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創刊號

 

 

可歌可泣的廣州三‧二九起義

 

              

金沖及  胡繩武

 

 

 

  同盟會領導的歷次武裝起義中,最重要、影響最大的,自然是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農曆三月二十九日)的廣州起義,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黃花崗起義”。孫中山說過︰“是役也,集各省革命之精英,與彼虜為最後之一搏。事雖不成,而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轟轟烈烈之義舉已震全球,而國內革命之時勢實以之造成矣。”

 

  這次起義,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九一○年廣州新軍起義的繼續。

 

  在廣州新軍起義失敗後的一年裡,客觀政治局勢發展得很快。國內各種社會矛盾正在迅速激化,革命時機日趨成熟。但當時許多革命者對這一點的認識卻十分不足。他們由於多次起義的失敗,特別是廣州新軍起義的失敗,沉浸在一片悲觀失望之中。譚人鳳說︰“時在東同志既灰心,黨事已無人過問。宋鈍初亦擬避人避世,遁跡煙塵。”可是,孫中山並不灰心。他在一九一○年十月十六日的信中,敏銳地指出了客觀形勢中有利因素的增長,提出再接再勵、重新組織起義的任務。他說︰“乃者時機日逼,外而高麗既滅,滿洲亦分,中國命運懸於一線;內而有釘門牌、收糧稅,民心大變,時有反抗。吾等新軍之運動,已普及於雲南、廣西、三江、兩湖,時機已算成熟。”應該說,孫中山這種判斷是正確的,是難能可貴的。

 

  十一月十三日,孫中山到了檳榔嶼,約集黃興、趙聲、胡漢民等舉行會議,商量捲土重來的計劃。當時不少人因新敗之餘,心情沮喪。加上新軍亡命南來的很多,招待安插已弄得焦頭爛額,進一步行動的費用又難以為繼。這些嚴重的困擾更使他們陷於灰心喪氣之中。孫中山先生卻仍然從容鎮定,滿懷信心。他熱情地鼓勵大家︰“一敗何足餒?吾曩之失敗,幾為舉世所棄,比之今日,其困難實百倍。”並且指出︰“國內革命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吾輩有計劃、有勇氣,則事無不成。”孫中山的信念強烈地感染和鼓舞了大家。黃興、趙聲等都積極支持孫中山的主張。

 

  再度發難的地點選擇在哪裡?這次會議前曾經過反覆的斟酌。最後確定在廣州,主要的著眼點仍是認為革命黨人在廣州新軍中有著較好的基礎。在他們看來,在廣州發難所能依靠的力量要比其地區更為雄厚。會上還決定︰起義仍以新軍為主幹,另革命黨人五百名作為選鋒。計劃在佔領廣州後,由黃興率一軍出湖南以趨湖北,趙聲率一軍出江西以趨南京,長江流域各省乘此舉兵響應,會師北伐。

 

  一九一一年一月十八日,黃興抵達香港,受孫中山先生的委托主持這次起義的籌備工作。月底,成立了作為起義領導機構的統籌部,以黃興為部長,趙聲為副部長。下分八課,各負其責。

 

  於是,廣州起義的具體準備工作猶如緊鑼密鼓般地著著進行︰

 

    一、籌款

 

  準備這一次大起義,需用的經費是不少的。其中主要的幾筆是︰購買並運用槍械和子彈的費用,集中“選鋒”所需的旅費和生活費,運動調度費等。

 

  檳榔嶼會議前夕,孫中山就從檳榔嶼分別致函布思、咸馬裡,委托他們在美國募款。會議結束後,黃興更親自奔走新加坡、暹羅、芙蓉、吉隆坡、怡保、霹靂、金寶等地,到處演說,進行籌款活動。胡漢民、鄧澤如、姚雨平、謝良牧等也都分頭從事籌款。美洲方面,則由陳耀垣、馮自由、黃蕓蘇等負責。

 

