人辦,這是決死隊,請你不要參加。”人鳳大怒,咆哮道:“你們大家都敢死,難道我譚人鳳就怕死嗎?”克強拗他不過,祇得叫莫紀彭給了他兩枝手槍。

  譚人鳳拿到了槍,把一枝別在腰間,手裡拿著一枝撥弄著,像是不懂得運用的方法。克強見狀,怕有危險,急忙阻止道:“譚鬍子不要胡鬧。”話剛出口,忽聽砰一聲,聲震屋檐,一顆子彈已從屋壁穿出,幸未傷人,也未見巡警來盤問。原來是譚人鳳真的不內行,手指碰了板機。克強連忙將人鳳手中及腰間的兩枝手槍奪去,抱怨道:“譚鬍子別再鬧了,你先生上了年歲,還是休息吧!”人鳳無奈,祇有吹鬍子瞪眼的份兒。

  譚人鳳手槍走火,使得黃克強的心情更加急躁,他怕萬一這一槍聲被巡警聽到了,趕來查問,又是麻煩,所以,不等到五點半,在五點二十五分他就領了一百三十位選鋒,從小東營機關部出發,向兩廣總督衙門前進。

  且說黃克強率領的革命黨選鋒,大家都是臂纏白布,腳穿黑樹膠鞋,紮了褲腳,一律是短裝打扮,有的拿手槍,有的提炸彈,有的背大刀,浩浩蕩蕩,威風凜凜。為首的是黃克強,帶著林時爽、何克夫、劉梅卿,他們左手拿著螺角,以司吹號,右手拿著手槍,身上掛了刀,腰間揣了炸彈,緊隨著克強前進。一時嗚嗚聲動,風起雲湧,好不壯觀。

  途中,遇到了三個巡警,意圖盤問,被革命軍一槍一個,盡皆打死。革命軍一鼓作氣,衝抵總督衙門,見有衛隊十餘人守住。何克夫向他們喊道:“我們是為中國人吐氣的,你們也是中國人,請與我們合作,掉轉頭去,盡殺滿虜。”衛隊不悟。林時爽性急,即與兩三位同志衝鋒,先用炸彈,再用手槍,打死了衛隊管帶金振邦與幾名衛兵,攻入督署,直衝二門。二門有八九個衛兵,被革命軍打散,但兩廡及大堂的衛隊,則憑欄倚柱還擊,杜鳳書、黃鶴鳴當場成仁。克強與執信即由大柱後還槍,各傷衛兵一人,其餘的盡皆逃散。於是,克強便率同朱執信、林時爽、李文甫、嚴驥等人,由側門衝進,轉入大堂、花廳、內室,總督俯中空無一人,原來張鳴岐和其眷屬僕從已早從後門溜走了。克強便想在督署舉火號召,便找了些床板木料等物,放火後回到大堂,又遇見衛兵一排在大堂下用槍猛擊,克強藏身在大堂柱旁,雙手持手槍還擊,執信、時爽、文甫等人也各取有利地形,對衛兵猛射,殺死了幾個衛兵,餘皆鼠竄。克強等衝出總督俯。到了門外,不見了喻培倫等人。克強繼續率隊前進,行至東轅門外,又與李準的衛隊遭遇。林時爽曾聽趙聲說過,這個部隊裡有同志,便立即趕到前面,大聲疾呼:“我們都是漢人,應當同心合力,排除異族,恢復漢土……。”話未說完,突來一排冷彈,林時爽中腦,劉元棟中太陽穴,林尹民中胸,均壯烈成仁,黃克強則右手斷了兩指,腳上也有輕傷。

  克強見勢不妙,便把所部分為三路:叫徐維揚率花縣同志數十人出小北門,準備與新軍接應;叫饒國梁、林覺民等人率同川、閩及南洋同志,進攻督練公所;自己率領了朱執信、方聲洞、羅仲霍、何克夫、華金元、徐國泰、阮德三、鄭坤、李子奎等十餘人,想走出大南門,去迎接巡防營。

