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創刊號

 

 

       中國民間商人的血淚史

 

──中共三反五反記實

 

              

 

高天民

 

  

 

每年春節都會聽到“恭喜發財”的老調,在距今半個世紀之前,那時上海還未

易幟,過舊曆年時這句老話就如同順口溜,碰到親朋不約而同脫口而出。中共建政

後什麼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土改時的貧下中農,氣勢何等逼人;地主富農則性命

難保,倖能存活者終身勞苦,還累及子女,所以在窮富顛倒許多情形下,當時還有

誰敢說“恭喜發財”呢?  

 

  我生不逢辰,如果共產黨早來二十年,我也可以當上共青團團員,但四九年時

我已當上了老闆,雖比地富好些,還被封上“工商界人士”的頭銜,似可苟安一時

;可是我的感覺已經大不相同了。

 

  這個世界好像是毛澤東“創造”的,什麼事都要重新開始,語言、文詞也得從

頭學起。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大喇叭裡傳來的惡狠狠的女高音,高叫要“清一清

,算一算”伴隨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等尖銳的歌聲,馬路上人頭擁擠

,大家在等著看前一夜的突襲狠抓反革命抓的是誰。

 

  “來了來了……”大客車上滿載著反綁的人,一輛一輛地開過去,整整一夜,

天也不知抓了多少人?這大概是前一夜逮到的最後一批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清

一清”罷;至於“算一算”,也不知找誰算?怎麼個算法?當時我的政治智商等於

零,我想我只是一個小本經營的小商人,從來不過問政治,也不敢犯法,只求在共

產黨的新政權下當個順民,安安份份做自己的買賣。之前抗日勝利,我從重慶到上

海,聽到沒有離開的同業們說,他們在日本人統治下照樣可以做生意;所以我想共

產黨是中國同胞,一定比日本人好得多,我只要不反對他們,這“算一算”總不會

算到我頭上來吧。

 

  國民政府退至台灣,在大陸留下很多物資。美國各牌汽車多需要修理,我們做

的剛巧是汽車材料生意,開始同三野(第三野戰軍)交易。此時我們心裡總是戰戰

兢兢,不敢多賺他們的錢,老老實實只求過太平日子。共產黨警告幹部說上海是個

大染缸,要當心資產階級糖衣炮彈的腐蝕。現在我們正和他們接觸,萬一哪位幹部

出了什麼毛病,罪就在我身上了,因之我們也特別提高警覺接待這些客戶,絕不請

客送禮。到他們辦事處去連繫工作時,看到幹部們生活非常簡樸。雖然住在國民黨

高官留下的高級公寓,使用的家俱竟是長板凳和像課桌一樣的三屜寫字檯。他們赤

腳睏地板,怎不令人肅然起敬?由於他們繳獲的美國汽車都要修理,我們的生意也

做得火紅,這光景持續到一九五二年“三反五反”運動為止。

 

  三反是針對共產黨的幹部,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也可說是五反的前

奏。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幹部在外採購,有否接受資本家的接待、送禮,或者拿過

回扣,這筆賬往後在五反時是要和資本家算的。每個單位都搞得轟轟烈烈,這就難

為了奉派在外的幹部們了,因為他們就是三反的主要對象。在群眾激烈的鬥爭中,

怎麼也說不清,聲稱沒有受賄就是抵賴,今天不交代還有明天等著;白天不交代還

有黑夜要熬。這樣子搞,沒有的也只好說有;有了還不夠,還要加碼,否則休想過

關。這種硬逼出來的口供,就被當作日後五反時對商家老闆清算行賄罪的鐵証。

 

  三反的浪潮將過,五反正待開場。此時和我店裡交易過的單位,已迫不及待派

幹部從各地來上海,拿出他們從三反中掌握的“鐵証”,陸續上門找我們算賬。我

們店裡的三個老闆都成了他們的靶子,每天一早,店裡的電話響不斷,都是“快叫

店負責人來我處交代問題”的,我們三個人只好分頭準時趕去受審。

 

  我們交代行賄多少錢,還得與他們掌握的材料相符才行,這可難了,只好硬著

頭皮聽鬥吧。這段時間店裡還會有電話來找,職工回話說︰“老闆都出去交代問題

了。”但對方不饒,一定要問清楚所去單位的電話號碼,然後去電連繫,所以我們

去了一個單位,罪還沒有受夠,不停地有電話來叫……。就這樣,我們三個人從早

到夜,馬不停蹄地奔走於過去的各客戶之間。試問我們的口供,怎麼可能和對方核

實?對方是私設公堂的法官,我們是拒不交代的囚犯啊﹗那日子真令人精神崩潰。

 