  當時,籌款的工作相當艱難。鄧澤如到馬六甲向巨商譚佑初運動,“語革命事,極贊成。語籌餉,則以近狀窘,不肯應。其他巨商多同。”在馬六甲這樣一個大埠只募得三百三十三元。黃興因籌款所得與檳榔嶼會議的要求相距太大,十分焦急。說︰“現在事勢已迫。如英屬不能籌足預定之額,則全局瓦解。”“言畢淚下。”之所以如此,亦因以前失敗次數太多,華僑自不免失望,又因反對派的挑撥,甚至有懷疑款項用途的心理。為了消除此項誤解,克強先生除於勸說和鼓勵之外,常想一死以明心跡,讓後死的革命黨人容易籌款。

 

  後經多方奔走,才募得十五萬七千二百十三元,其中美洲七萬七千元,英屬南洋四萬七千六百六十三元,荷屬南洋三萬二千五百五十元。革命黨人一無所有,單憑口舌向各方面動以大義,募集如此巨款,其艱難可想而知。

 

    二、起義力量的準備

 

  對這個問題,黃興在起義失敗後所寫的報告中有一段很扼要的敘述︰“發動計策,原以軍界為主要。從前運動在新軍,此次調度處之設,則兼及巡防營、警察。但警察無戰鬥力,巡防營自正月舉辦清鄉、駐省不常,故仍倚新軍為主。新軍有槍無彈,所有僅備操時數響之用。則必先有死士數百發難於城內,破壞滿清在省之重要行政機關,佔領其軍械,開城門以延新軍入,然後可為完全佔領省會之計。”

 

  新軍自一九一○年春節起義失敗後,散傷很多。但第二標因事先槍機全部被卸,沒有參加這次起義,力量仍能保存下來。這次計劃既以新軍為骨幹,聯絡工作就分三期進行︰第一期,檢核舊有同盟會員和各人情況,分別授以任務;第二期,調查官場中確有新思想和性質良好的,吸收他們加入同盟會;第三期,對目兵中性質較好的,也吸收他們加入同盟會,並且選出其中熱心勇敢的為主動員,每隊至少二十人。這項工作由統籌部調度課長姚雨平負責。“時軍紀甚嚴,官長兵士非例假及差遣不能外出。故聯絡接洽以星期日為最多。往往一日中一機關接洽者多至百數十

人,勢不能全引至機關,故大隊接洽之唯一地點為各茶樓與城隍廟。其有較重要之人須引入機關者,亦必先易外衣,以避耳目。入黨手續,原只簽盟單。此次聯絡軍隊,另每人給一元,令其影相存部,以堅其心。並云統將盟單相片寄存港中總部,實則恐防泄漏,隨收隨焚。”

 

  作為配合力量的,有巡防營、警察、民軍等。巡防營的發動,也由姚雨平負責。“其運動方法︰(一)選幹練人員運動其畢業於講武堂者;(二)運動其鄉裡族戚,促其傾心;(三)運動其失意將弁,動以利害。”其中尤以吳宗禹所統三營為重點。姚雨平曾親自同該部哨官溫帶雄、陳輔臣、范秀山、范錦、哨長羅燦等商議舉義。警察方面發動的重點是巡警教練所,因為該所有學生二百多人,集中一處,槍枝也較多,可在發難時作為策應。民軍方面,則由朱執信、胡毅生負責。聯絡對象有番禺的李福林等、南海的陸領等、三水的陸蘭清等、順德的譚義等。準備和省城同時發難,從四郊攻廣州,作為響應。

 

  和以前幾次不同的地方是︰考慮到以往歷次起義中,臨時聯絡的軍隊、會黨等常常不能聽從指揮,所以這次又精選了一批能由起義領導機關直接掌握的骨幹隊伍,作為發難的先鋒,稱為“選鋒”。人數最初定為五百人,後來又增加到八百人。其中包括︰黃興所部閩籍、川籍留學生,如林文(時爽)、方聲洞、林覺民、喻培倫(雲紀)、熊克武等;趙聲所部皖籍黨人,如宋玉琳等。起義前夕,這些選鋒絕大多數已到香港、廣州。他們的任務是要首先發難,打亂清朝在廣州的指揮機構,奪取軍械庫,打開城門,引入駐在城外的新軍,一舉佔領廣州。這是整個計劃中的一部份,並不是想單靠這支人數不多的小隊伍的突然襲擊來取得成功。

 

    三、購買並運送槍械

 

