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實文學:《一張支票一生情》續篇

西風已與黃花便,何時落英遍中原

柳 英

一、 二零零一年深秋,一位垂危的老人要捨命從紐約飛往台北

  紐約的深秋,楓葉已在落去,正將它一片又一片繽紛的落英,交托給浸滿寒意的秋風,在大路兩邊低低地回旋、飄舞,有時還會傳過來一兩聲沙啞的嘆息。這嘆息,雖然一瞬間便被高速公路上那一波又一波潮水似的喧囂聲所吞沒,但是,這嘆息,似乎又在公路兩邊那望不到盡頭的樹林堶情A蕩氣回腸……

  坐在車堛漲悀H,一身深棕色的西裝,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一件披在雙肩上的藍泥大衣,就象是空落落地架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但是,他那已經瘦脫了形的臉,非但稜角愈加顯得分明,而且也更象是蓄滿了銳氣。特別是他那猶如雙劍般高高翹起的眉梢下面,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矍爍有神,透出了一個垂危老人難有的英氣。雖然,這英氣,一直與他八十餘年的人生始終相伴,但是此刻給人的感覺,卻頗有些悽惶的意味。

  他凝視著窗外,凝視著那倏然弛過的一片又一片樹林,雖象是在追尋著楓葉的聲聲嘆息,心卻象是沉進了那一片望不斷的樹林堶情A在那回腸蕩氣般的氛圍之中,盤旋,衝撞,掙扎……直到他身邊那個戴著一頂小圓帽的中年女人,用英語叫他父親,告訴他機場已經到了時,他才猛然回過臉來,盯住他這個不會說中國話的兒媳婦,有一會兒,他那尖銳的目光才突然地變得緩和了下來,然後又很快地將眼光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甚至連一點點要說話的意思都沒有,就由著他的媳婦攙扶著他,小心地移下計程車,艱難地跨上輪椅,被緩緩地推進了機場大廳,辦好了登機手續,然後便閉上眼睛,任一位空姐推著他穿過了那象是沒有盡頭的候機大廳,直到進了機艙,他才突然地睜開了眼睛,卻又不看任何人,只是好不容易地才從輪椅上移換到座椅上,由媳婦為他繫好了安全帶,眼睛又突然地閉上了,乾瘦的身體也突然象是“縮”了下去。這番“長征”,已經使他“癱瘓”下來了。

  媳婦坐定之後,便側身盯住他看著,直到確信公公已經不再會有什麼要求時,她才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細汗,嘴邊依然含著一絲笑容,那是她永不熄滅的笑容。這個生在泰國,長在泰國,卻在美國度過了幾乎半生的華僑女兒,雖然已經年過半百,卻將那一片純真,留在她總是活活潑潑的臉上,就象她永遠也老不起來似的。

  她想不通公公為什麼一定要去臺灣,一定要老命都不顧地非去一趟臺灣不可。她知道公公得的是胃癌,還是晚期,並且醫生說他頂多祗有兩個月的時間了。可是她的先生說,“爸爸要做的事情誰也擋不住,你就陪他去一趟吧”。於是,她就不再多問,也不推脫。她想,這是她應該做的,而且,爸爸現在願意讓自己陪伴他旅行,她甚至還有了一點溫暖的感覺。因為她不會說中文的緣故,她和公公婆婆之間,就總象是隔著一層什麼似的。去年,婆婆已經過世,這一趟,就由她來陪,也是應該的。她是那種心地純淨的女人,沒有過過什麼複雜的生活,也就沒有許多中國女人常有的那種狡黠心腸。她滿臉上寫著的,就是那一個“真”字。

  此刻,她看見公公真的已經不再需要她了,便轉過身去,微微靠著椅背,從手袋堮野X了一本小小的、但卻是很厚的像冊──這是她不久前去埃及拍下的照片集,是她獨自一人周遊世界的又一個記錄。她圓圓的臉上,突然便少女般地笑意嫣然起來,公公似乎也被她忘卻了。

