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創刊號

 

 

 

長篇文學傳紀

 

           

 

 

中華第一保鑣──杜心武(選載)

 

               

 

唐忠民

 

    

 

 

紫禁城夜刺慈禧

 

  大清早,心五慢吞吞地到法華寺附近閑轉。寒冬時節,街上少有行人,守門的

清兵警覺地望著心五。心五裝做怕冷,縮著脖子哈著氣,攏袖躬腰。奇怪的是,袁

世凱不知是昨夜受了驚嚇還是傷了手,窩在寺內半天不出門。天寒地凍,心五雖不

怕冷,但老在法華寺附近盤桓也未免太顯眼,悻悻而歸。

 

  踏進四合院門,機靈青年迎上前去,恭敬地道:

 

  “唐才常先生來了。”

 

  “噢?”心五非常詫異:怎麼譚嗣同的英魂如此顯靈,竟把眾多生前好友聚到

一起,共話大事。在掀簾進門前,心五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機靈乖巧的青年眨著閃出興奮光芒的俊眼,喜道:“我叫谷平。”

 

  “谷平,好名字,好好干!”杜心五鼓勵了一句,進了屋子。

 

  唐才常身著大襖,吸著水煙和王五說話,不時唉聲嘆氣,看到心五進來,連忙

起身拱手問好。心五看唐才常臉色不佳,關切地道:

 

  “你怎麼這樣憔悴?出什麼事了?”

 

  唐才常猛地吸了一口煙,噴云吐霧後,咳嗽了一聲,道:

 

  “我剛從日本回來,跟康有為、梁啟超等人交換了看法,急著回國舉事呢。”

 

  不知怎的,心五有點瞧不起這兩位維新派領袖,听說他們一有風聲便躲進了日

本大使館,逃到東洋避騅去了,而身處變法第一線、出力甚多的譚嗣同則能走不走

,愿做“中國為變法流血第一人”,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心五最恨得勢時大張旗

鼓、勢不對拔腿就溜讓他人犧牲的角色。

 

  听到唐才常去日本晤了康、梁,心五由關注而冷淡:

 

  “哦?他們還想舉事哪?”

 

  “梁卓如說了,南學會還得辦下去,他在東京會支持這邊的事。我想了想,回

長沙後一方面通過畢永年聯絡孫中山,一方面自己搞支隊伍,一起干那麼一家伙!

 

  提到孫中山,心五來了精神,忙問:

 

  “孫中山在哪裏?還在香港嗎?”

 

  唐才常不知心五曾晤平山周,不解地問:

 

  “你也知道孫中山?”

 

  “畢永年曾陪孫中山派來的平山周去過湖南,我見過他們。”

 

  “哦,那我就不用多解釋了。總之,我回去要聯絡會党,把南學會改成自立會

,和孫中山合作在南方鬧革命!”

 

  王五見他們倆人在嘰咕個不停,插口道:

 

  “你們只在南方搞革命,這北方就不管啦?復生的仇就不報啦?”

 

  唐才常笑道:

 

  “南方形勢好,清韃在北方管得嚴,官兵多,南方就不同了,打不了往山裏一

鑽,兵再多也搜不盡啊。”

 

  王五氣鼓鼓地正待反駁,平谷和另一個弟個急沖沖地闖進屋裏,稟道:

 

  “袁賊已經走了!”

 

  王五和心五情不自禁地站起來,異口同聲地問道:

 

  “什麼?怎麼走的?”

 

  谷平答道:

 

  “剛才有朋友告知,袁賊昨晚待師父和杜大俠走後不久,便套好了馬車,天沒

亮就動身出了城門。”

 

  王五“嘿”地一聲,往腿上重重一拍,說道:

 

  “這麼怕死!這麼狡猾!不聲不響便溜走了,連朝廷都不放在眼裏。”

 

  袁世凱回到山東境內,心五和王五長途奔涉刺他就更難了,所以王五如此傷心

憤懣,痛感失去良機。

 

  唐才常不聲不響地說了一句:

 

  “袁世凱也好,榮祿、剛毅也好,都不過是卒子。復生之死,國家之危亡,全

是西太后那個老妖婆造成的,袁世凱走了便走了,殺了慈禧,不是更妙?”

 

  王五瞪大了眼睛,似有委屈地道:

 

  “要是慈禧好殺,我早就動手了,還撩袁世凱來捏?受復生之托去瀛台救皇上

,根本就無從下手。老妖婆的周圍難道不比瀛台更嚴密?談何容易!”

 

  唐才常呵呵笑道:

 

  “一個建議而已,何必太認真?”

 

  心五在旁沒有說話,心裏卻盤算開了:對,論賣國屠忠之罪,慈禧遠甚袁世凱

,殺了這個妖婆,清廷沒了首腦,天下必定大亂,正好乘機起義,既為天下大眾除

了罪魁,又為革命志報仇雪恨。

 

  唐才常和王五見心五在低頭沉思,明白他動了心。他倆都見識過心五高超的武

功,對常人難及的事情心五如履平地,刺殺慈禧雖然可能性不大,使心五試之,不

成至少可以全身而退,這刺殺慈禧之事倒可考慮一番。

 

  心五思索妥當,問王五道:

 

  “大哥,你既試過,可探知了慈禧的起居與生活習性?”

 

  王五道:

 

  “要刺慈禧,有兩個地方最好下手。”

 

  “哦?哪兩個?”

 

  “慈禧雖然重又垂帘听政,但她平常都住在西郊頤和園裏。頤和園裏的萬壽山

腰,有一八角形樓,那便是佛香閣,共有三層。門口的橫匾上,寫著‘去外天香’

四個大字,在這裏最好下手!“

 

  “為什麼?“

 

  “慈禧信佛,經常到佛香閣後面的衣香亭裏叩頭,那裏樹木蓊郁,隱蔽便利。

 

  “可是,如何得知她去佛亭的時間呢?”

