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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學重建是要復興中華文明的靈魂

翟玉忠

 原編者按:不是單純研究中國古代哲學史、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而是研究中國古典哲學理論本身、中國古典政治理論本身、中國古典經濟理論本身、中國古典文化 本身;不是將中國古典學術當作死去的"物"來研究,而是要復興中華原生文明活生生的靈魂,這是新法家與諸多學院派學者最顯著的不同之處。本文是新法家 (中英文版)總編輯翟玉忠先生最近致廈門大學歷史系陳家甯博士的一封信,也是翟先生《重建中國古典學術體系》一文的姊妹篇,這裏作為"新法家傳真"發給廣 大朋友、同志者。

陳家甯博士,謝謝寄來您和劉釗教授合寫的《論中國古典學的重建》一文,新法家(中文版)已經全文發出。

我完全同意您對中國古典學和古典學重建的定義。中國古典學是研究先秦秦漢時期中國古代文明的學問。古典學的重建是指隨著社會形勢的變化,打破舊的古典學學術體系、重建新的學術體系的過程。

有 的學者將孔子整理的"六經"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具有重要意義的古典學重建活動是值得推敲的,因為西漢以前中國的學術主幹一直是道家,儒家並沒有如宋以後 那樣居主導地位。比如六經之一《易經》吧,就不能說儒家"重建"或"義理化"了它;自錢穆作《論十翼非孔子作》,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相信孔子是七篇十種《易 傳》的作者了,臺灣的陳鼓應先生經過充分論證後斷言:"《易傳》非儒家典籍,乃是道家系統的著作","《易傳》學派為道家別派"。

陳 鼓應寫道:"老子之後,道家的陣營有兩大學派崛起于戰國中期,一是莊子學派,一是稷下道家,老莊屬於南方楚文化範圍,稷下屬于北方齊文化領域。由於稷下道 家文獻多已亡佚,致使我們今天一提起道家,就只想起老莊。老莊與道家幾為同義詞的狀態魏晉以前便已形成,目前學界提起道家,很少注意到稷下道家在先秦百家 爭鳴時期曾居於主流學派,它的顯學地位一直從戰國後期延續到西漢,達數百年之久,由於近年來對於《管子》一書的探討以及對馬王堆出土帛書《黃帝四經》的研 究,才使我們重新認識到道家黃老學派在戰國百家爭鳴時期的興盛情況(黃老學派起于稷下,擴散于四方,它之成為戰國中後期的主流學派,對儒家荀子及法家韓非 起了決定性影響)。老學、莊學及黃老道家相互激蕩,使道家思想在先秦哲學領域中獨領風騷,成為主幹學派。在道家一枝獨盛的學術空氣中,《彖傳》、《象 傳》、《文言》、《系辭》等解易作品受到道愛支配性的影響,也是很自然的。"(陳鼓應,《易傳與道家思想》,商務印書館,2007年4月,第39頁)

為什麼《易傳》能從儒家經典回歸其在中國古典學中的本來地位,就是因為我們已經擺脫了兩千年來儒家思想對中國古典學的束縛。在西漢治國理念大綱《黃老書》出土後,我們就知道先秦秦漢時期中華文明清楚的道/法結構(道家為治國內術,法家為治國外術),看看秦漢時的兩部百科全書式著作《呂氏春秋》和《淮南子》,皆歸本道家,從中我們也能看到中國古典學的基礎是以道家為主幹的。

這 就決定了我們此次中國古典學的重建與漢、宋前後兩次古典學重建的巨大不同。今天研究古典學術已經很少人以儒家為基本學術取向了,幾乎沒有人再注經了,但還 有兩種更可怕的思想趨勢使我們離中國古典學術體系越來越遠,而不是越來越近——一種思想趨勢是以西學以基本學術取向,中國只有"史"沒有"學",學只有西 學;另一種是詮釋中華文明原典時信口開河,都變成了"學術超女"、"學術超男",毫無思想底蘊,以犧牲學術媚俗為業。

