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創刊號

 

 

 

何能相比的腐敗

 

              

 

晚清官場的腐敗

 

 

 

蔣夢麟

 

 

1931

 

 

    陋規制度

 

  凡是研究清室覆亡的人都知道︰清政府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財政制度的腐

敗。公務人員的薪水只是點綴品,實際上全靠陋規來維持。陋規是不公開的公家收

支,為政府及社會所默認的。以現在用語來說,好像我們大家所稱的黑市。這種辦

法削弱了公務人員的公德心,也使他們把不規則的收入看成理所當然的事。清廷對

官吏的這種收入視若當然,常說“規矩如此”,竟把陋規變成規矩了。這些官吏對

下屬營私舞弊也就開只眼閉只眼。如果拿一棵樹來比喻政府的話,這種陋規的毒汁

可以說已經流遍樹上的每一枝葉和每一根芽。

 

  政府只要求稅收機關向國庫繳納定額的稅款。主持稅收的官吏可以利用各式各

樣的藉口和理由,在正規賦稅之外加征各種規費。這樣一來,如果有一兩銀子到了

國庫,至少也另有一兩銀子成了陋規金。在清朝末年,漏入私人腰包的錢遠較繳入

國庫的錢為多,清廷需用浩繁,只好一味向官吏索取。官吏向民間搜刮,結果陋規

越來越多,人民負擔也越來越重。乾隆皇帝幾次下江南,開支浩大,都靠官吏孝敬

、民間搜刮而來,清代在乾隆朝為極盛時代,而衰運亦在此時開始。

 

  清代後期,征稅和捐官等方法均未能使清廷達到籌款的目的。因此不得不乞靈

於借貸外債,而以出讓鐵路建築權或礦產開採權為交換條件。這自然是飲鳩止渴的

辦法。現在或許還有人記得清廷將四川省內鐵路收歸國有,以為轉讓築路權予外國

公司之張本,結果觸發了辛亥革命的導火線。時逢光緒帝國喪,地方士紳披麻帶孝

,頭頂“德宗景皇帝神位”,長跪於總督衙門之前,哭呼先帝,保佑四川,不使鐵

路收歸國有,弄得政府啼笑皆非。

 

  所謂陋規制度究竟是怎麼一種辦法呢?中國當時分為廿二個行省,大約包括二

千個縣。縣的行政首長是知縣,他不但掌管一縣的財政,同時還是一縣的司法官。

他的薪水每月不過數兩銀子,簡直微不足道。因此他的一切費用都只能在陋規金上

開支。如果上級官員經過他那一縣,他除了負責招待之外,還得供應旅途一切需要

財物。對於上級官員的隨員也得送“禮”,所謂“禮”通常都是送的錢。

 

  我的故鄉餘姚城外的江岸邊有一座接官亭,這是各縣都有的。如果有上級官員

過境,知縣就在這裡迎候。大約六十年前的一個下午,我發現亭子附近聚了一大堆

人。我趕過去一看,原來是大家在觀望學台和他的隨行人員在紛紛下船……這位學

台正預備去寧波主持郡試。前一日,知縣已經從老百姓手中“抓”去好幾條大船,

那條專為這位學台預備的船上裝了好幾只加封條的箱子,至於箱子裡面裝些什麼,

自然只有經手的人才知道了。

 

  我遙望著學台等一行換了船,學台踏上最華麗的一條,隨後這條載著官吏和陋

規禮金的小型船隊就揚帆順著退潮駛往寧波去了。那種氣派使我頓生“大丈夫當如

是也”的感觸。我心裡說從今以後一定要用功讀書,以便將來有一天也當個學台以

享受封藏在箱子裡面的神秘禮物。

 

  知縣還得經常給藩台的幕僚送禮,否則他就別想他們給他在藩台面前說好話;

如果搞不好,這些師爺們還可能在公事上吹毛求疵呢。各種禮金加起來,一個知縣

為保宦海一帆風順所花的錢就很可觀了。同時人情世故也告訴他必須未雨綢繆,何

況他還得養活一家大小以及跟隨他的一班人呢﹗

 

  有靠山的候補知縣無不垂涎收入比較大的縣份。以我的故鄉餘姚縣而論,就我

所能記憶的,沒有一個知縣在我們的縣裡任職一年以上。正常的任期是三年,一位

知縣如果當上三年,大概可以搜刮到十萬元叮噹作響的銀洋。這在當時是很大的數

目。因此藩台只派些代理知縣,任期通常一年。這樣一來,候補知縣們的分肥機會

也就比較多了。知縣任滿離職時,通常都得正式拜謁藩台一次,藩台總要問一聲他

的缺好不好。當時對於所補的職位叫做缺,也就是等於問他得到了多少陋規金。他

的親戚朋友與他談話,也常常以同樣的問題做開場白,說︰“老兄,你的缺想必很

好吧?”