 

  王五和唐才常皺眉不語,顯然在警備森嚴的頤和園裏時時窺視慈禧行蹤甚難。

王五又道:

 

  “還有一處好地方。慈禧在頤和園和宮裏往返時,都是坐龍舟,經御河,總在

西直門三貝子花園停泊,入園游玩。園中的自在庄暢觀樓,地勢最高,可看到三貝

子花園全景。這花園林木幽深,刺殺慈禧也極合適。”

 

  唐才常接口道:

 

  “可是,這冬天,御河結了冰,慈禧怎麼能坐龍舟呢?新春在即,她當在宮裏

。”

 

  這又是一個難題。

 

  王五喃喃道:

 

  “若進宮行刺,那就更難了。”

 

  “怎麼了難法?”

 

  “不僅僅是大內高手云集,還有精悍的八旗衛兵布置在內城,皇城內外還有各

種報警信號,發現刺客立即鳴炮挂旗,八旗衛兵馬上出動封鎖皇城,几個人肯定是

敵不過千軍萬馬的。”

 

  心五想起什麼,問道:

 

  “這大內和八旗衛兵可配有洋槍?“

 

  王五道:

 

  “八旗衛兵裏有個火器營。但慈禧對外國的一切都深惡痛絕,衛兵或會配上洋

槍,御前侍衛肯定是不配槍的。舞刀弄劍都會有所閃失。若洋槍流彈傷了王公大臣

、貝勒格格,誰能擔當得起?“

 

  心五聞得此言,心中大為舒暢。在滑府,在法華寺,心五都經歷過,任何高手

在一排排洋槍面前都會束手無策。世界發展至今,人力在某些方面已無法抵御西洋

器械。但只全力對付不佩洋槍的大內高手,心五很有把握。

 

  王五想了想,又道:

 

  “想潛進宮中那就難了。宮中不像法華寺那樣有樹木可隱其身,除御花園外都

有不許栽樹,光禿禿的,只有牆垣屋宇,比什麼地方都難潛伏。”

 

  心五自信地道:

 

  “放心好了,我自有辦法。現在關鍵是把慈禧常在什麼地方打探出來。”

 

  王五笑道:

 

  “這就不用費心了。慈禧什麼時候拜佛,什麼時候去三貝子花園難打听,若想

知道她現在何處,那還不簡單!“

 

  他掀帘出門,向徒弟吩咐去了。唐才常把水煙放到桌了,嘆道:

 

  “杜老弟,你的義膽俠腸我著實佩服,但刺慈禧一事非同小可,你想清楚退路

了嗎?”

 

  心五激昂地道:

 

  “行事之前先想退路,干起來就畏手畏腳,不能全力以赴;一有風吹草動便逃

之夭夭,那能成什麼大器!”

 

  唐才常不知是否听懂了心五話中的譏誚之意,誠懇地勸道: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兄弟何必抱著死志,拒絕為未來大事著想呢?刺殺慈

禧是何等大氣魄,無論成否,均是對清韃的重重打擊,你要盡可能地保存自己,准

備挑重任啊。”

 

  話鋒一轉,唐才常又道:

 

  “刺殺慈禧後,無論成功與否,清廷的搜捕一定會異常瘋狂。你除了遠避深山

荒漠外,否則很難不被鷹犬發覺。但若被迫東躲西藏,每天只考慮如何應敵,就會

難以成事。你不如東渡日本,在那裏避一段時間。日本華僑、留學生甚多,朝廷也

不敢公然去捕人,在那裏休養調整,以利再戰哪!”

 

  心五默然不語。一想到康有為、梁啟超也是倉皇東渡的,自己怎能如此!心中

甚覺不悅。中國之大,何處不能安身,為何要躲到日本去?

 

  唐才常以為心五動心了,道:

 

  “我去日本時,是從天津登的船,有一位碼頭上的弟兄叫周洪,他能辦妥去日

本的事。你若要去,可去天津尋他。”

 

  心五不愿拂唐才常的面子,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時,王五急沖沖地進了屋,撣了撣身上的雪花,道:

 

  “慈禧現在宮中,但搞不清楚住在哪座殿裏。”

 

  傳說紫禁城有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子,可供慈禧住的也有好几十間,怎麼能摸進

去一一探尋?王五抖淨了雪花,又道:

 

  “眼看快過年了,听說年後宮中要唱戲,慈禧最迷看戲了,但要探知慈禧老賊

確切的看戲日期。我已著谷平去打探確切日子了。”

 

  心五眼前浮現出了谷平那張清秀機靈的臉,他去做這種探子最是合適。

 

  唐才常遺憾地道:

 

  “我明天就要回湘,等不到與你們同飲慶功的那天嘍。”

 

  王五拉著唐才常的手不依不饒:

 

  “最起碼也要過了年才能走,否則我跟你急。“

 

  唐才常想捋開王五的大手,豈料王五手掌用勁,竟捋不開。唐才常也運功拆掌

,兩人斗起了手法,心五在旁邊看得直樂。

 

  唐才常可敵不過王五的神力,解釋道:

 

  “我急著回去招舊部,定計划。過年時官府最鬆懈,好聚會。你看,我可是為

咱們共同的事業著想,不是不愿留下來陪你喝酒。“

 

  “談到大事,獨我高不成低不就,痴活一世,唉!”

 

  心五忙道:

 

  “大哥,你不也在為剌殺慈禧而奔波嘛!沒有你指引,我一個人無頭蒼蠅似的

亂竄,早給捕起來了。”

 

  “可是……”

 

  “什麼可是不可是,”唐才常插口道:“我回湖南是干大事,心五進宮刺殺慈

禧也是大事,你為復生收尸,刺袁世凱,摸慈禧的底,哪一件是小事了?卓如說得

好,只要對我們反清大業有利的事,都是大事!”