  他們事先估計“以有八百人之選鋒,則最少要有槍械六百”,所以,在日本購買槍械六百二十八枝,在越南西貢和香港也購買了一些。為了購買和運送槍械子彈,共用去六萬五千九百八十一元。

 

  這些槍械子彈先從各地運至香港。然後,分別藏在頭髮包、米包、外國顏料罐頭、嫁娶禮物等中,大量地秘密運入廣州。在廣州城內設立的作儲存槍械子彈等用的秘密機關,據鄒魯「廣州三月二十九革命史」一書的不完全記載,不下三十八處(臨時寄居借用處還不在內)。

 

    四、廣州以外地區的聯絡

 

  對其它地區,他們也很注意聯絡。黃興在一九一零年五月十三日覆孫中山信中說︰“聯絡他省之軍隊及會黨,此最宜注意者。”並且還提到了東北、浙江、湖北、湖南、雲南等地。

 

  對湖北的新軍,他更給予很大的重視。這以前,譚人鳳、趙聲、林文、宋教仁、鄒永成、劉承烈等蘊釀過成立中部同盟會的問題,後來因為“苦無款進行”而告停頓。一九一一年一月間,黃興、趙聲從香港函招譚人鳳和林文去港。譚人鳳“以兩湖當沖要,非先示機宜不可,黃、趙韙之,乃於次日帶二千金還。”黃興還囑以“湖北方面,居正可負責任。”並托他和劉承烈帶信給居正說︰“吾黨舉事,須先取得海岸交通線,以供輸入武器之便。現欽、廉雖失敗,而廣州大有可為,不久發動。望兄在武漢主持,結合新軍,速起響應。”

 

  此外,他們還派了鄭贊臣在上海設立辦事機關,與江蘇、浙江、安徽的革命黨人聯擊;派方君瑛等前往桂林,與廣西新軍軍官中的革命黨人方聲濤、耿毅、何遂、趙正平、劉建藩等商議響應,以便聯成一氣。

 

  可見,黃興等在這次起義前對各方面的具體準備工作是考慮得比較周到,做得比較認真的,比以往歷次起義有了很大的進步。

 

  四月八日(農曆三月初十),各項準備接近就緒。在黃興主持下,召開了統籌部的發難會議,決定十路進攻計劃。確定由趙聲為總司令,黃興為副,這是因為趙聲曾任新軍標統,有著更豐富的軍事學識和指揮經驗。

 

  同盟會吸取了上一年廣州新軍起義時臨事無人在現場指揮的教訓,而趙聲在廣州認識的人又很多,不便過早露面,於是決定由黃興在二十三日先進入廣州。是日,黃興致書梅培臣等︰“事冗,無暇通候,罪過罪過﹗本日馳赴陣地,誓身先士卒,努力殺賊。書此以當絕筆。”當晚,黃興到達廣州,在越華街小東營五號設立起義總指揮部。

 

  黃興到達廣州後,將起義時間改定為二十七日(農曆三月二十九日)。確定這個日期的原因是︰“預計日本、安南之械此日方能運到分配,不能不展緩一日。其次則各路選鋒齊集廣州,若過遲延,非特四月初有新軍二標退伍之訊,即機關秘密亦恐難保;經費支持,亦恐不繼。此間既不能速、又不能遲之間,消息至微,所以決定三月二十九日也。”

 

  黃興一到,廣州起義機關中的空氣頓時更加緊張起來。大家都明白,起義即將在這幾天之內了。這時,黨人對起義的勝利還抱著熱切的期望,心情十分興奮,行動也更加縝密。但就在這時,整個環境卻突然出人意外地惡化了。

 

  二十四、二十五日,像晴天霹雷一樣,從新軍駐地突然傳來消息︰清方下令將新軍的槍機全部繳去。軍中本來就有槍少彈,現在連槍機也沒有了,槍枝就成了廢鐵。同時,天字碼頭等處連續駛來的長頭藍布篷船中,都載著陸續調來省城的陸路提督秦炳直所部清兵。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壞。很明顯,起義的打算已被泄露,敵人已經作了嚴密的戒備。

 