  我們就這樣在私設公堂中受審多日,每天一早就到店等候電話前去受罪,有一

天我們等到上午十時多,一通電話也沒來,心想今天怎麼會如此太平?突然一幫子

人出現在店裡,為首者自稱是五反工作隊隊長,今天是到店中檢查。他講過了例行

的五反政策之後,接下來就要我們三個老闆去交代問題,於是我們就被押走了。

 

  工作隊來人很多,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我們隨後走到淮海路某食店二樓,這是

一家三開間門面的店鋪,他們把我們三人隔離,各踞一間,陽台的落地門都用粗鉛

絲綁緊,每房有四位幹部同住,日夜監視,上衛生間時也跟著,以防我們自殺。

 

  這種青天霹靂般的折磨,誰能吃得消?甚至有些人在三反這股大浪即將臨頭,

但又絕對不願暴露個人隱私下,感到不如一死了之。從這運動開始,不知已死了多

少人?我自顧不暇,根本沒心思去打聽,但我親眼目睹的,就有與我店聯號的汽車

材料行的兩位老闆。我的店也有該行的投資,他們深夜留在店裡,以山奈(氰化鉀

)溶在茶杯中相互碰杯自殺,二人當時立即致命,看來極其痛苦,瀕死時的掙扎,

連緊扣在腳上的皮鞋也踢落到牆角。

 

  當時剛好有兩具棺木由棺木店僱人抬到殯儀館,抬手累了,在半途放下休息,

竟巧合地歇在他們自殺的店門前。自殺者中的一位,在死前一日還到我家來過,我

聽他講話很消極,還勸過他︰“我們只有逆來順受,至多把我們的財產全部交出,

看來還不致會殺頭……”這是我當時的想法,對他竟難起作用,想不到隔天就服毒

而去了。

 

  五反是專門對付工商界的;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竊國家資財、反偷工減

料、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我們在被關之前,也曾討論過該如何應付?當年的政策

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們當然走坦白之路,對五反自問︰第一、我們對來

店的幹部,一貫戰戰兢兢,連一枝煙也不敢敬他們,怎敢向他們行賄?第二、我店

經銷都有發票可查,平時稅務局管得極嚴,從未有偷稅漏稅的前科,我們的賬目非

常清楚,可向稅務局專管同志去了解。第三、怎樣算盜竊國家資財?我的店從未盜

賣過國家一草一木,如果說有賺錢沒虧本就是盜竊的話,我們把盈利全部捐出來好

了;第四、反偷工減料,我的店從未製造或修理東西,只是販賣而已,也從沒以次

級品充好貨給買主;第五、至於經濟情報,我的店根本搭不上界。這些是我們真實

的想法,五反工作隊怎麼搞,我們就照這樣去坦白,還能如何?

 

  第二天一早,隊長到我房間,先問我︰“你是常州人嗎?”又說︰“我們常州

有句俗話,“人怕出名豬怕壯”,你知道嗎?”我說︰“知道知道。”然後他又不

嫌煩地交代了五反的政策。最後總結說︰“你的店五毒俱全,徹底坦白還可以從寬

處理,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他講得義正辭嚴,威儀嚇人。但我想到舊社會黑道

擄人勒贖,苦主為了保全性命,只好火速籌款贖人,聽到綁票案的人都會說︰“人

怕出名豬怕壯”,想不到這句話竟會用到我身上來了。

 

  什麼五反?只不過是向工商戶伸手要錢,否則叫我們好看罷了﹗我心裡已作好

準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大不了把我所有的都給他們,所以我日夜思考過關。

幾天來工作隊看我交代比較具體,就開始對付我。

 

  我的店倒有一件真正違法的事情。我們經營的貨物,都是從國外來的,進貨款

都要外匯。廣州地下錢莊專門與進口商套外匯,我們匯人民幣給他,就可以在香港

拿外匯,然後辦貨內運,這原是習慣做法,因當年共產黨亟需美國的汽車材料,現

在車修得差不多了,又反過來算這筆外匯賬。可是廣州那家錢莊的所有客戶往來賬

本又已全部落在工作隊手裡,他們用這一點威脅我說︰“就憑你私套外匯的罪,立

即可以判你死刑。今天搞五反,是給你一個從寬處理的大好機會。老實對你說,我

們已具體掌握你的材料,你不坦白也可判刑。”

 

  此時我只好說︰“一定坦白。”他們說什麼,我全認,行賄、偷稅、漏稅都按

他們掌握的材料辦;至於盜竊國家資料,我正在和他們討價還價,我說至多不過二

、三萬元,話還沒說完,就馬上遭到斥責。我想再加些吧,如果總數在十萬元之內

,還可以勉強應付,若要再加碼,那就不堪設想了。

 