 

  王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一時有感而發嘛……”

 

  第二天,唐才常密返湖南。王五和心五送至院門口,拱手作別:

 

  “等我們的好消息!”

 

  雪下得緊了,三人注目,依依而別。

 

  心五問王五道:

 

  “再有慈禧的消息,要到什麼時候?”

 

  王五道:

 

  “估計要過了年。你別著急,京城裏很熱鬧,你四處轉轉,也熟悉一下地形。

 

  院中有一段墊高的方形石板過道,過道旁放了几盆梅花,梅花綻雪與淡紅花蕊

映襯,顯得十分高潔美麗。

 

  心五立在花前,想起了松、竹、梅這“歲寒三友”的高貞氣節,想起自己即將

要做的事情,心裏充滿豪情。

 

  京城的春節洋溢著濃郁的北方氣息,包餃子,逛廟會,都是南方所沒有的習俗

。心五在谷平陪同下,去大柵欄、天橋、珠市口等繁華熱鬧的去處轉悠,還到廠甸

、白云觀等處趕了廟會。京城的景致令心五十分開心。咬著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

年近而立的心五竟樂得如孩童一般又蹦又跳,在冰上“嗖”地竄出老遠,令谷平和

小孩艷羨不止。

 

  過了元宵,市面漸漸恢復了正常。心五雖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悅之中,但心裏也

漸漸籠上了焦灼和哀愁。母親和蘭儿在家裏過的是冷清、不安的年吧?她們在桌前

思念親人時可淚滴酒中?這慈禧的消息何時才能得知……

 

  轉眼到了二月,天氣逐漸解凍,微微有一點暖陽照在身上,心五在王五的大院

住了三個月,正不耐煩間,王五笑瞇瞇地進屋道:

 

  “慈禧前個月怕冷,不肯出殿。現在天氣轉暖,來了精神,明晚要在宮裏看戲

。”

 

  “哦?”

 

  “谷平在春台班有個朋友,他說,班裏接到官令,要進宮為慈禧演戲。”

 

  “春台班?多少人進宮?”

 

  “一台戲能有多少人?不過盤查很嚴,班主怎麼會帶陌生人進宮?出了事全班

人都得要掉腦袋。”

 

  心五吸了一口氣。他不能為減低自己危險而牽累無辜的戲子,但時機既現,無

論如何也要進宮去闖闖。

 

  整整一天,心五都在屋中苦思,王五雖武功卓絕,但對闖紫禁城一事也拿不出

好主意,只對心五說了宮中的大致情形和他上次去的路線。心五忽然似有所悟,問

道:

 

  “你是從箭樓陰喑處踏上宮牆的?”

 

  “嗯,景山對面的右箭樓,護城河連著太液池,水面遼闊,牆高且陡,防守的

兵士往往有麻痺思想,從那裏潛進御花園比較近。”

 

  第二天晚上,心五穿上早購置好的白色夜行衣,潛到了王五所指的箭樓處。護

城河寬約三丈,一躍勢難逾越。河中浮冰塊塊,雖可借力,但對岸離宮牆還有兩丈

,這段光禿禿滑溜溜的平地很可能會成為可怕的敗處。心五潛心屏氣,稍一思索便

運起“飛燕凌空”,身形縱到護城河大半後略一點冰,又用“鷂飛惊天”,輕飄飄

已落到宮牆根下,不在空曠處多作逗留,只是白光一閃,便了無聲息。牆高五丈,

這可難不到心五,略一縱身便縮身藏到了垛口上。箭樓門口有兩名持槍守衛跺著腳

取暖,眼巴巴地望著宮內一處燈火通明的地方。

 

  心五心知那裏必是慈禧看戲處了,使出迅如鬼魅、疾若流星的輕功,借宮殿的

縱橫起伏,從陰影穿過陰影,漸漸逼近了戲台。戲台附近守衛森嚴,心五悄悄潛上

一座宮殿的檐彎拱處,定睛往看戲的人群望去。

 

  觀戲台上坐著十來個王公貴族和福晉格格,正襟危坐,拱侍著正中黃綢御台上

斜倚著的一名老年貴婦。這批顯貴身後立著一隊隊手持鳳旗、雉尾扇、萬羊傘等儀

仗的扈從,個個精壯高大,眼露精光,四處掃射。

 

  老貴婦旁邊站著一列宮娥、彩女、太監,捧著金節、香盒、御編爐等,他們圍

成半圈,屏護著老貴婦。從這個架式上看,被拱侍的老貴婦便是禍國殃民的慈禧太

后了。

 

  慈禧太后身穿淡藍色繡鳳長袍,外罩紅緞黃繡坎肩,頭戴綴滿廳珍異寶的來鳳

朝天冠,臉色白皙,眼角上翹,閑懶地倚在椅床上,不時伸手從身旁宮女手端的漆

盤上摸過一把瓜子,張嘴細嗑,滿口白牙居然完好無損。

 

  心五的位置正好在慈禧的右上方。慈禧對面的戲台上,武生正在一口氣地後仰

空翻,慈禧和王公貴族們看得興高采烈,鼓掌叫好。心五看到慈禧在叫好時,她身

旁的侍衛仍是利目四射、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心五心中暗忖:

 

  “保衛如此縝密森嚴,取慈禧人頭勢必要引起混戰,這樣,能不能殺掉她就成

了問題。要不要取她那顆千萬人痛恨的狗頭呢?”