  其它兩路,已遵命分頭行事。且說黃克強這十幾人,由克強與聲洞在前帶路,他們走到雙門底,與幾百名巡防營的官兵相遇。這帶隊的哨官名叫溫帶雄,本是最熱心的革命同志,隊中黨人也很多,但他們都不認識黃克強等人。溫帶雄是計劃出其不意,把部隊開到水師行臺,活捉李準,設立奇功,因此之故,他暫時叫部隊不把白布纏在臂上,以便順利地進入大南門。誰知這一未佩“臂號”,卻壞了大事。他帶著這一營,走到雙門底,遇到了十幾個臂纏白布的革命黨人,便用廣東話喊道:“兄弟!兄弟!不要走開。”可惜的是,走在前頭的方聲洞聽不懂廣東話,又見他們臂無白布,舉起手槍就把溫帶雄打死了。朱執信等隨即衝鋒入陣,殺了巡防營十幾個兵。巡防營的兵立即開槍還擊,雙方互射了一陣,方聲洞、華金元、阮德三不幸陣亡、徐國泰受傷被俘。朱執信也受了傷,逃到附近一個學生家中,因他拖著豬尾巴──辮子,才得從容出險。其餘的同志也都被衝散了,祇剩下克強一人。克強且戰且前,回顧所部,不見一人,於是便以肩撞破一家洋貨店的門板,藏身裡面,以門板掩護,出兩槍左右射擊,打死了七八個兵。巡防營此刻已群龍無首,也就各自散走,克強才乘機逃出了城。

  再說徐維揚,率領花縣的會黨同志,追隨黃興攻打總督衙門之後,奉命去小北門,迎接新軍。他們一行四五十人走了不多久,有大隊敵兵分兩路殺來。徐維揚也把同志分成兩路去迎敵,他自己領一路與水師行臺的敵人交鋒,打了一陣,維揚便率眾由督府街、二牌樓,想繞到敵人的後邊,想迂迴側擊。不幸,敵人援兵已到,維揚攻不下水師行臺,便折轉向飛來廟,企圖奪下軍械庫,終因寡不敵眾,敗退下來。維揚行至三元里,祇剩下他一個人了,幸而遇到了三元宮的老道鄭安,那老道人也是會黨中人,他不認識維揚,卻在十五年前見過“四大寇”,這老道人替維揚改扮成水火道人,維揚才得逃出城。另一部份花縣同志,徐維揚交由徐滿凌率領。徐滿凌率部走到德宣街口,便和敵人遭遇了,經過一場激烈的巷戰,革命軍又被衝散了,徐滿凌便帶了一位花縣同志走進石街的機關部,遇到了莫紀彭。莫紀彭不知道他倆的姓名,彼此交談了幾句,才知道大隊早已打過了督署衙門。繼而,外面有驚天動地的炸彈聲裂空而來,槍聲亦如新年爆竹,不絕於耳,紀彭獨自沉吟道:“我是追隨大隊殺敵呢?還是就近找喻培倫獨當一面呢?”正躊躇間,忽聽外面有號筒聲,宋玉琳和別人的辯論聲,又聽得喻培倫大呼道:“凡是同志,快些出來助戰啊!”莫紀彭即招呼徐滿凌二人走了出來,與喻宋二人會面。

  喻培倫是四川人,性情急躁,對廣州市區的路徑又不熟,他祇聽到槍聲,見不到一個同志,而他已三天三夜未曾休息,左臂又不方便,見了莫紀彭就狂呼道:“你們老廣對不起我們外鄉人,槍彈都被你們拿走了,臨陣又都畏懼逃避。”紀彭急道:“我正在找你,想從你去殺賊哩!喏,我還替你找了兩個伴兒。”隨將徐滿凌等相介紹。這時,喻培倫並未立即答話,祇見他身背一簍炸彈,右臂斜背著號筒,右手持手槍,滿頭盡是灰土,兩眼發紅,面色威猛,像是要吃人的樣兒。一旁的宋玉琳,則一手持短槍,一手持號筒,立於街邊,注視左右,沉默無語。莫紀彭上前對喻培倫以四川話打趣道:“你發個啥子脾氣?!”培倫面色稍和緩,便把號筒解下交給紀彭,拉著紀彭的手,說道:“老莫,你的路熟,你我倆人領隊前進吧!“他們一行四人,即相率前進,將出大石街,聽到觀音山上的敵兵正向蓮塘街密射,蓮塘街傳來了陣陣呼痛聲,絕命聲,與倒地聲。繼而又聽到瓦面上,有拔引線的聲音。向觀音山腳方面投擲;也聽到有槍彈打在瓦面上的聲音。培倫對紀彭道:“屋頂上已經有同志在用炸彈和敵人交戰了,我們快點上去。”莫紀彭即招二位花縣同志,回到大石街機關部,搬出兩條梯子,然後四個人都從街邊爬上了屋頂。