  這時,起義領導機關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境。起義的一切準備本已如箭在弦上,難以住手。現在,敵人顯然有備,已經張開羅網,等候革命黨人投入。原定的計劃一下子全被打亂了。不少人認為︰如果冒昧發動,無異自投羅網,已難取得預期的勝利。而這一切,又都來得那樣突然。

 

  當時坐鎮城中、肩負指揮重任的黃興已十分徬徨,而局勢卻還在繼續惡化。“其後,城中站崗警察亦俱佩戴武裝而大索城內住戶。黨人已遍布城中,等等流言,幾於盡人皆知。一兩日來之風雲,轉瞬劇變。淒慘氣象,已垂罩四城。到此確認吾黨中必有偵探,已將事情告清吏矣。改期之說,已在一般同志考慮中。”接著,始平書院、三眼井等儲存手槍、炸藥等的重要據點相繼遭到清方軍警的襲擊和破壞。“有一次老喻(培倫)搬炸藥入屋,李應生之弟聞警察自相語雲︰此物想又是那東西。”陳炯明、胡毅生、朱執信以及趙聲的代表宋玉琳等也都主張緩期再舉。

 

  正是在這種極端危急的情況下,黃興被迫在四月二十六日晨決定改期再舉,“令各部即速解散,以免搜捕之禍。”隨即致電香港總部︰“省城疫發,兒女勿回家。”暗示速即停止將在香港集合待命的大批黨人繼續派來廣州。當天,城中數十秘密機關陸續收束,已經到達廣州的選鋒也開始分批撤回香港。

 

  但是,黃興的內心是異常矛盾、異常痛苦的。為了準備這次起義,動員人這樣多,牽涉面這樣廣,大量軍械彈藥都運入城內。所謂改期,其實何異取消?原先一切努力,至此全部付諸東流。特別是,在黃興看來,以往起義的多次失敗已使革命黨人在海外募款的信用日益不佳。這次起義前後用款達十數萬元。如果一無成效就自行解散,以後還有何面目去對這些資助革命的海外華僑?“人將疑其誑騙,是絕後來籌款之路也。”

 

  因此,他決心拚個人的一死,來酬答一切。當改期的決定一作,他就對人說︰“我既入五羊城,不能再出去。”“餘人可邁步出五羊城,惟我克強一人必死於此矣。”其時,抱有這種思想的不是黃興一人。如林文(時爽)雖明知事機敗露,難望有成,但看到黃興的決心後,也表示︰“大舉不成,盡可做一場大暗殺。克強既決志,吾人攏在一起同拚命耳。”喻培倫(雲紀)也表示︰“非幹不可,彼一人亦幹。”參加選鋒的人中,不少人遠歷重洋,潛反內地,本來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不作生還的打算,這時也極力贊成。加上又傳來消息︰清方調來廣州的巡防營中,也

潛有黨人,準備響應。於是,當天晚間,黃興決心率領留剩在廣州的一部份選鋒孤注一擲,仍按原計劃進攻兩廣總督衙門,並分兵一部份準備攻佔大北門,接應駐紮在城外的新軍入城。這時,“諸同志熱度沸,認定此處為大暗殺,非復為軍事佈置,人數多寡不必計算,臨時能拾回多少便算一回事耳。”

 

  這便是最後又決定仍然起義的實際情況。

 

  二十七日(陰曆三月二十九日)舉義的日期一定,黃興一面電港促黨人進省,一面因留在廣州的人數已大減,只得將原定十路進攻的計劃改為四路︰黃興攻兩廣總督署;姚雨平攻小北門,佔飛來廟,迎新軍與防營入城;陳炯明攻巡警教練所;胡毅生以二十餘人守大南門。但香港總部得電,已來不及在舉義前率眾趕到;姚雨平、陳炯明、胡毅生三路又都沒有動。結果,只剩下了黃興一路孤軍奮戰。

 