 

  面對使譚嗣同以及千千萬萬志士喋血,使生靈涂炭、喪權辱國的罪魁禍首,心

五恨不得直扑過去,手刃此人,但唐才常的話又浮響耳邊:

 

  “能機智巧取,也是功夫,革命洪流很需要你……”

 

  心五位置頗佳,只須一粒飛蝗石射向慈禧面門,便可使其斃命,乘混亂之機遁

出宮門即可全身而退。

 

  “慈禧老賊婦,留你一個全尸,哼!”心五暗罵道,往四周宮殿望了一眼,看

准慈禧致命之所在,從懷中摸出一粒練得爛熟,力可射虎,曾射斷袁世凱右手的飛

蝗石,運氣凝神,調勻呼吸,務求一石斃敵。

 

  “嗖”地一聲,破空聲響,飛蝗石又迅又急地打向慈禧面門。若擊中她的腦袋

,唯一的後果便是腦槳迸濺,命歸西天。

 

  慈禧可沒察覺有致命的暗器飛來,伸手去宮女盤中摸瓜子。一把沒有抓到,不

禁轉頭向宮女望去,嘴裏正要喝問,忽然听到“砰”地一聲悶響,身後立著的一個

宮女捂著胸口,倒了下去,鮮血從指縫中滲了出來。

 

  心五大叫懊悔。人算不如天算,他怎麼知道慈禧正在這個時候伸手抓瓜子,腦

袋偏過一點,飛蝗石沒有擊中慈禧,反把她身後的無辜宮女給打死了。

 

  侍衛何等警覺!因戲台喧鬧听不見暗器破空 ,但宮女剛一捂胸倒地,侍衛們

馬上圍到慈禧及眾王公顯貴身前,形成守護圈,迅速幫助惊惶失措的他們有序撤進

殿內,口中同時大喊:

 

  “有刺客!”

 

  這時,已經有七八個帶刀侍衛看清了暗器來向,“嗖,嗖”直奔心五潛伏的殿

頂扑上來。心五見來者身手好生嬌捷,并不因殿頂積雪傾滑而有所不便,知道來了

大內高手。想到地面迎戰恐被清兵圍困。又恐人多勢眾被子暗器所傷,索性在這殿

頂,拔出云片花寶劍,從容迎戰。

 

  殿頂斜坡,空間不大,一下子站了八九個大漢,頓顯擠迫。心五正要利用這種

難以全面圍攻的場合,施出“九宮迷蹤步”,騰挪移宕,游走在大內高手中間。

 

  大內確有高手。只見其中一個使劍的侍衛左手一招呼,其他侍衛停住身形,把

住七星宮位,他自己捏了個劍訣,以純正的武當“清虛十三劍”攻向心五。劍勢翩

如惊鴻,走似游龍,剛柔兼濟,劍影閃閃緊緊鎖住心五。

 

  心五以自然門“動靜無始,變化無端,虛虛實實,自然而然”的絕招與其斗柔

斗虛,以虛卸實,以柔克剛,并不落在下方。但是,三只信花騰空而起,照亮了紫

禁城夜空,內城九門和北海白塔山上設置的“信炮”也震天轟響,轉眼八旗衛兵就

要封鎖城門、搜捕皇城了。

 

  殿下聚集了數百侍衛,還有數名手持對拐、盤龍棍、虎尾鞭的武林高手,抬頭

凝望屋頂的八衛斗一人,伺機而動。心五知道若再不走,八旗衛兵封了城門便插翅

難飛了,當下劍招一變,“玉藤纏根”,攔腰向武當劍斬去。

 

  武當劍早被心五克得沒了脾氣,又不好開口讓其他侍衛圍攻,恐被搶了功勞,

況且殿頂狹窄,不便圍攻,反正拖得越久刺客越難逃走。正在做美夢,忽然被心五

一記搶攻,惊得冷汗滿頭,急忙擰身退閃,卻被心五欺身上前,在脖子上狠狠砍了

一劍,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下殿來。

 

  殿上兵士一陣騷動。心五想:

 

  “不如顯點絕技,再殺几個高手,令他們心懷忌憚,以便撤退。”

 

  既如是想,心五不再緩下身形,殺得性起,持劍向剩下的七名侍衛攻去。“狂

風吹沙”,“飛舞金絲”,“鷹鷂展翅”,“黑龍攻心“等到凶辣絕招層層迭出,

七名侍衛被心五迅而怪的步法和其意想不到的絕招所懾,有的被利劍穿胸,有咽喉

透洞,慘叫著滾下殿來,屋頂只剩心五一人昂然挺立,有如玉樹臨風。

 

  殿下眾人均是一愣,不相信八高手頃刻間便喪黃泉,心底均是一震。正要調整

圍攻方略,心五微微一笑,收劍飄飄然踏屋而去。片刻,眾侍衛如夢方醒,帶兵尾

隨時而去,哪裏還追趕得上?其實,即使追得上,誰又是敢上前和心五比試比試!

 

  心五縱身在宮城內馳騁,一路上有兵士攔截便利劍絞殺,毫不留情,最後出了

皇城,在兵馬亂叫的當頭躍出了內城。這時候,八旗衛兵方抵各個城門亮燈把守,

內城人仰馬翻,嘶鳴不止,哪料心五早已越城而去。

 

  ……

 

 

    痛斥梁啟超

 

  在一個秋高氣爽、艷陽耀空的下午,心五激動地面對祖國的方向,舉起右手,

宣誓加入同盟會:

 

  “本人杜心五,湖南慈利人,志愿加入中國同盟會,遵信綱領,驅逐韃虜,恢

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矢信矢忠,為主義盡心奮斗。如有違背,任眾處罰

!”