 

  經手政府收入的官吏,官階越高,漏入他私人腰包的數目也越大。據說上海道

台每年可以獲利十萬兩銀子。所以上海道的缺,是全國缺中最肥的。富庶省份的藩

台、督撫以及北京有勢力的王公大臣,每年的收入也都很可觀。

 

  連平定太平天國之“亂”的學者政治家曾國藩也贊成陋規制度。他曾在一封信

裡為陋規制度辯護,認為要順利推行政務,就不得不如此。他說一個官吏的必要開

支太大,而且還得贍養一家和親戚。咸豐、同治年間住在北京的名士李純客曾在日

記裡抱怨總督張之洞送他的禮太輕。過了幾天日記裡又有一段記載,為︰“午後至

陶然亭,張之洞來,我避之。”可見張之洞從陋規金中提出來贈李純客的禮太輕,

結果就得罪了這位名士了。

 

  在清代,有許多候補官員只要花很少的錢,甚至不必出錢,就會有僕從跟隨他

們。這些僕從們會含辛茹苦地追隨不捨,希望有朝一日他們的主人時來運轉,他們

也就可以分享陋規了。如果真的吉星高照,主子和奴才就沆瀣一氣,大刮一筆。如

果流年不利,官爵遲遲不能到手,僕從們也還守株不去,直至最後一線希望消滅時

為止。一些倒霉的主人,受不住飢寒煎熬,只好懸樑自盡,以求解脫。我在杭州讀

書時,曾經聽說有一位賦閑多年的候補知縣,因為受不住債主催逼,結果在大除夕

自縊了。變相的陋規惡習甚至流布於小康之家,廚子買菜時要揩油,僕人購買家用

雜物時也要撈一筆。尤其在北平,僕人們來買東西時,商店照規矩會自動把價格提

高一成,作為僕人們的佣金,這在北平通俗叫做底子錢。

 

  這種變相的陋規之風甚至吹到外國而進入拿破侖的家裡。拿破侖有個中國廚子

,服務週到而忠心。這位偉大的法國將軍臨死時記起他的忠僕,就吩咐他的左右說

︰“你們要好好地待他,因為他的國家將來是要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之一的。

不過這位中國朋友很愛錢的,你們給他五百法郎吧﹗”自然,中國人並非個個如此

。哥倫比亞大學的丁良(譯音)中國文學講座基金,就是為紀念一位中國洗衣工人

而設的,基金的來源是他一生辛勤漿洗衣服的積蓄。丁良臨死時把一袋金子交給他

的東家,托付他做一點有益於中國的事。這位東家就拿這筆錢,再加上他自己的一

筆捐款,在哥大設置了中國文學講座,來紀念這位愛國的洗衣工人。

 

  陋規之風更彌漫了整個厘金制度。厘金制度像一隻碩大無比的章魚,把它的觸

鬚伸展到全國的每一條交通線上,吮吸著國內工商業的血液。厘金是在太平天國時

期設置的,旨在籌措戰費以供應清軍士卒。太平軍雖然被平定,厘金卻始終未取消

 

  厘金方面的陋規大致是這樣的︰凡是懂得如何敲詐老百姓的人都可以向政府經

紀人出價投票,只要他出價高,譬如說一年二十萬塊錢,他就可以獲得在某一關卡

或若干關卡徵收厘金的權利。這些關卡通常設在官道上的貨物必經之地,得標的人

就成為此一關卡的厘卡委員,受權向過往的客商徵稅。如果他能在一年之內收到三

十萬塊錢,他把二十萬繳政府,其餘的錢就歸他本人及其合伙者所有。因此他規定

大多數的貨物都得抽稅,以便充實自己的私囊。

 

  有一次我看到一條裝西瓜的木船從關卡附近的一座橋下經過。這條船馬上被岸

上伸下來的一根竹柄撓鉤攔住了,同時岸上跳下好幾位稽查,用鐵棒往西瓜裡亂戳

亂插。西瓜主人慌了手腳,懇求他們手下留情,同時答應他們,要繳多少稅就繳多

少稅。稅繳過以後,這位可憐的農夫才得繼續駕船前進。

 

  小商人和農夫對厘金無不深惡痛絕,如果有機會,每一個人都願意把關卡砸個

稀爛。有一次,一群青年士子乘船去參加科舉,途經一處厘金關卡,卡上著令停船

,他們卻根本不予理睬。稽查們扣住船隻,並且開始搜檢行李。這群士子蜂擁上岸

,衝進關卡,見物就砸,結果把關卡打得落花流水。只留下那面象徵朝廷權威的,

上面寫著“奉旨徵收厘金”的旗子低垂在空中。圍觀的群眾以不勝欽慕的目光佇望

著這些士子揚長而去。

 

  辛亥革命以後,陋規制度逐漸被截止,厘金制度亦於稍後廢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