  然而,她的公公根本沒有睡去。老人祗是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臉上的表情,雖慢慢地鬆弛了些,眼珠卻在多皺的眼皮下面,不停地顫動著。自然,不是飛機起飛的巨響震顫了他,也不是窗外明亮的陽光刺激了他,而是他的心無論如何也安靜不下來。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去臺灣了。雖然,兒女不贊成他去,醫生要他住進終老病房,朋友們希望他無論如何要抓緊治療──也許,奇跡還會發生,或者起碼能夠再拖得長一些。他當然也不想死,他心媮晹陬菑茼h的牽掛,而最大的牽掛,莫過於牽掛他的中華民國,還有,就是那個不爭氣的國民黨。雖然,他曾在詩詞堶惟明白白地寫著:“儕輩一生共獨反,於今左右兩非人”……

  當然,這最後一次捨命似的臺灣之行,自然也已經不是為了去罵那些不肖的子孫,和那些要背祖忘宗的孽種們的。“老樹不禁攀折苦,而況時事已全非”。臺灣如今已經成為他遍身的疼痛,並且十指連心。很久很久以來,他甚至已經害怕人家跟他說起臺灣了,因為他害怕“疼”啊……他此番拒絕治療,拒絕住院,甚至拒絕任何人的苦苦勸告,非去一趟臺灣不可,那是為了他,為了那個他曾一見屬意的後輩,那個雖從大陸來,卻能夠把三民主義的理論,中華民國的歷史,講得他和妻子老淚縱橫的學者……何況他用的是真情,講的是真事,非但沒有一丁點的背景和支持,有的竟只是抵制和打壓,甚至來自臺灣,來自那個中國國民黨……在去年老妻的喪禮上,他曾代老妻捐出一千塊錢,支持學者研究三民主義,他因一再聲明這是自己老妻的遺願,學者才不得不收下了。他知道,六年來,學者清貧自守,從來沒有接受過一分錢的講演費。萬人傑新聞文化獎基金會的秘書長李勇先生曾在大會上宣佈說,學者得的獎,雖然獎金為歷來最高,他卻全部捐給了大陸留學生,以作為研究三民主義的經費……。當然,他也沒有想到,他托名老妻的“遺願”,在喪禮上一定要捐給學者的一千美元,轉眼之間,竟然為學者引來了三萬伍千多美元的捐款,而且都是華僑們捐的。十個月後,當自己被判定為癌症時,他在醫院堻瘍爸鴗F學者用華僑們的捐款所創辦的《黃花崗》雜誌……那一刻,如果說醫生對他死刑的判決,也只能夠使他喟然長嘆了一聲的話,可捧在他手堛甄艭x,卻叫他的心亢奮不已。不,絕不僅僅是那一篇“一張支票一生情”的文章,勾起了他對老妻的懷念,催動了他對自己人生將盡的慨嘆,不,是因為“黃花崗”這三個字,是因為這三個字堶情A所深埋著的無數鮮血、眼淚和希望的歷史,還有,就是他和老妻一生的志業與追求……那一刻,一個聲音終於闖進了他的心堶情G“他沒有辜負我,沒有辜負他的師母,沒有……”。於是,一個決心,一個將近一年來,他一直都還沒有下定的決心,終於在他的心媗K定下來了。何況,這本是老妻生前的囑咐和交待。他的一生,老妻的話,他從來“不敢”不聽。

  這便是他此番不顧性命也要去成臺灣的理由,就象他在臨離開紐約之前,在電話堶探縝Y力地大聲對那個晚輩所說的那樣,“……只要我去成了臺灣,我就一定能拿回來……”,雖然他說得是那樣地不清不楚。

  飛機還在美國的上空飛著。臺灣,在他的眼前和心堙A都還是那樣地遙遠。畢竟多少天來,他每天靠的都是那幾瓶牛奶,在維持著他最後的生命……他還能夠撐持到臺灣嗎?