 

  監誓人孫中山。介紹人宋教仁、覃振、,觀禮人黃興、秋瑾、劉道一等都熱烈

鼓掌,歡迎心五正式踏入革命陣營,再無二心,共同為革命出力了。

 

  孫中山緊握心五的手,祝賀道:

 

  “從此,我們真的成為同志加兄弟,你這位武林游俠,已成為革命游俠了!”

 

  宋教仁亦笑道:

 

  “希望你不枉我為你做的擔保,用滿身絕技和忠誠志愿,完成革命任務,再接

再勵,再次為國振威!”

 

  心五注視著同志們信任的笑容,激動地道:

 

  “我自幼習武,從走鏢江湖中萌生反清之志,加入洪門後無時無刻不想覓得一

條救國救民之路。然而憑一已之力,屢遭挫折。孫先生倡導的革命救國,如撥云除

霧,令我重見天日。從此以後,我若對革命稍有懈怠,便如此石。”

 

  說罷拾起一塊拳頭大的卵石,以右手二指為刃,猛地一砍,石頭應聲斷成兩截

 

  秋瑾再也忍不住心裏的豪情,手持倭刀遞與心五,話語裏有抑不住的興奮:

 

  “杜大哥,你入洪門早我十年,我入同盟會早你一個月,但撫刀之情,仍然是

去秋的壯士之吟。來,刀與你。”

 

  心五接過倭刀,笑道:

 

  “加入革命後,此刀還能鳴否?”

 

  劉道一道:

 

  “秋瑾一直自比龍泉寶劍,鼓吹男女平等,說‘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

上鳴!”

 

  孫中山讚道:

 

  “秋瑾是我們同盟會的浙江主盟人,是巾幗豪杰呢。她在回國時寫的一首詩極

有氣韻,不妨吟與大家听听。”

 

  秋瑾也不推辭,清嗓道:

 

    萬里乘風去復來,

    只身東海扶春雷。

    忍看圖畫移顏色,

    豈使江山會劫灰?

    濁酒不銷憂國淚,

    救時應仗出群才。

    拼將十萬頭顱血,

    須將乾坤力挽回。

 

  同盟會的目標就是“須將乾坤力挽回“,秋瑾不掩的英姿俠氣,為心五的宣誓

儀式添了許多豪情。

 

  心五宣誓加入同盟會後,剛開始沒有擔負任務,每天多是隨孫中山、宋教仁等

到各處演講,既可以多結識各界人士,也能親耳聆听革命領袖的教誨,更深刻了解

他們的心跡。

 

  一日,心五正在《民報》社內閱讀報紙,《民報》發行人張繼急沖沖地走進報

社,一眼瞥見心五,急忙過去拉住他道:

 

  “心五兄,你有閑情逸致在這裏讀報紙哪,保皇會的人鬧翻天了。“

 

  心五把頭抬起,疑問道:

 

  “哦?怎麼啦?“

 

  張繼抹了把汗,氣憤地道:

 

  “梁啟超嫉妒革命党聯合成立同盟會,從美洲趕到日本,四處發表演說,稱孫

先生的三民主義為亂國之策,大肆攻擊同盟會呢。”

 

  三民主義是孫中山在《民報》發刊詞上提出的革命主張:民族主義、民權主義

、民生主義,分別闡述了革命、政治、經濟三大側面的綱領,把同盟會十六字綱領

更加系統化了,深為革命党人信仰推崇。

 

  “梁啟超在詆毀三民主義?”

 

  “是啊。現在他在錦輝館對保皇分子鼓吹君主立憲,一條一條批駁三民主義。

我們的同志要和他辨論,反被他們打手打傷了,扔出門來。”

 

  心五把報紙往桌上一扔,一掌拍在桌上,怒道:

 

  “梁啟超什麼時候也這麼囂張啦?”

 

  張繼有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

 

  “他說,孫中山有個杜心五便自以為了不起,焉知中華武林多高手,打敗日本

人算什麼,難道就號稱中國第一了?他也帶了几個身懷絕技的武師,明擺著在與孫

先生較量呢。”

 

  心五啐道:

 

  “梁啟超我早就認識。當年譚復生遇害時他腳底抹油,混入洪門後又騙錢騙名

,愈發不長進了,現在丟臉到東京來。唉,中國人為什麼老愛窩裏斗?徒讓日本人

恥笑。”

 

  張繼急道:

 

  “心五兄,你去錦輝館看一下吧。梁啟超蠱惑的人心越多,對革命越不利哪。

 

  “孫先生、宋先生知道嗎?”

 

  “孫先生為人溫和,怎麼會當面和梁啟超斗嘴?宋鈍初去南洋籌款了,否則他

怎會坐讓梁啟超信口雌黃?”

 

  心五猛地站起身,道:

 

  “溥泉兄,你領我去。”

 

  錦輝館是東京華僑中保皇會的大本營,門口站著兩名拖辮子的大漢,另有一個

膀大腰圓的武林中人坐在方登上,警惕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路人。

 

  心五隨張繼來到錦輝館樓前,看到門口的侍衛,“哼”了一聲道:

 

  ‘做賊心虛!孫先生演講時哪有這種架式!“

 

  張繼搖頭笑道:

 

  “或許他們是為了防止裏面的人退場吧。“

 

  二人說說笑笑,踏上了台階。

 

  大漢見心五等二人均不留辮子,說的又是中國話,伸手攔住他們:

 

  “二位,干什麼?”

 

  心五笑了一笑,往裏指指道:

 

  “告訴梁啟超,有老朋友來訪!”