您 一定會感到奇怪,不是中國古典學的重建嗎,怎麼會以西學以基本學術取向?這恰好是今天中國古典學重建過程中的主流形態。他們重建古典學的目的是豐富中國哲 學史、中國政治史、中國經濟史、中國文化史……至於中國古典哲學理論本身、中國古典政治理論本身、中國古典經濟理論本身則不是他們所關心的,他們把中國古 典學術當作死去的"物"來研究,而不是要復興中華原生文明活生生的靈魂。

現在經濟中膨脹壓力很大,基本商品價格攀升,百姓生活維艱。3月10日國家統計局發佈的統計資料顯示,2008年2月,全國生產資料出廠價格同比上漲7.2%;生活資料出廠價格同比上漲4.9%,其中,食品類價格上漲11%。 如果問我們研究中國經濟史的專家,他們說這我們不管,那是學西方經濟學的經濟學家們的事,與中國經濟史無關。明明中國幾千年來都是通過常平倉機制碾平市場 價格的,這些人卻一言不發。筆者曾對一位社科院的經濟學家說,陳雲管理經濟的方法與中國古典經濟思想很相近,值得研究,這位從德國回來的經濟學家當場大聲 宣佈:陳雲不是經濟學家,陳雲只是理財家!

但 願今天中國所有經濟學家都能變成陳雲那樣出色的理財家,建立起擔當蓄水池作用的物資管理機制,使老百姓免受市場作為複雜巨系統必然產生的正反饋(價值無序 波動)之苦。那樣的話,國人至少會懂得,美國這個世界經濟的龍頭不斷印美元注資救市的方法是愚蠢的。管子不是說過,如果國家不調整經濟結構,不能調劑餘 缺,分散兼併的財利,調節人民的財用,即使加強農業,督促生產,在那裏無休止地鑄造貨幣,也只會造成人民互相奴役,社會秩序大亂。(《管子·國蓄第七十 三》原文:然則人君非能散積聚,鈞羨不足,分並財利而調民事也,則君雖強本趣耕,而自為鑄幣而無已,乃今使民下相役耳,惡能以為治乎? )

人 類的哲學、政治經濟、社會文化體系都處在一個大變革的時期,有志于重建中國古典學術體系的人一定要看到自己的歷史使命,再以西學為學術取向,恐怕我們連" 禮"是什麼都不知道了,中國不是"禮儀之邦"嗎?"禮"是中國人的生活方式,飲食男女都有禮的,以順人情,節人欲——婚禮中既有蔔筮又有房中術;今天中國 人不知道禮是生活方式了,成了西方的禮貌,這難道不是中國學術體系全盤西化的惡果嗎?

當 然這種情況相當程度上也是漢、宋儒家異化中國古典學的責任。漢儒將禮治與法治對立了起來,將禮治絕對化,結果歷史老和儒家開玩笑,每當明堂制度建立起來, 禮儀稍有完備,社會就大亂;宋明理學主張"存天理、滅人欲",連"禮以節人"的基礎都不要了,成了假的道學先生。從大歷史的角度看,是宋儒葬送了中國古典 學中的儒學——我們復興中華禮樂文明必須清楚這一點。

可以預言,如果中國文學史和中國文學教育的西化模式不改,一百年之內,國人再也不會吟出"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這樣優美的詩句了!

今天影響中國古典學重建的另一種思想趨勢是詮釋中華文明原典時信口開河,資訊時代的大眾傳媒在此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我 們知道中國古典學術體系與西方私學傳統不同,他源于王官學,是一代代先人知識層層累積的結果。在這樣的學術體系中,如果只憑自己的"心"去詮釋經典,不僅 不會發展這個學術體系,還會使這個體系無限異化。比如說中醫吧,如果一個人不聽師訓隨意闡釋《黃帝內經》,其結果將會怎麼樣的?那麼這個人最多只能成為一 個庸醫。

中 國古典哲學、政治、經濟原典也是這樣,必須將他們放在一個文明系統中考察才會理解他們實際上在講什麼?現在所謂的"心得"常常與原典本身的思想內涵南轅北 轍。我們舉《老子》第八十章為例吧,許多注家在解釋這一章時,將之說成它是《老子》一書"小國寡民"的社會理想。並解釋說:

國 土狹小人民稀少。即使有各種器具卻並不使用,使人民看重死亡而不向遠方遷移。雖然有船隻車輛,卻沒有必要去乘坐。雖然有鎧甲武器,卻沒有機會去使用,使人 民回到結繩記事。有甜美的飲食,美麗的衣服,安全的居所,稱心的習俗。鄰國之間可以互相看見,雞鳴狗吠的聲音可以互相聽聞,但鄰里間從生到死,卻互不往 來。(原文:小邦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複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 其俗。鄰邦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這些人不想想,道家學術直接來自國家政治經濟生活經驗,怎麼會有這樣的不著邊際的思想?通過考古文獻和其他政治經濟學資料,我們才理解,這段話講的是通過發展生產,讓人民安居樂業;通過法制,實現社會自治,再使風俗淳。

" 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這句話馬王堆帛書甲乙本皆作"使民重死而遠徙",其意一也,都是少(遠離)遷徒之意。《管子·治國第四十八》開篇就講:"大凡治國的道 理,一定要先使人民富裕,人民富裕就容易治理,人民貧窮就難以治理。何以知其然?人民富裕就安于鄉居而愛惜家園,安鄉愛家就恭敬君上而畏懼刑罪,敬上畏罪 就容易治理了。人民貧窮就不安于鄉居而輕視家園,不安于鄉居而輕家就敢於對抗君上而違犯禁令,抗上犯禁就難以治理了。"(原文: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 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則安鄉重家,安鄉重家則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則易治也。民貧則危鄉輕家,危鄉輕家則敢淩上犯禁,淩上犯禁則難 治也。)這裏"民富則安鄉重家"和"使民重死而不遠徙"實際上說的是一個意思。

那麼後面的"鄰邦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是什麼意思呢?這在銀雀山漢簡《守法守令等十三篇·王法》 中 解釋的很清楚,就是通過法治實現人民自治,不是禁止人們互相交往之意,而是所有地方都有條不紊的實現依法治理。上面說:"臣聞古之王者,雞狗之聲相聞,其 人民至死不得相問見也。上非禁其相問見之道也,法立令行而民毋以相問見為也。"人是社會性動物,總要交住的,所以後面接著說:"凡民為禮節,相朝夕問見 者,外以備患禍,內以備衣食也。"

後 來晉法家商鞅學派強化了這一思想,將自治程度與國家強大聯繫了起來。《商君書·說民第五》論證以法治國的重要性時說:"治理國家最可貴的是在民眾中作出決 斷,所以十個村子以內做出決斷的國家弱,在五個村子以內做出決斷的國家強。事情在民眾家就能決斷地,官府的辦公時間就會充足。因此說:在當天把一天的事處 理好的國家強大。政事必須由君主來決定的國家就會忙亂。所以說第二天才能處理好政務的國家會削弱。因此,實行法治的國家,官吏處理政務不必聽從君主,民眾 處理事務也不必聽從官吏。"(原文:治國者貴不斷,故以十裏斷者弱,以五裏斷者強。家斷則有餘,故曰:日治者王。官斷則不足,故曰:夜治者強。君斷則亂, 故曰:宿治者削。故有道之國,治不聽君,民不從官。)

中 華文明一以貫之,不能胡亂解釋文明原典,否則那樣重建的古典學最多只是一只好看而不中用的花瓶。難怪湖南《晨報週刊》評論《於丹〈莊子〉心得》于一書時 說:"莊子的《逍遙遊》,被理解為超越名利的淡泊心態。原來莊子在數千年前就在熬制心靈雞湯——這不是於丹眼中的莊子,恐怕只是於丹眼中的於丹。" (http://news.hexun.com/2008-01-07/102667743.html)這一評語有些尖刻,但也不是空穴來風!

株守西學者加上亂點國學者,這些人目前已經成為中國古典學重建的主流,當然也沒有什麼結果?還不如京劇,京劇必竟還有幾個老段子在。可現在的中國古典學呢?連唱一台戲,重建中國哲學、生活方式的基本能力都沒有,悲夫……

中國古典學重建之路阻且長,有志者勉哉!
 From: 新法家傳真 (alexzhai2@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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