  四個人剛爬上屋頂,就有一排槍向四人處射來,培倫招呼大家伏在瓦上。莫紀彭探頭一看,見前面屋上有一個穿雪白羅短衣的美男子,正在用炸彈向敵人投擲。莫紀彭對這位美男子,仿佛曾於黃克強左右見過,祇是不知道他的名姓。一會兒,那美男子以手招呼他們過去,他們四人便跳到美男子身旁,喻、莫二人掏出槍助戰。那美男子道:“銃短無力,打不到敵人的陣地,你們把子彈留著,以後有用。”莫紀彭一看,那美男子身旁有一個竹筐子,筐子裡還有半筐炸彈,紀彭乃向美男子問道:“老弟的面孔很熟,就是記不起名姓,我叫莫紀彭,他是喻培倫,那兩位是花縣同志,今天我們當同生共死,豈能不知姓氏?”那美男子答道:“我姓劉,叫梅卿。”接著向莫、喻等人說道:“這裡用不著短銃,我在這裡摔炸彈,無非是壯壯聲勢。倘若炸彈摔完,敵人就要下山來了。請你們下去,再多運些炸彈來。”培倫道:“我這裡還有十幾顆。”當即解下背負的炸彈。劉梅卿道:“不夠,不夠。”莫等四人認為有理,便欲再回機關拿炸彈。可是原來搬來的兩張梯子,已經丟棄在大石街邊。莫等剛欲起身,又有一排槍彈射來,彈落屋瓦上,一片屋瓦成了碎塊。莫等祇好再俯身下來,向這間房子底的老百姓要梯子,紀彭對那位居民說道:“老兄,我們是為光復漢族,才拼死命實行革命的。請借張梯子用一用,我們想下去。”檐下的老百姓很躊躇,莫紀彭便以槍逼著他,那人才拿出梯子。

  莫等四人緣梯而下,所下處正是人家的後園。他們打開了後門,山上的排槍如急風驟雨而來,一彈中了喻培倫已廢了的左臂手指,又一彈掠耳而過,莫等急避至門外椪琚A定目張望,原來這裡不是大石街,而是蓮塘街。蓮塘街與觀音山成垂直線,他們四人的行動,被山上的敵兵看得清清楚楚,發槍比對屋瓦上更密更烈。紀彭心想;完了,敢不成此地就是歸宿?!便和培倫等人,一面挨著椪琩哄A一面高呼:“老熊!我們在這裡喲!”他在叫熊克武。熊克武在大石街機關部,他儘管叫,卻沒有人答應。於是,他又大叫:“快搬炸彈來!快搬炸彈來!”仍舊沒有人答應他。 所好,過沒多久,天色已由黃昏而進入黑夜,山上來的排槍聲已漸漸稀疏,屋頂上的炸彈聲也歸於沉寂。原來劉梅卿的炸彈也摔完了,他也爬了下來。

  他們匯合在一起,手攜著手,身挨門晼A潛行轉回大石街。見街上有三三兩兩同志,圍著燭光而聚。宋玉琳默然屹立於棤芋C但懋辛坐在石階上,左手提了大刀,右手鮮血涔涔直流。莫紀彭關心地問道:“你中彈了嗎?“但懋辛手指著喻培倫說道:“老喻用刀砍我的手!”紀彭問培倫:“這是怎麼回事?”培倫不答。熊克武把莫紀彭拉過一旁,低聲解釋道:“是這樣的,但懋辛認為準備不夠,主張延期起義,而且暗將喻培倫已裝好的炸彈推了十幾顆到井裡去。老喻恨他,懷疑他有二心,因此就吹了他一刀。”

  這時,喻培倫正在同幾位川省同志攀談。莫紀彭點了點在場的人數,一共有二十四、五位,正可結為一個小隊。於是大家公推喻培倫為領隊。喻培倫對莫紀彭道:“老莫!此間蓮塘街陳炯明的分機關裡,一定還有很多同志沒出來,不妨去請他們來參加。”過了一會兒,莫紀彭回來了,說是到了蓮塘街分機關,除了看見兩位女同志外,並沒有看到其它人。培倫道:“沒人就算啦!”這時候,喻培倫已經找到了一大籮筐的炸彈,叫兩個人抬著,跟在他的後面。此外,僅有手槍四五枝,駁殼槍三枝。莫紀彭問道:“目前我們應作何打算?”宋玉琳這時也開了口,奇怪道:“為什麼別處也沒槍聲了?”喻培倫也道:“姚雨平專任新軍部份,怎麼到現在還不曾見到新軍響應呢?”莫紀彭道:“新軍的人我也很多熟識的。我們爬出城晼A直向燕塘去向新軍求援好不好?”大家聽了,極為贊成。喻培倫即高聲呼道:“我們這一隊即向東門進發!”轉對莫紀彭道:“老莫!請你也向老廣們說明。”於是莫紀彭就把喻培倫的話轉述給花縣同志聽。大家乃次第而行。