  我陸續往上加,但堅持不超出十萬元。隊長冒火了,指責說︰“說了半天還是

雞毛蒜皮,差得太遠太遠……”隊長所以如此說,自是按五反對我店的要求而來

,同時也聽了店中職工的檢舉揭發。當時老闆既無解僱職工之權,職工對老闆的態

度也大大的改變。但工會指示什麼,他們就去做什麼,比過去對老闆還巴結。這次

他們奉命對老闆檢舉揭發,各人都有一套本賬。誰對老闆財產檢舉得少,誰在五反

運動中立功就最高,所以儘管胡說亂道。因此我所堅持的十萬元之內,與他們所說

的數字比較起來竟是雞毛蒜皮。既然如此,我們總歸是完了﹗共產黨就是這樣來搜

刮工商界嗎?我越想越不對頭,堅持了幾天,謾罵、威嚇、疲勞、審問,終於使我

垮了下來,反正是完蛋,完就完罷﹗

 

  我被逼得無路可走,這時說老實話,根本已行不通;出於過關免死心切,只好

鼓足勇氣,自動加碼十萬,不行就再加二十萬,這樣加上去直到一百六十萬,隊長

才認可了,卻要我說明這一百六十萬的來龍去脈,我只好再來一個彌天撒謊,胡編

亂湊,好不容易才寫出來了。其實這一百六十萬的天文數字,早已超過了我店裡那

些年的營業總額,更超過了實有資產;即使把三個老闆的私產都加進去,也還差得

遠,根本不用辯論就可以看出這數字的虛假。

 

  工作隊通知我隔天就可以回家,翌日上午,我們三人獲釋,另外二人還不知道

怎突然會被釋放?我說︰“這筆大生意,隊長和你們都談不成,逼到我頭上來了。

我們誰也受不了這樣無限期地關在這裡日夜批鬥,只有求釋放才是唯一的生路,我

再三思考,只好胡說以迎合他們的要求,所以大家可以活著回去。”但他們一聽一

百六十萬的數目時,驚叫說︰“這怎麼了得﹗”我說︰“眼前我們過關保命要緊,

也只好作繭自縛,總比關在這兒挨鬥、等死強些。”於是三人匆匆分手,但其中一

位被關了三周之後,已被鬥得七顛八倒,連回家的路也認不得了,還是由我把他送

回去的。

 

  第二天隊長率些幹部找上店裡開職工大會。開會前隊長首先宣告我可以坐下來

,另兩位站著被鬥。原來因為我算是坦白過的,故而有此區別對待。此會主要宣佈

本店老闆已經“徹底坦白”,由原定的第一檔“完全違法戶”,降為第三檔“半守

半違法戶”,作為從寬處理。(如果是第一檔,就要送法院去坐牢)此後隊長和我

談話,就換了一副面孔,以同志般的態度,要我留在工作隊參加五反,主要是在下

一波的五反中去現身說法,戴罪立功,因之我才稍稍了解工作隊的情況。

 

  工作隊人員是由機關部隊的幹部湊成,副隊長是當地公安局派來的。五反開始

是先搞典型戶,來我店共有五十位幹部,由隊長帶頭,搞好我店之後,這五十位幹

部都當上了隊長。我參加了上海市十六萬工商戶的全面五反,分別在幾處開大會說

明五反政策,並上台現身說法。主要是講“五反的坦白從寬,已在我店落實;即使

罪行再大,只要坦白交代,就可以和我一樣從寬處理……”一時間我這個謊話連天

的人,竟成為面臨五反難關的工商戶羨慕的對象,屢屢上了報。

 

  在我店近鄰有一家商行,專營進出口軸承,也是三個老闆,他們被隔離交代,

最後只有其中一位寫了坦白書,我看到那個人情緒特別低落,當他們交代可以通過

的那天,我趁監視他的人不在的片刻,進去對他說︰“你們的問題已交代好,明天

就可以回家了。”沒想到在我離開他約二小時以後,他趁看守他的值班幹部一時鬆

懈,竟由二樓窗上跳了下去,一命嗚呼。

 

  其實當時政策上並沒有逼工商界人士去死,一時還留著我們這些人“生蛋”。

可是很多人實在受不了兇殘的鬥爭,所以在運動中寧可走上絕路。當時報紙重點報

導工商界的罪行,如梅林食品公司的罐頭送到抗美援朝前線去的都是腐壞的食品,

這是奸商圖利陷害志願軍的滔天大罪,言之鑿鑿,聞者發指;但也有一些人抱有不

同的想法。梅林罐頭享譽國際,老闆怎會把壞食品裝罐頭去自毀長城?而且廠裡有

工會,工人監督生產,怎麼會出這傷害志願軍的怪事?大概前方需求多,生意做大

了,五反中很有油水可榨,所以先送他一項重罪,要他自動自覺把錢拿出來。

 