  然而,這個念頭,就象一只討厭的蒼蠅一樣,立即給他攆走了。他甚至突然睜開了眼睛,向著機窗外望去,卻對身心正沉浸在埃及金字塔堶悸熒@婦,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二、二零零零年初冬,周戴琦女士曾有一個生前的囑咐

  那是一個寒冷的初冬。雪,早早地壓下來了;風,更象裹著無數把刺人的尖刀。紐約愛蒙赫斯特的大街小路上,每天清晨,只有那不知寒冷的美國烏鴉,還喜歡蹲在被雪壓彎的枝頭上呱呱地叫著,就象是在應和著周老夫人那不時便要傳出來的喘咳聲。

  她病了,就象是要一病不起了。然而,她的面孔,依然顯得那般地寧靜,安祥,甚至連臉上的線條,都還是那般地清晰。並且,也只要病痛對她稍稍放鬆了一點折磨,那她就無論是靠著,還是坐著,便依然要捧著一本書,常常便是那一本聖經。她一生只相信兩個聖潔的思想,一個就是孫先生的三民主義,一個就是聖主耶穌的教誨。為了前一個,她幾乎奉獻了全部的青春;為了後一個,她則將自己暮年的熱情,奉獻在神的面前。

  她並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絕症──肺癌,老伴和一雙兒女都不告訴她。她甚至並未感覺到自己已經不久於人世,因為她相信,即使是時候到了,那也不過是脫離凡塵,走向天堂,走去上帝的身邊。然而,已經是八旬老婦的她,也不可能不想到那一個死字,並且,也一定會因為這一個字,而留戀自己人生的旅途,一生的愛和追求,還有,就是這一生的辛勞和操持。

  當愛蒙赫斯特早晨明亮的陽光,裹著絢麗的雪光,透過她臥房的窗戶,潑洒到她的臉上、身上時,她因感到一陣溫暖,臉上便又蕩漾開來那一片聖潔的神情。她坐在那一張扶手被磨得發亮的楠木搖椅上,在等著她那一雙兒女。她早就想對他們說的那些話,今天她一定要說出來不可了。

  也許還是她太心急了些,也許是窗外拖著集裝箱的汽車製造了太多的噪音,或許,那不時地就要叫上兩聲的美國烏鴉,就象是不斷地要提醒她一下似的,她突然叫了一聲她的先生。她知道,他一定躲在他那個亂糟糟的書房堣S在寫著什麼。他真是越老,詩詞寫得越好,越深沉、凝練而又俏勁。想當年,要不是他的那些決心投筆從戎、志在抗日救國的慷慨詩作,“誘惑”了二八年華的她,她怎麼會甘心情願地嫁給了他?有一次,章亞若姐姐因偷看了他寫給自己的詩詞,曾告訴自己說:“周先生愛你好痴心……”

  她被亞若姐姐惹急了,又羞急了,便回她說:“經國先生對你不也是?”

  “他可不會寫詩詞。要是他也會寫這些詩詞,那多好。”

  “但她會說俄語。”她立即搶白她的亞若姐姐說。話音未了,倆人四目相視,不覺都含羞一笑,然後便嘎嘎地笑成了一團……

  那時,她們該多幸福。

  美國烏鴉又一聲歡喜的叫聲,將走了神的周戴琦老太太叫得一驚。老太太突然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怎麼會想起這些事情呢?多少年了……”

  她這樣在心媢鵀菑v說著,正想叫一聲她的老先生,卻又沒有叫出來。算了,別打擾他了。不定又在寫什麼罵李登輝的詩詞文章呢?她知道,老伴對臺灣的憂心,如今也只能發泄在他的筆端了。他是罵得切,愛得深。

  她看著窗外,想看看剛才那隻呱呱叫著的烏鴉,是否就藏在對面公園的那一株大樹上。然而,沒有。她看著那一株冰綃素裹的大樹,卻未想,眼前竟突然地閃現出了那一片又一片望不斷的櫻花樹,還有就是那些象雪片一樣漫天飛舞的潔白花瓣……

  “日本的櫻花真美。”她心堿藒M這樣想。

  然而,與櫻花飄舞的美景極不協調的那一幢街邊小樓,就象是從櫻花堆堶悸齯F出來似的,然後又突然從她的心底冒出來了。

  在東京富士見町那一條擁擠的街道上,她正在那一扇小小的門面堶惘ㄧL著。她那時是這家“中華料理”的老闆娘。那時候,先生只顧到在中國國民黨駐日本的黨部堙A為了臺灣的生存與發展,日夜打拚;她卻為了生活,不得不一家人擁擠在這座小樓上,將樓下改作廳堂,成天忙碌。從揉麵粉到做餛頓,從做企檯到當收銀員,全由她包了。那時節,她也曾暗自嘲弄過自己,要是蔣夫人宋美齡看到了她現在的這副模樣,還會誇她漂亮、雅氣嗎?那一年,她一家三口,竟然靠著一葉小舟,飄流到了臺灣的基隆港,要不是巧遇一位老鄉,還是先生從前的學生,並且恰是守港的將軍,他們一家三口,還不知要飄到哪堨h呢。