  黃興擔任進攻督署,所部主要是四川、福建、廣東花縣和華僑黨人。是日發難時隊員以白布纏臂為標誌,足黑面橡膠鞋,以吹螺角為號。下午四時多,黃興集眾動員,隨即發給每人大餅一個、毛巾一條和槍械炸彈,裝束起來。朱執信本來有其它任務,正好來到,就剪去長衫下半截參加。譚人鳳從香港到廣州,見到黃興裝束已定,正在分發子彈。他立刻告訴黃興︰香港黨人來不及趕到,要求他緩期發動。黃興頓足說︰“老先生毋亂軍心。我不擊人,人將擊我矣﹗”譚人鳳記述當時情形說︰“余乃整裝向克強索槍。克強忽平心靜氣曰︰先生年老,後事尚須人辦。此是

決死隊,愿毋往。余曰︰君等敢死,余獨怕死耶?克強知余志不易奪,乃以兩槍與之。誤觸機子,發一響。克強將槍奪去,連聲曰︰先生不行,先生不行﹗即派人送余返竟存(陳炯明)家。余時慚愧已極,蓋恐事由我敗也。”

 

  下午五時三十分,黃興率隊從小東門指揮部出發,直攻兩廣總督衙門。林文等手執螺角司號,“一時鳴鳴聲動,風起雲湧,直撲而前。”

 

  這幾乎是一場處於絕望下的戰鬥。而遭遇的卻比想像中最壞的情況還要壞。當黃興親率選鋒一百多人撲入兩廣總督衙門時,等待著他們的只是一座早經有備、撤退一空的房屋。“死多人以攻入督署,空洞無一人。觀其情形,有如二、三日前去者。報紙所云藩司、學司適在開審查會者,皆是捏詞。如兩司在,必有轎及儀仗各物。今一切皆無,此中非又有一最密切之偵探報告,不能有如是之靈活。”撤出衙署時,林文看見開來的巡防營,以為是預先約定前來響應的,上去招呼,反被擊斃。以後又開來一支巡防營,“見其並無相應之號,且舉槍相向”,方聲洞急發手槍

,打死的卻是據說事前有聯系的軍官溫帶雄,而負責聯系巡防營的姚雨平等這時卻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黃興原來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城外的新軍身上。在衝出兩廣督署後,他從人數那麼少的隊伍中還抽出徐維揚率領花縣黨人四十人去進攻小北門,想接引城外的新軍入城。萬萬沒有想到︰新軍中的革命黨人根本就沒有接到何時起義的通知,根本沒有作響應起義的行動準備。據新軍中的黨人回憶︰“至發難圍攻督署時,吾等軍中同志猶未知之。及知之,而北門城牆上八旗兵已滿布槍炮口,且瞄準向吾軍營房矣。吾軍中平時不發彈藥,此時望穿秋水,又不見接濟到來,以是各同志只得袖手旁觀,相對疾首而已。”不少人聽到起義已發動的消息時,只能“相率登高探望火

勢,略大為之色喜,略減為之不悅︰如此數次,火竟低滅,各皆喪氣,而回至平地。”“雙方失了聯絡︰選鋒同志在城內望燕塘,新軍同志在燕塘望城內﹗”這是何等可悲的狀況﹗其它原先聯絡的民軍等也因宣布改期後已經遣散,沒有來得及再集合起來。

 

  結果,就成了一百多個選鋒在城裡左衝右突,孤軍奮戰。許多人臨事表現得十分勇敢。“朱執信兄攻督署時,奮勇爭先,迥非平日文弱之態。在二門,為後列誤傷肩際,仍偕克強(黃興)攻出大南門,遇敵相失,幸遇其門生家入,易服走出。”黃興沖出督署時,右手兩個手指頭被敵人擊斷,仍領著隊伍奮勇殺敵,且戰且走,後在激戰中同大隊相失,回顧已不見一人,才避入一家小店,換了衣服,避至廣州河南女同志徐宗漢所在的秘密機關。“其他隊尚有五、六十人成一隊,熊克武、但懋辛、喻培倫、林尹民、林覺民等均在焉。比擬攻督練公所,未覓得其處,轉攻觀音山,三次撲上,終以人數太少而退。由是三五分離,澈夜巷戰,或飲彈,或被擒,存者遂寥寥無幾。”

 

  香港總部接到黃興仍決定發動的來電後,立刻由趙聲、胡漢民率領在港黨人二百餘人乘夜輪趕去。二十八晨到達廣州,分頭上岸,才知道起義已在上一夜失敗,廣州的城門也已緊閉,無法再入城內,只得分別折回。趙聲迷路,摸到河南的秘密機關,同黃興相見。

