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史研究

《評柏楊》自序

孫國棟

  編者按:本刊開闢“中華文明和世界文化”專欄,特別搜尋到這篇《評柏楊》一書自序,以作為本專欄開欄的導言。作者孫國棟教授是著名學者,曾擔任過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主任和中文系主任。八十年代中期,在臺灣的柏楊先生對中國民族文化大加否定和污蔑,並與中共思想文化界對中國民族文化之甚囂塵上的否定和圍剿內外相連、遙相呼應之時,他曾有力地對他們進行了實事求是地批評和批駁。對海外,他為保衛和保存中華文化盡了不小的力量;對國內,則對那些祗敢於詛咒中華文化、卻絲毫不敢觸碰馬列文化的所謂文化精英們,以有力的轟擊。他在中國優秀的民族文化幾乎被馬列文化趕盡殺絕、並正在遭遇大陸所謂文化精英的進一步圍剿之時,挺身而出,以捍衛我們優秀的民族文化及其傳統,以證明當代中國的一切災難絕不是源於中國的民族文化,而是因為馬列政治和馬列文化殘暴統治和殘酷摧殘的結果,從而對八、九十年代的所謂文化精英們要將馬列之罪全部諉與我們民族文化的栽髒行徑,作出了十分有力的批駁。其德、其功,實不可沒。因此,本專欄特在開欄之際,重新發表該文,並發表謝選駿先生的重要文章──“中華精神復國宣言”一文,以為開展一場有關中國民族文化問題的論爭,更為徹底地批判馬列文化,傳承和發展優秀的中國民族文化,盡我一刊之責。


  我對文化有幾點最基本的認知:

  一、文化發展的過程是一種生長的過程,它具有生命的特征──不斷接受過去的影響,同時不斷創新;不斷剝落一部分,又不斷增長一部分;不斷在舊的基礎上產生新事物,又在不斷變化中保持其故常。所以文化不可能把舊的全部割斷然後求再生,正如生命不能於死後求其再生一樣。

  二、文化是人群心靈活動的結晶,人群的活動大體以民族為單元,所以文化可說是民族生命的一種表白。它從民族內心深處流露而出,又回過頭來涵育著民族。所以民族與文化是血肉相連的。

  三、民族文化既由民族的內心流露而出,所以每一民族文化必有她自己的嚮往、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價值判斷。這種嚮往、信念、價值判斷是民族文化的核心,它是自生的、自主的。斷沒有無自生自主的文化而可以 久存的民族 。

  四、每一民族文化必包含該民族賴以生存的力量。因為民族文化是該民族於長期生存奮鬥中磨練而長成的,民族即賴此品質克服環境而生存滋長。

  五、民族生活的環境不斷在變,民族文化亦不斷在生長發展以適應民族的生活。不能生長發展的文化會死亡;文化既死亡,不能再凝聚其民族,民族亦隨之解體而消滅。歷史上有不可勝數的文化被淘汰,就有不可勝數的民族被消滅。

  六、當民族遭遇重大挫折時,如果文化生命力未枯竭,它常會透過民族的知識分子喚起文化的反省,以調整文化的內容,使民族的生機再暢遂。

  七、一個長久生存的民族,她的文化必是具有反省能力的文化,又必是一種容納性較強的文化。民族每經一次憂患,文化每經一次反省,文化的內容必愈豐富,而民族的生命力亦必強韌。

  八、文化由反省和調整需要新的養料,這些養料必須經過消化、吸收、從文化生命中長出,然後才能發榮滋長。未經消化吸收而附增上去的,對文化的調整不發生作用。

  中國文化綿延五千年,是現存人類文化中最長遠、性格最鮮明的一個自發自主的文化系統。她涵育了一個世界最龐大的民族,使這民族克服了不少艱難憂患而屹立於世,她必然蘊藏著珍貴的品質。同時又必是富於反省和容納性的。但是,因為時間長、地域廣、人口眾、族裔雜,而且地理環境之不齊,自然災難之頻繁,加以朝代興亡,政權起伏,社會不免摻雜不少壞性習,殘留不少廢渣滓。尤其是近代政治社會的急劇變化,繼之以中西文化乍然相遇,中國文化未能及時調整,於是顯出許多與時代不相適應的弱點。但是中國文化的本質必有其優秀的一面,這點從她在如此複雜的環境下仍能把各族裔摶成一大民族、延續長時間即可證明。今日,中國的知識分子,如果愛護中華民族,應該對中國文化作真誠的反思,認識她的長處而加以珍惜發揚;認識她的短處而加以改造或揚棄;探討她能使我民族長存的因素,亦找出她使我民族今日落在人後的原因。無論她的優點和缺點,長處和短處,我們都應作理性的檢討,不盲目推崇,亦不惡意譭謗,更進一步疏通中外文化,作適當的調整,為中國文化開創一新境界。我堅信要中華民族能強健地站起來,必先要使中國文化能強健地站起來;中國文化一日不康健,中華民族亦一日不能康健。

  不幸,我讀到兩本流傳甚廣的著作──柏楊先生著的《醜陋的中國人》和《中國人,你受了什麼詛咒》,他大力傳播一個觀念:認為中華民族是一個充滿罪惡的民族,中國歷史是一部黑暗的歷史,中國文化是一種墮落的害人的文化,中國人是不光榮的狡獪的動物。他主張將中國“五千年傳統文化作徹底的揚棄”,另創一新文化。從他這種紅衛兵式破壞性的話,就充分表現柏楊先生對文化的特性全無了解。他不明白文化可以調整改進而不可以完全割斷然後求再生;他不了解民族與文化血肉相連的關係;他不知道文化有自生自主的性格;他不知道民族文化必包含該民族賴以生存的力量;他不懂得中國文化是中國民族所以能屹立五千年的支柱;他不明白各民族文化都在吸收新養料,同時這些新養料必須經過文化生命消化吸收後再生長出來才能滋長繁榮。他對中國文化未有作真誠的反思,只有惡意的詛咒;他對中國歷史未作理性的檢討,祗是任情地污辱。今日,我們要的是反思,不是詛咒;是檢討,不是辱罵。世上不會有要求自毀其文化的民族,除非是一個自甘滅亡的民族!

  我又讀到柏楊先生語譯的《資治通鑑》,我發現其中錯譯曲解之處太多了,而且於議論之中夾雜不少歪曲史實的報導、與誇張的描寫。而現代的中國人、尤其是青年,普遍帶些反傳統的心態。他們對中國文化的大傳統模糊不清,誤以為近代社會的壞性習即為中國文化傳統,所以對一些刻毒而帶發泄性的話很容易接受。

  尤其由於對一時政權的不滿,與對社會不合理現象之憎恨,便誤認這惡現象根源於中國文化的大傳統,於是遷怒於中國文化,以中國文化為代罪的羔羊。所以柏楊先生的書能廣泛流行,這是非常可悲的事。我從事教育工作多年,眼看著眾多青年被誤導,心媢篫惜ㄖ唌C於是寫了幾篇文章稍加辯正,輯成專冊。我祗懷著一個願望:願我的讀者能對中國歷史文化作真真誠誠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