  當然,她沒有想到,她飄到了臺灣,竟被送到了蔣夫人的身邊,而且蔣夫人還那麼地欣賞她,說她是難得的女秀才。也許吧,即便是後來到了日本,她已經成為這家“中華料理”的老闆娘時,她居然還能在更深人靜、夜不成寐之時,提筆寫作。而且,她的小說在日本一出版,居然銷路大暢,賣小說的錢,居然變成了學費,讓她這位中國的老闆娘,掙到了日本的兩個碩士學位。她的小說堮透了她的愛,她的情,特別是因社會變遷和風雲變換,而帶來的那種“大起大落”的人世坎坷。還有,就是僑居日本的艱難和辛苦……

  有一天深夜,當她寫到自己的兒子光亞,小小年紀,就不得不扛著一袋百十來斤的麵粉,一趟又一趟地進出在“中華料理”的大門堨~,甚至小小年紀就累傷了腰椎,留下了終生的殘疾,她筆下流出來的,又豈祗是一個母親的深情……

  然而,她的安慰,又全在她的兒女身上。兒子光亞勤勞忠厚,女兒美娟美麗聰明。每天早上,哥哥總是用那一輛舊自行車,讓妹妹坐在他的前面,帶著她一起去上學……小兄妹倆的感情好,她心安而又心疼……

  周戴琦老夫人飄忽的思緒,就象是在這個初冬的燦爛早晨翩翩起舞了。她仰起臉來,沐浴著照進窗戶的溫溫涼涼的陽光,依然未變的臉型,就象又浮現出了那一番華年的豐姿──文靜、高雅,氣韻非凡。是的,連那個大陸來的晚輩學者,都曾誇她這個八十歲的老太太風度翩翩呢!

  周戴琦老夫人突然地笑了一下,連她那浸在陽光堛瑭y,也象是一掃病容,煥發了許多的光彩。

  因想到了那個大陸學者,她便又在心堨R滿了別一番慈愛的感覺。是的,只要有他的講演,她與先生都要去聽;而每一次聽他講演,她們都會四行老淚,相對而流……。她喜歡他,喜歡他的真情與學識,喜歡他那講演的風采。是的,她的先生年輕時,也是口若懸河,也能夠跟他一樣,不要稿子,一口氣就能講上幾個小時的。所以,每一次去聽他的講演,她都會親熱地抱抱他,還要開玩笑地誇獎他是“民族英雄,國家希望”什麼的,雖然,每一次都使他局促不安,還忙不迭地要對她說,“我太普通了,大陸象我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她高興他能這樣看自己。

  然而,也正是他的不安,他的堅持,他的清貧自守,才真正地打動了她已經歷盡人世的心。一個不知從哪堥茠漫擬Y,就象梭子一樣,竟重新織起了她終生希望和追求的那一片“錦繡”。她更是要不時地盯住那一片“錦繡”看著,在心媞朮它a下了一個決心。那就是,她要將自己在日本辛苦掙來的錢,在美國辛勞操持所節省下來的錢,還有先生提前退休而得到的那一點可憐的退休金,一半照著先生的意思,捐給大陸江西老家辦個學校,一半就送給他,那個學者,就算是留給她和先生這一生一世都在追求的事業……因為,要不是因為聽他的講演,他們不會想到,大陸民間,居然已經對孫先生、蔣先生和中華民國有了如此痛切的反思。這反思在告訴她,她和先生這一生所曾追求的事業,所走的路,真的是沒有錯啊!

  那一天,她就象是無意地跟先生又談起了那個大陸來的學者,她還沒有誇他幾句,先生居然就搶著說道:“第一次聽他講演,我一眼就看中了他,我一定是與他有緣份。”

  她一聽,便立即抓住不放地說:“我記得,那一天,你不是還哼出了兩句詞?叫什麼──講演台前一相逢,便勝卻海外無數……”

  老先生忽然笑了,而且笑得調皮,笑得連他臉上永恆的銳氣和不肖之情,都在剎那間無影無蹤了。然後他居然對老太太說道:“這是我第二次改這首詞了。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是在什麼時候、又是怎樣改的這首‘鵲橋仙’嗎?”