  此時五反運動搞得熱火朝天,身陷在五反中的老闆們,所聞、所見、所遭遇到

的事,都令人膽戰心驚。想想與其蒙莫須有的罪名而死,不如早走一步,免得被鬥

得痛苦,所以跳樓、服毒、上吊成了常見之事,但報紙對此隻字不提,仍天天鼓吹

資本家們五毒俱全、十惡不赦的罪行。

 

  倒是小道新聞常傳聞又有人自殺的消息,人們聽了也習以為常,人死多了好像

也不算一回事,南京路上的冠生園,原是幾十年的老店,上海市民多在那裡吃過飯

。老闆冼冠生在上海也小有名氣,平日克勤克儉,孜孜於自己手創的企業。抗日戰

爭時期他曾放棄上海的生意,跟隨政府內遷,當年到過重慶、昆明的上海人,看到

冠生園如遇故人。這位先生也是一位愛國而有骨氣的人,五反運動逼上門來,他竟

從該店樓上跳下,斃命在南京路上。該處是鬧市,過往的人也多,這件小道消息一

下子就傳開了。隨著時日的遷移,五反全勝收兵,從死亡邊緣逃過一劫的資本家們

,又回到了自己的廠店。經過這次教訓,我們發誓再也不做生意了。“再做就是孫

子王八蛋﹗”打算消極地對付未來的歲月。可是當時百廢待舉,還亟需進口物資,

尤其是美封鎖禁運的東西(美國汽車材料當然在內)。此時五反對我店的處理通知

也來了,計行賄罰款…億元、補稅及罰款…億元、盜竊國家資財…億元、總計是廿

八億元,(幣製未改前的“億”,即改革後的“萬”,廿八億即廿八萬)。並說明

這是經過核實後的“寬大處理”。我們嚇呆了,這個天文數字壓下來,教人怎麼生

活下去?想想我反正不幹了,債多不愁,聽便罷﹗

 

  單就上海市來說,五反退補也是當局的一筆巨額收入,必須慎重處理,於是把

其中大戶揀出七十四戶,我店也名列其中,由市政府在市府大禮堂召開七十四戶大

會。我們接到奉召彷如驚弓之鳥,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去報到,由潘漢年副市長主

講。想不到對我們這批“待罪之身”態度非常和藹,講完充滿人情。他溫文爾雅,

不失書生本色,尤其表現出很體貼資本家經過五反之後內心的創痛。我還記得他當

場吟出“馬後桃花馬前雪,那得令人不回首?”的詩句,對我們撫慰有加,鼓勵大

家重振精神去經營事業,政府一定會多方照顧。

 

  他儘量避免說五反退補的話,著實為大家打氣。所以我們在日後一段時期中,

能買到出口商手中的外匯,用來購進急需的美國汽車材料。為了繳付巨額的五反退

補,我們不得不從消極,當上自己發誓的“孫子王八蛋”。稅務員每天來店坐索,

有錢就拿走,這樣持續了二年多之後,好不容易把這筆巨債還清,而店已空空如也

了。

 

  五反前來我店購貨的幹部,至今從來也沒見過,大概都因三反中有問題被調離

了原單位。但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以前曾在我店一次買過十萬元貨物的幹部

(一位年輕的解放軍,是道地的北方人),來滬順便來我店看看,他說早已不搞採

購了。我還記得他說過的話︰“他媽的﹗三反時冤枉我拿了你店一萬元回扣,我被

鬥得死去活來。被逼承認後才得過關,不但自己當上了貪污犯,也連累你們犯了行

賄罪……。”沒錯,在我們五反行賄罰款當中,確有這一萬元在內,但事已如此又

有什麼好說的﹗五反運動已成了歷史。今日看來,它只是毛澤東時代各種運動的初

級階段。毛澤東帶領中國大陸走社會主義道路廿七年,運動不斷,死了幾千萬人,

搞得民窮財盡,下一代卻都來個突變,讓自己的子弟們先富起來。於是原來的首長

們搖身一變,當上了……公司的董事長、總監什麼的,他們當官幾十年,從來不懂

得商情,假公濟私倒是天生內行。這樣上行下效,各地都又“恭喜發財”起來了。

 

  革命革了半個世紀,又走回頭路,新生的資本家都發了橫財,有些人憤慨嘆息

說︰“如果毛澤東還魂再搞五反,已遠遠跟不上時代啦﹗今日時興貪瀆,撈財花樣

百出,至少要加倍來安個十反才行。”看倌以為對嗎?

 

(轉載自2000年8月3日聯合報上下古今專欄,本刊有增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