 

  大漢見心五直呼梁啟超其名,年齡又與他相仿,不敢怠慢,正要講去通報,心

五與張繼卻直接走進場內道:

 

  “不用了,我看還是直找他好。”

 

  會場內坐著百數清一色辮子族,從後面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片,從台上看一律是

繒青的光頭皮,煞是壯觀。梁啟超傲然立在一張木桌前,用改不了的廣東口音官話

在演講:

 

  “……孫文說要平均地權,這更是傷農之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所有

者均是承皇恩浩蕩取得耕地,雇農耕種,果民腹且供官糧。無地者大多為奸詐狡猾

之徒,孫文此說只能為刁民張目,鼓動好逸惡勞者造反……”

 

  心五自在江湖走鏢裏便痛感各地民眾因無地而受地主盤剝,此為天下第一至苦

。可以說,正是出於對無地農民的同情,才使年輕時的心五生出對清廷的痛恨。梁

啟超在長沙任時務學堂總教習時還知曉民生疾苦,也提出過地主擁有過多土地為變

亂之源。可現在,居然講出這種鬼話,令心五義憤填膺,忍不住開口喝道:

 

  “胡說八道!卓如,你什麼時候變得和滿清貴族一個腔調了?”

 

  梁啟超眼睛近視,看不清心五等進來,直至有人出聲打斷自己才瞇著眼瞅了又

瞅,終於看清楚了心五,拱手道:

 

  “慎愧兄,原來是你,也來為小弟捧場?”

 

  “捧場?哼,我是來听你的胡言亂語的。”

 

  “慎愧兄,你我相交一場,現在各為其主義,但請你听我講完這番話,兩人細

細再敘,如何?”

 

  張繼在一旁可听不進梁啟超在拉關系,瓮聲瓮氣地道:

 

  “少廢話。既然明知我們主義不同,有什麼好听的?你不是說三民主義是亂國

之策嗎,再說一遍听听看。”

 

  梁啟超不慍不火,清了清嗓子,對坐著的眾人道:

 

  “我們在這裏談君主立憲,跑進來這兩位同盟會的弟兄說我是胡說八道,各位

如不嫌煩,這一次可否允我與他們理論一番?”

 

  坐著的保皇會分子早認出了心五便是痛擊山本剛、為在日本的中國人贏得尊嚴

的革命党,心裏左右為難,雅雀無聲。

 

  梁啟超想不到心五在日本華僑中威望如此之高,剛才還情緒激昂、異口同聲地

責罵革命党人的保皇派現在卻連聲也不出,這顯然是懾於心五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中

國人,斥他想亂國自然是不通,當下強笑道:

 

  “慎愧兄,你擊敗日本武道冠軍,為大清爭了光……”

 

  “放屁!”心五斥道,“我是由日本的革命党和廣大華僑推舉,代表中國儿女

出戰的,不是什麼大清!你的大清一听要和洋人比武,躲都來不及,哪裏敢派人來

!”

 

  梁啟超一開口便被心五不留情地駁斥,不自然地笑了笑:

 

  “總之,你為中國爭了光,成了眾人景仰的英雄,這一點,我亦欽佩。但論救

國之策,你也是受了孫文那個空想家的騙……”

 

  張繼忍不住喊道:

 

  “你把杜大哥看成三歲毛孩子啦?把他當成頭腦簡單的莽夫啦?什麼受騙!”

 

  心五感激張繼及時道出自己不好說的話,沖他點頭道謝。

 

  梁啟超說話屢被打斷,沒了好聲氣:

 

  “孫文那一套行得通嗎?且不說什麼三民主義,光在別國領土上組織亂党,號

召推翻祖國政府,這一套便萬萬行不通!”

 

  心五昂聲道:

 

  “在日本的革命志士只是萬一,在國內的洪門弟兄和覺悟醒的民眾才是根本。

卓如,你既入洪門,為何不守‘反清復明’宗旨,卻鼓吹擁護罪惡的滿清?復生的

血難道就白流了嗎?”

 

  提起譚嗣同,梁啟超也好一陣黯然,良久才唏噓道:

 

  “復生流血是因為他要用血來推進維新變法,喚醒沉淪的良知,使千千萬萬國

人不再流血。慎愧兄,我早就說過,你們江湖俠士只以為革命可以爽心地盡情廝殺

,可知百姓受難否?只有以君主立憲挽救危局,才能免除國難!”

 

  這番話在保皇派中引起一片贊許聲,顯然是保皇分子的核心理論。表面看去,

冠冕堂皇,但細細一究,君主立憲以誰為重?君重或憲重?

 

  梁啟超沒想到心五會這樣質問他,一時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遲疑著道:

 

  “二者是統一的,明君頒良憲……”

 

  心五步步進逼:

 

  “誰是良君?若滿清全是良君的話,國勢何至淪落至此?光緒若是良君的話,

復生會死嗎?你還跑到日本來干什麼?”

 

  梁啟超啞口無言,喃喃道:

 

  “皇上是英明的,只怨慈禧太后專權陰毒,不肯變法……”

 

  “說來說去,結論還是一個:滿清實權掌握在一個專權陰毒的老婦手上,你們

保的皇上只不過是個傀儡!你不敢說君主立憲可以救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還能

指望人救得了多災多難的中國?”

 

  保皇分子沉默得出奇。或許他們正在琢磨心五話裏面的意思。是啊,一個傀儡

怎能救國?

 

  梁啟超額頭冒出熱汗,掏出手帕擦了一擦。他以前鼓吹保皇理論時,從未有人

能如此尖銳地提出此種問題,而且正中要害,找不出什麼理由反駁。

 

  然而,梁啟超畢竟是辯論高手,不欲再和心五糾纏保皇理論,他把戰火燃到革

命上面:

 

  “中國之積,非一時半會可解,君主立憲法為抒解苦難、去虛排弱的對證良

方。但革命呢?革命除了破坏之外,有何功效?千里烽火,白骨遍野,笑的是孫中

山,哭的是你我真心憂國者呀!”