  他也不等老太太回答,竟立即往下說道:“是‘潯陽江頭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還不等老太太回答她,更不顧老太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他自己倒爽朗地大笑起來,還說:“當年我與你相識於潯陽江頭,被你驚倒在洪都城下,你那時,真是一笑傾潯陽,二笑傾洪都,三笑便傾了我們整個南昌故郡哪……”

  老先生就象是突然恢復了自己年輕時代那一番豪放與狂狷之氣,竟然將她老妻的心也說得熱烘烘的了。然而,周老夫人卻沒有立即沉浸到對青春往歲的劇然回憶之中,而是斂然一收地抓緊說道:“我是說,我想把那一點結餘,借給臺北幾個朋友的,拿出來,一半送回江西辦個學校,一半就支持一個人……”

  她有意把話含在嘴堙A看著她的先生,想等他來問自己。

  果不然,老先生立即看定了老妻,斂聲問道:“支持誰?”他臉上的不肖之氣又立刻閃現出來了。

  “就是他,那個大陸學者,你一眼就看中的,你還說他跟你有緣……”

  老先生臉上剛剛閃現出來的那一絲不肖之氣,倏然一盡了,他甚至不暇思索地高聲說道:“好主意。”然後又馬上放低聲調,凝重地對老太太說:“我贊成。但要,再等一等”。他把心媮棜n說出來的話,突然又收回去了。

  老夫人看著他的臉又慢慢地嚴肅了下來,好一會兒才又點了點頭。之後,又突然向前傾著身子,問老先生說:“你說光亞和美娟他們……”

  老先生還未及答言,老夫人自己又已經說道:“我想他們不會。這兩個孩子都心地誠厚,也都聽話。”

  老先生聽著點點頭:“我也這樣想。”他若有所思地說。

  老夫人的臉明亮起來了。

  …………

  周戴琦老太太沐浴在陽光下的面孔,顯得十分的典雅和恬靜,全然不像一個病人。然而,剛才回憶中的那一幕,卻又象是提醒了她似的,她這才想起,兒女們也該來了。是的,今天,她就想告訴他們,父母辛苦積攢下來的這一點錢,應該交給可信的人,做一點有意義的事,特別是對我們國家有意義的事情……

  她的眼前,漸漸地又浮現出了那個大陸學者的面影。接著,她那一雙兒女的面影,也一起浮現到了她的眼前。她忽然覺得,這三個孩子,都那麼好,那麼值得她信任,值得她愛。

  窗外的烏鴉──美國喜鵲,恰在此時,又對著她的窗戶叫了起來,周戴琦老夫人這才仿佛聽見了樓梯上兒女的腳步聲。“是他們來了”,她想。她突然覺得自己連那一丁點兒的擔心,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三、二零零二年初春,在紐約周祥先生臨終的病塌前面

  他回來了,不僅平安地去成了臺北,而且平安地回到了紐約。醫生說,這是奇跡。然而,他還是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並且回來就輸了血,躺在床上,就象是再也起不來了。可是她那個不會說中國話的泰國媳婦,卻忙不迭地告訴她的先生說:“爸爸在去臺灣的飛機上,真的是連一步路都不能走了,可是一聽說飛機到了臺北,他居然象是換了一個人,一下飛機,就一個人往前衝,連我都赶不上他,給他準備好了的輪椅,他也不坐上去……”

  媳婦雪玉一邊對他的丈夫說著英語,一邊用雙手做著各種各樣好看的動作,一邊又急切地想把她滿懷的驚詫,頃刻間就全部抖落出來。她白皙的圓臉上,細長的眉毛不停地跳動著,眼睛更是閃閃發光。她因看見丈夫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便忙不迭地往下說道:“到了旅館,剛剛安頓下來,他只對我說了一句‘你自己去玩吧’,就一個人走了,並且一走兩三天,都找不見他的影子,我真的急死了。可是,幾天以後,他突然一個人回來了,一點事情也沒有,只顧跟我說:‘我辦好了,辦成了,很順利,我這幾個老朋友,都很守信用,完璧歸趙了,完璧歸趙了……’”

