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辛亥革命九十一週年

為革命正名 為復辟定性

本刊編輯部

引言

  英國著名詩人雪萊雖曾滿懷希望地歌唱道﹕“秋風啊,既然冬天已經來了,春天又怎能遙遠?”然而,詩人卻完全沒有想到,即使春天已經到來,冬天的暴雪與寒風,仍舊會不祇一次地,甚至會相當長久地肆虐在早春時節,以公然地蹂躪與逐殺一切剛剛萌芽或剛剛蘇醒的新生命,直至春雪消融,春草茵茵,即春天的真正降臨為止。在中國民間,這一自然現象便被稱做“反春”。

  自然界在季節轉換中的這一普遍現象,顯然可以用來說明社會制度轉型期的本質特徵。因為,在近現代世界從專制走向民主的大趨勢和大進程中,也一定會有一個革命與復辟、即民主與專制之反復較量的普遍歷史進程。並且,祇有歷經了這一艱難、甚至是痛苦的歷史進程,民主和民主制度,才能夠最終地戰勝專制和專制制度本身。

一、革命與民主革命

  在今天的世界上,對革命一語,某些人雖然深懷戀情或舊情,卻又頗懷恐懼或戒心──有的人祇因“革了千千萬萬人的命”,現在才要反對革命;有的人祇為“跟著別人革了一輩子的命”,如今已要“告別革命”。在西方,少數享受了革命成果的人在輕鬆地否定著革命;在東方,許多慘遭過“革命”迫害的人談革命而色變。因為,在近現代,革命既使世界走向了光明和進步,“革命”又使世界出現了黑暗和倒退。革命使人民擺脫了專制壓迫,“革命”又同樣能夠迫使人民重新置身於專制強權之下。尤其是在我們祖國的現代歷史發展中,不僅因革命而推翻過專制王朝,卻又因“革命”而重蹈專制黑暗,甚至能使形形色色的專制罪行,在“革命的名義下”變本而加厲,層出而不窮。因而,對革命之一般歷史含義,應該如何認識?對不同性質的革命,應該如何加以界定?對一切假冒偽劣“革命”,及其所來與所去,又應該怎樣加以鑑別和揭穿?尤其是如何真正認識民主革命與其它形形色色革命截然不同的性質,認識它在推動近現代世界從專制向民主過渡進程中的巨大貢獻,特別是它推動我們祖國現代歷史發展的功績,以及它在推動我們祖國由專制向民主過渡的艱難歷程中,之所以被扭曲、篡改、直至被推倒和取代的來龍去脈,從而正確地認識我們祖國自辛亥以來由專制向民主過渡的艱難反復歷程,便歷史地和責無旁貸地落到了我們的肩頭。

  那麼,革命究竟是什麼?

  就它的本義而言,革命,便是“變革天命”,是為了“順天應人”而更換君主或更始王朝的政治行為。“湯武革命,順天應人”便是明例。歷代農民造反之所以也被稱為革命,就是因為它常常促成了君主或王朝的變更。而當革命在更換君主與更始王朝的意義上逐漸有所延伸,直至被賦予“社會變革和制度變更”的意義時,革命,便成了社會變革與制度變更的一個普遍歷史進程。如果說,在中國傳統農業社會之整個歷史範疇內,春秋戰國時代由分封式專制體制、即封建制,向中央集權式專制體制、即君主制的漫長過渡,雖具有社會變革與體制變更,即“變革天命”的重要意義,但它仍是整個傳統農業社會範疇內,專制政治的沿革和專制制度的發展。到了近代與現代,世界各國由專制向民主的過渡,不僅具有政治制度變革的意義,而且已經是一場以民主制度取代專制制度的偉大革命了。同時,革命一詞亦從此被用來形容思想、文化、宗教、政治、經濟、科技、產業等一切社會領域的決定性發展和關鍵性變革。其突進與強進的發展狀態,更是常常被人用革命一詞以概括之和形容之。英文revolution──革命、突進一詞,與evolution──演化、漸進一詞的區別,便意在其中。由是,我們就能夠給革命以這樣一個定義了﹕首先,革命──不論它採取任何形式,都是歷史的一個普遍變革進程。其次,革命還含有迅疾推進甚至強制推進這一歷史變革進程的意義。如果革命確是這兩重意義的結合,我們就可以據此進一步辨析不同性質的革命,和由不同性質的革命所帶來的不同歷史發展,特別應該考察旨在變革舊專制制度和創建新民主制度的民主革命的意義。

  第一、就社會政治變革這個最能體現革命本義的普遍歷史變革進程而言,革命應有傳統型革命與近現代革命之分。傳統型革命之最普遍者是宗教革命與農民革命。前者於歐洲較為普遍,後者則在亞洲屢興屢衰。兩者雖然同是傳統農業社會的產兒,但宗教革命卻為近現代革命的興起,留下了歷史的先聲。或者說,沒有中世紀末歐洲人民反對天主教教義和天主教專制統治的宗教革命,便沒有後來的思想解放運動直至民主革命的發生。農民革命雖為被壓迫、被剝削的農民鋌而走險之舉,亦被歷史深注同情,“但它僅僅是意在改朝換代的本質,卻註定了它不過是傳統農業社會自我調節的一種歷史方式而已”。中國歷代農民革命早已反復地證明了這一真理性。至於由封建制即分封式專制體制,向中央集權式專制體制即君主制的過渡,如六國的覆滅和秦王朝的統一,德意志邦國的消亡和第二帝國的建立,日本廢藩的成功和天皇中央集權制度的確立,雖深顯“變革天命”的意義,但因它們不過是整個傳統農業社會範疇內,專制制度的自我變革,即自我完善,因而,它才僅僅是專制制度的變更,而非專制制度的消亡,因而才不具有近現代革命、特別是民主革命的意義。