 

  心五冷笑一聲:

 

  “常言道,‘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誰愿意大好中華千里烽火、民生涂炭?

在貞觀之治、文景之治時,百姓造反嗎?康熙朝時,百姓造反嗎?為什麼嘉道以降

,孫先生尚未出生,就有大規模的義舉了?太平天國時,孫中山先生懂得笑嗎?卓

如,你不是把前後搞混淆了,是先有民眾反抗清廷暴政,才有孫先生提出革命綱領

,不是他煽動天下大眾造反的。他讓你反清,你反不反?”

 

  “這,我是忠君報國的。”

 

  “你以為天底下的人都比你蠢笨,不懂愛國嗎?留日學生個個滿腹經綸,年齡

也不比你小,他們參加革命党,總不能斥為‘愚味無知,年少輕狂’吧?”

 

  梁啟超步步招架,狼狽不堪,又不甘被逼得無言以對,反問道:

 

  “然而,革命党的理論是要盡毀我中華几千年國脈,把孔孟之道、三綱五常統

統砸碎。慎愧,你也是秀才郎,又學過西洋文化,你難道就對比不出中華文明之優

越嗎?”

 

  “誰說革命就是要盡毀中華文明的?革命只不過是打倒帝制,創立民國,讓天

下百姓當家作主,廢除反動的‘三綱五常’,取孔孟之精華以建設新中國……”

 

  “三綱五常是維系天理、人倫之根本,沒有了它,天地如何有序存運,父無威

,夫無權,如何齊家?”

 

  “天意不能只授給某一家族,無論賢庸讓其世代為帝,統御天下。如果天意若

此,這天難道又是好天?只有把國家交給民選的總統和議會,合天意則民意順,逆

天時則與民意拂,自動下台,這才是順應天理!”

 

  “天意豈可由莽民操縱?出現災亂不是因為天非好天,而是民生太亂,天懲災

禍,以儆效尤!”

 

  “掌權者是皇帝貴族,治民者是各級官吏,民生大亂不是這些食肉者鄙,難道

還怨勤懇耕作、受盡盤榨的老百姓嗎?”

 

  “教化不修,渾噩無能,既有貪官污吏不行皇上旨意之故,也有百姓不守臣民

之禮之罪。”

 

  “剛才你還說莽民不可操縱天意,他們焉知臣民之禮?上梁不正下梁歪,

 

  西太后專權陰毒,光緒懦弱無能,督撫道縣以斂財為做官之道,你還指望百姓

一聲不吭,被壓榨還謝皇恩浩蕩?”

 

  二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既辯治國之大,也論百姓之小,錦輝館內只聞心五

的湖南口音和梁啟超的廣東官話在蕩漾,張繼與眾保皇分子靜然旁听。

 

  梁啟超無論如何纏繞,均被心五堅持的兩大原則逼出原形:天下應由得道者坐

,當年滿清取明而代之如是說;今日為何不能由民選的總統、國會取代?百姓是國

家之本,逆民意即是逆天時,其舟必覆。不愛民而指望民乖乖老實,試看歷朝興衰

,無不伴有平民舉義!

 

  保皇分子從未見過他們擁戴的才高八斗的梁啟超被革命党駁得滿頭大汗,結結

巴巴,找不出話說;對武功卓絕的心五如此正義凜然、能言善辯均頷首不已。

 

  梁啟超終於無力站著與心五爭辯,頹然往坐椅上一倒,呼呼喘著大氣,扭過頭

不望心五與眾擁戴者。

 

  錦渾館之辯,以心五痛斥梁啟超、梁啟超赧然無對結束。許多報紙都報導了“

大俠能武擅文,力斥保皇喉舌”之故事。保皇會聲望又是大跌,梁啟超也無臉再在

日本做巡回演說,悄悄地離開了。

 

  盟會上下對心五刮目相看。原來一些認為心五只有蠻力、不宜做革命宣傳的同

志無不惊詫心五居然痛斥了口舌伶俐的梁啟超,心中大為懊悔。既悔曾經意氣用事

,反對心五加入各省主持機構,令心五在會部閑坐看《民報》,也悔為何自己不能

生出一副好嘴巴和好拳頭,武可出名,文能揚威。

 

  張繼對心五的印象也是大為改觀。以前他看到心五經常坐在《民報》社內讀報

,潛意識裏還有點不屑:一個莽夫,自應在角擊場上搏斗,在這裏附庸些什麼風雅

?但在錦輝館內聆听心五義正辭嚴痛斥梁啟超,由衷地佩服心五浩然正氣和深遠的

歷史觀,從此與他結成好友。

 

  《民報》的發行量日漸增長,影響也越來越大,雇有的報童亦越多。但近几日

,報童經常哭喪著臉,來向張繼訴苦:

 

  “我們剛把報紙帶出去,就被一些長辮子的人搶走了……”

 

  “他們還威脅,不許我們再送《民報》,否則就要揍我們……” 

 

  張繼听到這些,心知有異,連忙找心五商量:

 

  “這些人針對《民報》而來,不是清廷走狗就是保皇分子。”

 

  “清廷怎敢在日本國土上拿日本小孩子開玩笑?這可是不尊敬大日本的最好借

口。保皇會的人如此囂張?難道梁啟超又回來了?”

 

  “嘻嘻,梁啟超剛被你痛斥,灰溜溜地走開不久,怎有臉回來?”

 

  “那他們也不敢如此針對同盟會呀,這不是挑舋嗎?”

 

  二人正在商量,兩名同盟會員跑步沖進報社,見到心五如獲至寶:“杜大哥,

我們在赤塊舉行的一個集會被一群日本浪人搗散了,還打傷了几名同志。據調查,

這是保皇會的人買通浪人干的。”

 

  心五皺眉怒道:

 

  “他們什麼四處出擊?難道不怕革命同志報復嗎?”