  雪玉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說道:“爸爸藏好了去銀行辦妥的支票,囑咐了幾句,還是要我自己去玩,就走了,又是幾天沒有回來。等他再回到旅館時,他的樣子真難看,滿臉發青,身體就象是在打顫……”雪玉將兩只胳膊筆直地又緊緊地貼在身上,做出了渾身打顫的怕人模樣,說:“我聽他挾著英語說中國話,意思我倒是聽懂了,就是他和人吵架了,對,他說是 ARGUE ,是跟民進黨,還有國民黨堶悸滿孕x獨’……”她用中文說“台獨”兩個字,音咬得很準,不愧是周老先生的兒媳婦。她那胖胖大大的先生,突然笑了笑。他喜歡妻子永遠都象一個活潑的少女,永遠都是那個在夏威夷大學校園媗他一見鍾情的泰國女孩子。

  然而,她先生臉上的笑容,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因為,爸爸從臺北回來以後的狀況,已經使他滿懷擔心。雖然他每天仍然堅持打坐,每天還在喝醫生指定他喝的營養奶,喝滾燙的茶時也絕不要別人幫他扶著杯子,非得自己端著,聽到什麼他感覺興趣的話時,他那越來越顯得朦朧的眼光,依然會倏然一亮,然後便會筆直地盯住你。但是,醫生還是說,他已經不會很久了。

  所以,每天早晨,當兒子光亞用鑰匙打開那幢樓房的大門來看父親時,他的心都會拎起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走到父親的床前,默默地站上一會兒,然後便仔細地詢問那位專門來陪伴和照顧父親的老婦人,他管她叫阿姨,還有那個每天要來值夜班的西班牙看護,直到問清楚了父親的詳細情形,他便打電話告訴她的妹妹,然後便去做父親需要他去做的事情。然而,父親的病情非但絲毫不見好轉,而且愈趨嚴重。他已經一切都需要別人的照料了,話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早晨,他剛剛走進樓下的大門,竟然聽見父親正在大聲地說話,好象還中氣十足,情緒亢奮。他連忙趕到樓上,趕進父親的房間,這才看見,父親正對著許多圍在他床前的人,伸直胳膊,指著那位大陸學者,目光閃閃地大聲說道:

  “……你們知道我連病也不治了,命也不要了,非要去臺灣一趟不可,我都是為了他!因為,我要支持他,支持他的《黃花崗》,”他頓了一下,喘了一口長氣,幾乎是顫抖地接上說道,“這五十萬美元,只有他能夠使用,他想怎樣用,就怎樣用──我從第一次見到他,聽他講演,就跟他有了緣份,有了緣份……”他吃力地重複著“有了緣份”這句話,又盯著所有人的面孔看了一眼,這才將臉慢慢地低下去了。他的老友、國民革命前輩鄭文英先生,他的繼任者──紐約陸軍官校同學會會長姚鑫華先生,他信任的蔣夫人義子、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同學會會長、著名的心臟科專家向厚祿醫生,紐約《世界日報》的資深記者鄺蘇安女士,忠厚老實、並一向為他所喜歡的大陸民運人士孫雲,還有,就是在他生命的最後日子堙A曾被請來陪伴和照料了他八個月的那位畢姓的阿姨,此時此刻,就全都圍在他的床前……

  兒子看著父親又象是要癱瘓下去的模樣,不由一陣心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爸爸剛才說的話,他都知道,更瞭解那本就是媽媽生前的囑咐,媽媽跟他和妹妹早就說過的,他們也早就贊成了。光是就這件事情而言,他和妹妹的心底都是十分地欽佩父母的。因為,這樣的父母,現在實在也是不多了。他不覺又向那些圍在爸爸床前的人看去,看著他們滿是激動和敬佩的面孔,然後才把眼光落到了那個學者的身上。他看見他終於從大家身後,慢慢地走到了前面,走到了父親的床前,小心地捉住了父親骨瘦如柴的手,緊緊地握著,盯著父親正在向他抬起的面孔,許久,他才對父親說道:“周老,您放心,相信我們,”他抬臉看了一遍站在床前的前輩和同輩朋友們,然後又盯住他的周老說,“我們會把每一分錢,都用在《黃花崗》上,都用在您要我們做的事業上……”