  他們走過了大石街口,進入了華寧里,這裡有一個小警察區,他們剛到區首,即被警察發覺,警察即開槍猛射,莫紀彭掩身棆銗峇熇j還擊,打了半個多小時,槍聲漸止。莫紀彭探頭後望,街上不見半個人影,他不敢再過警區,乃轉身北向,想繞過這警區前街去追尋喻培倫等人,但他心慌腳亂,竟然走到了小北門,被衛兵喝阻,才驚覺自己是走錯了路。無奈,祇好暫時匿於城中。

  再說喻培倫等人,在和莫紀彭失散以後,因為路徑不熟,左衝右突,始終走不出東門。大家且戰且走,糊裡糊塗地走到了大北門,遇到的清兵有四百多人,這隊清兵是由李準的得力幹部吳宗禹所指揮。喻培倫見敵人太多,祇得率眾闖入“元盛米店”,用米包代沙包,與來攻的清兵作殊死戰。一直打了一天一夜,打死了清兵一百多人,而革命軍也祇剩下八、九個人了。清兵對革命軍喊話,說再不投降,他們就要燒街。喻培倫為了同志,便叫大家突圍,由他作掩護。八個人突圍,當場死了五個,有三個人穿越屋頂而脫險。培倫見大家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米店裡祇有他一人,而外面的清兵仍層層包圍著,他可急了,他知道此刻再無生望,便拉開炸彈引線,拼命往敵人陣地跑,轟然一聲,培倫和十幾個清兵,靜躺在地上,血流滿地,結束了“三月二十九日”之役。

  事敗之後,清吏對於革命黨,可謂恨之入骨,對於烈士的屍首,要暴骨揚穢於東門之臭崗。那臭崗本是刑場。時有黨人潘達微同志,以烈士死戰,錚錚俠骨與犯人同葬,理不能平,心奚能安?於是,不避危險,挺身而出,向幾個善堂一再磋商,才將尋獲的紅花崗作為烈士們的葬身之處,但因認為“紅花”不若“黃花”優美,且“紅花崗”三字實不足以顯出諸位烈士的悲壯志節,逐將地名改為“黃花崗”。事後還發佈了一項新聞,用了“諮議局前新鬼錄,黃花崗上黨人碑”為標題,真是令人望風景仰,觸目與悲,而黃花崗之名,終與民國歷史一起而永垂不朽。

  再說黃花崗一役失敗後,脫險的各同志已先後逃離廣州。黃克強也幸為女同志徐宗漢為之裹傷、變裝,並護送他於四月初二到了香港,見到趙聲,二個抱頭痛哭。伯先竟以尤憤過甚而病,於四月十九日與世長辭,年僅三十二歲,諸同志深為悼惜,誓雪國恨友仇。

  黃克強經此打擊,更是痛心疾首,他知道這次起事的失敗,主要在沒有後援,但是姚雨平、陳炯明、胡毅生這三路人馬為什麼毫無動作?克強認為,如果姚、陳、胡的三路大軍和他一齊動作的話,則三月二十九日之役,可能不會失敗。如今,伯先也氣死了,克強痛心多數青年同志的損失及海外僑胞民款之虛擲

  ,遂決親至廣州實行暗殺一二滿清大員,以振作全國之民氣。胡漢民勸阻他,他不聽,漢民便電報國父,說“克強決心行險”。國父馬上電囑克強:“不可輕生僨事,致礙大局”。時國父正在美洲籌款,克強接電,乃要求國父請先匯款二萬元,謀在廣州設立暗殺機關,始允不親自出馬。國父如數照匯。克強得款,便想復在廣州策動大舉,正找同志計劃間,忽一人闖了進來,大叫道:“黃鬍子從前我的意見你不聽,這回你的想法,我非反對到底不可!”克強一看來人,心想計劃要糟。要知反對者是誰?革命的進展又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