  第二、近現代革命當以十六世紀黎德蘭革命為始。其後,在歐洲,固有十七—十九世紀英、法等國的民主革命,亦有十九世紀為馬克思主義思潮所煽動起來的共產主義革命。十九—二十世紀,在東歐與亞洲,特別是在中國和俄國,不僅爆發了推翻專制統治的革命,而且誘發了共產革命。在亞非拉,二十世紀則成了民族革命,種族革命和民主革命交相發展的新時代。如是,革命不僅迭呈不同性質,不同性質的革命更是造就了不同的歷史發展。民主革命帶來了專制制度的滅亡和民主制度的誕生;民族革命和種族革命則推動了民族的獨立與種族的解放;思想、文化、科技、產業等種種領域的革命,無疑已極大地推動了世界的進步與繁榮;共產主義革命則在革命的名義之下被迫東渡俄國與亞洲,在一些落後的傳統農業國家重建了現代專制極權統治。形形色色的革命,有的雖為整個世界創造了民主與科學進步的新氣象,推動了近現代世界由專制向民主的過渡;有的卻為我們這個世界製造了新的困擾和困境,甚至為一些國家和地區由專制向民主的過渡,帶來了新的艱難和痛苦歷程。

  第三、在上述形形色色革命當中,無庸諱言的是,正是民主革命在歐洲的興起,才帶來了對於封建專制制度和君主專制制度的偉大政治變革。而也正是民主革命在一些國家的勝利,才迅速地推動了自由經濟的發展。這一變革和發展,非但不再是傳統農業社會自身歷史範疇內的社會變革或體制變更,不再是專制統治方式的發展、完善或強化,卻已經是傳統農業社會自身的政治形式和經濟形態、即專制制度和農民的小生產,向現代工業社會自身的政治形式和經濟形態、即民主主義政治制度和自由主義生產經營方式的歷史性過渡。因而,它才不是以新王權代替舊王權,新王朝代替舊王朝,新專制政治代替舊專制政治的重複變革,相反,卻是以民主取代君主,自由取代獨裁,法制取代專制,平等取代特權的真正革新。一言以蔽之,即是要以嶄新的民主主義社會制度,取代陳舊的專制主義社會制度的革命。這,才是民主革命的真正定義,也才是民主革命不同於其他任何性質革命的本義所在。猶如著名的法國歷史學家米涅在評價法國大革命時所說的那樣﹕“革命以法律代替了專橫跋扈,以平等代替了特權;革命使人們擺脫了階級的區分,使國土消除了省份之間的壁壘,使工業不再受行會和行會監督的限制,使農業擺脫了封建領屬關係,免除了什一稅的重壓,財產不再容許任意指定預備繼承人,革命把一切歸於一個階級,一個法律,一個民族。”

二、復辟與專制復辟

  何謂復辟?復辟的一般歷史含義何在?什麼樣的復辟才是專制復辟?

  辟,在中國古文字堙A即指帝王與帝位。復辟,便是指君王的復位,含有帝位失而復得之意。我國明代中葉土木堡之變以後,被俘還朝的英宗迫使景帝還位與他的做法,便是地道的復辟行為,也是復辟一詞原始含義的直接體現。但復辟一詞的含義亦逐漸地得到了延伸。第一個延伸,便是指王朝的歸復,而非專指某個帝王個人的復位,如英國斯圖亞特王朝和法國波龐王朝的復辟。第二個延伸,是指舊制度的重建,或曰舊制度在被新制度戰勝並取代之後,又反轉來重新戰勝了新制度,恢復了舊制度。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六國舊諸侯冒死要求重新分封,便十足地表達了他們要求復辟分封式專制體制的願望。英、法等國民主革命爆發後,被推翻的斯圖亞特家族和波龐家族不僅要求王朝復辟,而且力圖實現王政復辟、即全面歸復君主專制制度的做法,實為君主專制制度復辟的典型例證。同時,即便不是由舊君主、舊王朝來復辟君主專制,而是由新君主以建立新王朝的方式來歸復君主專制,蓋因他們仍然是對於舊君主專制制度的復歸,所以,亦同樣是專制制度的復辟而已。中國歷代農民起義,不論是朱元璋建立的大明王朝,還是洪秀全建立的太平天國,抑或是由袁世凱復辟帝制所建立的短命中華帝國,蓋因他們都是對於帝制的復歸,因而才都是對於舊君主專制制度的復辟。至於近現代的一些國家和地區,雖因革命而推翻了舊君主、舊王朝和舊專制制度,其間,某些政治力量亦乘大勢、隨大流地建政黨、喊共和、叫民主,甚至以革命的名義建立所謂“民主共和”的國家,但是,祇要他們在掌權後重新建構專制制度,再造專制等級,厲行專制統治,則不論他們在表面上與形式上為自己裝潢了怎樣的現代色彩,在實際上都無非是對於專制制度的復辟而已。列寧斯大林的共產專制俄國,希特勒掛著國家社會主義招牌的第三帝國,東歐、中國大陸和東南亞一些國家及地區,假共產革命旗號而建立的現代專制極權制度,以及七十年代伊朗以教權專制統治取代王權專制統治的事實,無不是鮮明的歷史例證。如是,復辟雖有其不同的層次──君王復位,王朝復歸和制度還原等,但說到底,專制復辟就是專制制度的復歸,並且不論是在何人、何黨以及何種旗號之下。這,才是專制復辟的本義之所在。

  (選自辛灝年《誰是新中國》一書《導論》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