  他看見,他的父親卻始終都在盯著他看著,他的眼光就象是在告訴所有的人:“你們都聽到了,我相信他。”他看見父親被那位學者握著的手在輕輕地顫抖著,直到那位學者突然轉過身來,拉著他的胳膊,把他也拉到了父親的跟前,這位學者,才又轉臉對他的父親說道:“周老,就讓您的兒女一起來參加我們的事業,來繼承您的志業,來管理這筆錢,來監督我們,我已經跟光亞兄說過了,他和美娟都十分願意……”

  他看見父親的眼睛,突然就象是被什麼點燃了似的,閃閃發光,然後卻猛然涌出了兩框老淚,只將眼睛盯著自己看著,許久,父親才喃喃地對他、又對著那位學者說道:“這就好了,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全部都放心了……”。他說著,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他的父親因為他們兄妹不能繼承他和母親一生的志業,而感到遺憾。如今他眼見到他們能夠和他所鐘愛的大陸晚輩走到了一起,走上了他一生都不曾懷疑過一刻的追尋之路,他滿足了,真的滿足了,全都滿足了……。

  許久之後,老人竟又一手拉過了那位學者,一手拉住了自己的兒子,滿臉上都露出了難得的笑容,然後突然對他們倆說道:“我一生都在為著我們的民國奮鬥,我一生也都在做著幕後的奮鬥,從不要名,更不要利,只要做事……”他停下了,盯著他們的臉看了許久,滿臉上都象是恢復了往日的尖銳之氣。好一會兒,他的眼光才突然地柔和了下來,然後,又慈祥地看著學者的面孔,溫和地說道:“不是監督,是支持。”

  學者看著他,沒有想到老人的思緒竟然是如此地清晰,他甚至還能對每一個字都依然要斟酌一番,仔細而又準確。他知道,他這樣說,是為了不傷及他人的自尊……做學者的,心堜e實是感慨萬千。他不覺將老人的手握得更緊了。

  …………

  周祥老先生,以堅強的意志,於拒絕治療之中,於長途奔波之間,於病痛交加的最後日子堙A在交待了他心中那一番最最重要的大事之後,於民國九十一年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時整,終於安然地吐完了最後一口長氣,與世長辭了,享年九十周歲。那一刻,那位大陸來的學者正默然地站在他的病塌前面。他的兒子則靠在門框上,久久不能言語。他的女兒,竟然將他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堙A用自己滿是淚水的臉頰,磨蹭著她親生父親正在迅速冷卻的面孔。他一手帶大的外孫女,就象是站在她外祖母的喪禮上一樣,滿臉上流著的淚水,又象是那一條扯不斷的小河了……

  二零零二年三月三日下午,在紐約愛蒙赫斯特那一家小小的殯儀館堙A舉行了周祥先生的喪禮。一年前,曾在這堸悒[過周戴琦老夫人喪禮的那位大陸學者,向前來參加喪禮的所有人,介紹了對他有知遇之情的恩師──周祥先生和他的老妻──周戴琦女士漫長、艱辛、而又矢志不渝的人生旅程。

  喪禮雖然依照老先生臨終前的交待,平淡無奇,可是,當那一面中國國民黨黨旗,特別是那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中華民國國旗,先後被他眾多的戰友和朋友覆蓋在他的棺木上面時,幾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聲息,並且肅然起敬。

  二十天以後,當透骨的寒風,還在用它冰冷的手蹂躪著我們那一片尚未解凍的故土時,在中國江西省都昌縣周家村,卻有幾千位鄉民,懷著對一位傑出前輩的崇敬與好奇之心,看著周祥先生那從美國運歸的閃亮銅棺,被隆重地下葬在他故鄉的土地之中……

  “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周祥先生,總算是“回家”了。

  然而,寒風依然吹拂在他的墓地上,掃蕩在數千位來參加他葬禮的鄉親們心頭。

  “西風已與黃花便,何時落英遍中原?”

  也許,這才是他最後要留給我們的詩句,更是他一定要魂歸故國的真正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