 

  那兩名會員肅立一旁,搖頭不知。

 

  “那你們來找我干什麼?”

 

  “我們打听到,今天保皇會的人在錦輝館也要搞一個集會,所以想,想……”

 

  “想讓我去痛毆他們一頓?”

 

  兩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不知心五是否會答應。

 

  心五和張繼會心地對望了一眼:錦輝館,又是錦輝館,上次痛斥梁啟超,今天

也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了。

 

  張繼站起來向工人吩咐了几句,沖兩名會員道:

 

  “你們去叫几個身手靈活的同志,到錦輝館門口集合。”

 

  兩人興奮地看了看心五,見他面露微笑,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而去。

 

  心五笑著對張繼道:

 

  “溥泉,你這個司法部判事,帶頭鬧事了啊?”

 

  “這是以牙還牙,哪叫鬧事!”

 

  兩人邊走邊說笑,趕到了錦輝館門口。在各處隱蔽的同盟會員見張繼和心五出

現,紛紛現身過來匯合,總共有十多人。

 

  看門的打手見心五又來,而有帶著十几名革命漢子,急忙抱頭沖進去報信。另

一名打手眼瞪瞪地看著十几個人魚貫而入,不知這一次會有什麼大事發生。

 

  會堂內依舊坐滿了人,百數人聲音嘈雜地在嬉笑爭論著什麼。打手跑到主會人

席上,低頭說了几句。那人臉然陰睛不定,又惊又駭,正要開口叫“肅靜”,忽然

間會場內便鴉雀無聲,因為,大家都看到心五等人進來了。

 

  主會人滿臉堆笑,沖心五拱手道:

 

  “大俠再次光臨,有何指教?”

 

  張繼“哼”了一聲,道:

 

  “你們錦輝館打傷了我們同盟會的人,我乃本會司法部判事,上門索賠來了。

 

  主會人換成詫異的面容:

 

  “怎麼可能呢?我們錦輝館一向遵紀守法,團結僑胞,怎能麼會打傷同盟會的

人呢?”

 

  “不僅打傷了人,還搶去了我們的《民報》。你老實說,究竟想干什麼?”

 

  “同盟會勢力雖大,但也不能冤枉人嘛,怎麼說我們打人搶報呢?”

 

  保皇分子也在聒噪:

 

  “滾出去,私闖民宅……”

 

  “你們革命自己不講理便罷,跟我們也這樣蠻橫?”

 

  “無憑無據,就這樣闖進來問罪,就這種德行也想搶江山……”

 

  心五轉過身去,冷冷地掃了一眼會場。本來還站起來指責的人碰到心五的目光

,乖乖地又坐了回去。

 

  忽然,從門外進來兩名同盟會員,抱著一捆報紙,沖張繼報告:

 

  “錦輝館的雜物屋裏堆滿了《民報》,連續好几天的都有……”

 

  主會人想不到同盟會會來這麼一手,揭穿了面具,尷尬地站在那裏。保皇分子

中大部分并不知道錦輝館確曾搶過《民報》,看著證據確鑿,啞口無語。

 

  這時,從門外闖進來几名大漢,身著黑衣,滿臉橫肉,用手推搡同盟會員道:

 

  “讓開讓開,木頭似的站在這裏討打?”

 

  張繼和心五轉過身,看不起擠到身前的大漢。大漢們眼如銅鈴,指著他們的鼻

子道:

 

  “看什麼看,今天你們一個人也別想走,統統留下一條腿再說!”

 

  主會人急忙向大漢使眼色,拉拉他們的衣角,輕聲道:“杜心五也來啦!”

 

  大漢手一揮,不屑一顧:

 

  “杜心五?不就是打倒了一個小日本,有何可懼?”

 

  他用手點了點張繼的胸口:

 

  “你就是杜心五?”

 

  張繼“哼”了一聲,不予理睬。大漢又走到心五身前,比心五高了一個頭,點

著他的胸口問:

 

  “你就是杜心五嘍?”

 

  心五收腹提氣,胸口震蕩,輕微地一張一弛,大漢的手尖如火燒般疼,接著只

听“喀嚓”一聲,手指頭如掉線一般,竟耷拉了下來。

 

  其他的大漢見心五一動不動,同伴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上便脆不經風地折斷,大

惊失色,擁上來圍住心五。

 

  心五對張繼和其他會員道:

 

  “守著大門,今儿誰也不許出去。”

 

  保皇分子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那斷了手指的大漢痛得滿頭大汗,又惊又恐地望定心五,不知怎麼會突然中了

暗算。焉知心五最恨別人趾高氣揚,出言不遜,才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眾大漢圍住心五,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愿出招試探心五的功夫。心五身經百戰

,很少主動搶攻,只循自然門要旨“動靜無始,變化無端”,悠閑地立在圍圈之中

 

  有一名大漢按捺不住,“呀”地一聲,使出“華山硬掌”,往心五的臉上掃來

,其他大漢也乘勢而動,或掏心或絆腿,齊往心五身上出招,企圖一擊而就。

 

  心五見圍圈狹小,不好騰挪身形,右手抓過使掌掃向自己肘部的大漢手腕,一

拖一帶,把他扯向自己身前,擋住了掏心的一擊,同時左腳半提,往絆腿之敵腿部

的“膻泉穴”踏去,若被踏中,其腿必殘。

 

  被擋住掏心一擊的大漢口吐鮮血,癱倒地上,絆腿之敵見勢不對,急忙收招揚

膝,作勢要往上踢心五之腹,心五左掌下按,狠狠地打在他的腿上,頓時又倒下一

個大漢。剩下二人,一個斷指一個誤中同伴,怔立當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