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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 最後一個右派 硬骨頭詩人孫靜軒

陳官煊

孫靜軒(一九三 ○ 年~二 ○○ 三年),山東肥城人,為著名詩人、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四川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孫靜軒的「一二三」,在中國大陸文學界廣為流傳。

「一」,他當了二十二年右派,被批判鬥爭的次數,數不勝數,但他沒有在批鬥會上低過一次頭、彎過一次腰。

「二」,他罵人罵得最狠的有二次。

「三」,他一生只掉過三次眼淚,一次為愛情,一次為朋友,一次為詩歌。

孫靜軒出生在一個用「武藝拳腳」糊口的家庭,他九歲那年,就跟著抗日隊伍刷標語、送情報,十七歲參加工作,當上縣報的編輯。

一九四九年以後,他進入魯迅文學院深造,畢業後到重慶作家協會當詩歌編輯,以及專業作家。

一九五八年,「自己跳出來成為中國最後一個右派」。他在一個公開場合說:「他媽的,這個也是右派,那個也是右派,誰有本事把我打成右派?」

他的這句話被人密報,黨組織認定這是在和共產黨「叫板」。於是,一九五八年中秋節的下午,黨宣佈他為右派。因為他是在反右運動結束一年以後才劃為右派的,因此被稱為中國最後一個右派。

頭天成為右派,第二天他就被趕下鄉去勞動改造。既然成了右派,是階級敵人,寫檢查、挨批鬥成了家常便飯。

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時,什麼陰陽頭、噴氣式 …… 被整死的,被致殘廢的成千上萬,但孫靜軒卻連頭也沒低一下,腰也沒有彎一次。

要批判要鬥爭可以,但他宣佈不低頭、不彎腰,否則要和你拚命。

有一次,農場的一個公安按了他的頭,他當即抄起鋤頭,追打那個公安,一直追了好幾里沒追上,方才罷休。

後來,人們都知道他是「硬骨頭」,加上確實會一點「拳腳」 ( 功夫 ) ,所以鬥他的人都不敢隨便「動手動腳」。

這不僅在中國大陸文學界,就是在文革中被批鬥的上億人中,除了孫靜軒,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孫靜軒罵人罵得最狠的有兩次。一次是我親眼見到的,一次是因我而起的。

第一次是一九八 ○ 年,四川省作家協會換屆選舉,候選人名單發下來後,孫靜軒在大庭廣眾之中,將候選人名單用紅筆劃上幾個大叉。

他一邊劃,一邊怒不可遏地大罵:「當年,就是這些左派王八蛋整人害人,今天又把他們抬出來當官,難道還要反右、還要再搞文化大革命嗎? …… 」

接著就是一串粗話、髒話,罵到激憤處,他捶胸頓足、淚流滿面。

一直罵了一個多鐘頭,我們怎麼都勸解不了,也跟著「陪聽」了一個多鐘頭。(三之一) ( 陳官煊 )

第二次罵人是因為我的「職稱」問題引起的。八 ○ 年代初﹐中國第一次評職稱﹐按條件﹐我們市裡文學系列的高級職稱非我莫屬 ( 因我發表作品最多﹑出書最多﹑獲獎最多﹑工齡最長 ) ﹐但名單公佈出來﹐我落選了。

被評上的是一個剛學寫作的青年﹐因他姐夫是市委秘書長。文化界議論紛紛﹐我遂宣佈終生不要職稱。九 ○ 年代中期﹐中國第二次評職稱﹐一開始文化局就要 我填報申請﹐我一口回絕﹐經多次找我談話﹐局長說﹐上一次評職稱與他們無涉﹐他們是新上任的官員﹐請我給他們一個面子﹐否則﹐社會輿論無法平息。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只好「就範」。我的資料報到省上後﹐被孫靜軒見到了 ( 孫是省上文學系列高級職稱唯一評委 ) ﹐他立即打電話來﹐破口大罵我們市裡為什麼這一次才報送我的資料﹐他大罵我們市裡的官員是糊塗官﹑渾官﹑混蛋王八官 ……

他在電話裡的大聲叫罵﹐驚動了我的左鄰右舍﹐大家都趕來「旁聽」﹐沒有一個不佩服他的。不久﹐他的這次大罵便傳遍了全省文藝界。 ( 三之二 )

孫靜軒一生中,掉過三次眼淚。

第一次是他當了右派,被趕下鄉勞動改造還不到一年,他新婚的漂亮妻子,時任話劇團團長,在「上面」的壓力下,趕到鄉下來要他簽字離婚,他擔心深愛的妻子因他而受到折磨委屈,二話沒說就簽了字。

妻子走了,他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次掉眼淚,是在文革時,他被趕到四川大涼山山區的「五七幹校」種地,他的好朋友、部隊文工團團長劉星火,也被發配到這裡「變相勞改」。

他和劉星火天天被逼寫檢查、挨批鬥,劉星火萬念俱灰,割腕自殺,鮮血灑了一地。上級宣佈劉是「叛徒」、「自絕於人民」,當場組織批鬥會,指著劉的屍體痛罵了幾個小時。批鬥後,又指令孫靜軒用一拃爛席子為劉裹屍,並勒令孫用架子車拉到荒山野地去埋掉。

孫靜軒一邊挖土一邊哭,「淚水濕透了一大片土地」。

孫靜軒第三次掉眼淚,是二 ○○ 三年春節剛過,他被確診為肝癌晚期,剛開始,他還樂觀,到了後期疼痛難忍,他打電話給北京《詩刊》副主編葉延濱,接通電話他就哭起來了。

他說他不是為自己的生命惋惜,而是丟不下追求了一輩子的「詩歌」,現在到了要向詩歌訣別了,這個打擊,實在承受不了。

孫靜軒的追悼會莊嚴肅穆,他的詩友、學生朗誦了他的《我等著你》、《唱給渾河》、《沿著海岸,沿著峽谷》、《海洋抒情詩》、《七十二天》、 《黃河的兒子》、《母親的河流》、《抒情詩一百首》等詩集中的部分篇章和片段,大家用詩歌為這位在中國大陸詩壇享有重要位置,並走出國界與世界對話的詩人 含淚送行,祈願他歷盡了多災多難之後,「一路走好」!

選自《古今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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