 

  這次起義失敗時被捕的黨人,已知的有三十一人。其中有林覺民、喻培倫、宋玉琳、陳可鈞、李文甫等。他們在敵人審訊時,都表現得十分英勇,不屈就義。現在單以林覺民烈士為例︰林覺民,字意洞,福建閩縣人。一九零零年入高等學堂,後曾在家鄉與人開設小學和閱報所。一九零六年自費留學。第二年,入慶應大學,專攻文科,並熟練地掌握英、德兩國語言。一九一一年接到黃興、趙聲等準備在廣州發難的信後,離日赴港。四月二十三日晚,與林文、陳可鈞等入廣州。二十五日,他對同行的同志推心置腹地說︰

 

  “此舉若敗,死者必多,定能感動同胞。今日同胞非不知革命為救國唯一之手段,不可一日緩,特畏首畏尾,未能斷絕家庭愛情耳。今試以余論,家非有龍鐘老父庶母幼弟少婦稚兒者耶?愿肯從容就死,心之摧割,腸之寸斷,木石有知,亦當為我墮淚,況人耶?推之諸君,家族情況莫不類此,甚且身死而父母兄弟妻子不免凍餒者亦有之。故謂吾輩死而同胞尚不醒者,吾決不信也。嗟呼,使吾同胞一旦奮而起,克複神州,重興祖國,則吾輩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寧有憾哉?”

 

  赴義前,他又給妻子陳意映寫了一封足垂千古的絕筆書︰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捨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

人不當死而死與不愿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就死不顧汝也。”“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

 

  林覺民在他用血和淚寫成的“絕筆”中所表達的愛國的熱忱、高尚的情操、革命的決心,直到今天,依然能那樣強烈地扣動著每個讀者的心弦,給後人以深刻的教育和有力的鼓舞。

 

  被捕後,林覺民的表現也異常英勇堅定。張鳴歧、李准等審訊他時,他侃侃而談,“在堂上演說,至時局悲觀處捶胸頓足,勸清吏洗心革面,獻身為國,革除暴政,建立共和,能使將來國家安強,漢族鞏結,則吾死瞑目矣。”最後,從容就義,年才二十五歲。

 

  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而當時像這樣的又何止林覺民一人。像林文、方聲洞、喻培倫、陳可鈞等殉難的情節雖各有不同,但他們所表現的崇高的愛國思想和革命精神是相同的。在這次起義中,先後犧牲的共八十多人。其中七十二人被收葬於廣州黃花崗,這就是著名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

 

  這次起義由於敵我力量的對比過於懸殊而失敗了,但烈士的鮮血不是白流的。他們所表現的崇高思想和英雄事跡迅速傳遍全國。他們中不少人是留日學生,為了拯救祖國,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從容赴難,更對人們起了巨大的激勵作用。清朝這個反動政府,在全國人民心目中越來越成為憎恨的對象,已經是非推倒不可了。“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成為人們的普遍心理。這就大大推進了本已日趨成熟的全國性的革命危機。

 

  在這以後,革命的步伐大大加快了,並且激起了一系列強烈的連鎖反應。“一時風聲所播,全國震動。雖夙不贊成革命者,得知林時爽、方聲洞、喻培倫等七十二人死義之勇,與海防諸同志據米店為守,以數人抗巡防營千餘人,相持至二日夜之久,卒能脫險而出之事,無不奔走相告,眉飛色舞。”一個武昌起義的參加者回憶說︰“三月二十九日,廣東之敗耗達來武漢,同志等更憤求速進。”就在這次起義的下一個月,武漢的兩個重要革命團體文學社和共進會就著手實行聯合,積極準備武裝起義。同月,四川保路運動開始。不到半年,武昌起義就爆發了。這自然是整個客觀形勢發展的結果,也是革命黨人全部工作的結果,但廣州“三‧二九”起義確實也作出了不朽的貢獻。它有如一聲春雷,震甦了大地。預告著︰以武昌起義為起點的全國大起義的風暴很快就要降臨了﹗

 

附:林覺民烈士遺像

 Lin Jue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