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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李莲翠(叙事版)

言信

(博讯2005630)

言信:道姑李莲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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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崇元观,是个湖北农村山洼里的小观,既无电灯,更无电话,武当山、木兰山、长春观那些比较大的道观因为道士的人数众多,家大业大,都实行严格的道教内部分工,九品道阶,八大执事,道观上下十八头,分派的层次清楚,分工明细。在崇元观这样的小道观里,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了,在方丈道长的一元化领导之下,大致上有个工作分工,具体执行起来,身兼多职,一身多能是常有的事。

  早在旧历年的春节前后,李鑫一起早赶晚,几次赶到崇元观里的道长方丈,私下里与黄冕真人选择了黄道吉日。此时,往日富裕豪爽的李家已是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觐见礼也拿不出来了,李鑫一惭愧的双手一拱,叫了一声:“道长,惭愧了,鹅毛虽轻礼仪重,倾囊所有,只供奉了2斤灯油作为李莲翠的进观礼。惭愧了,惭愧了。”黄冕真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吩咐掌门道士,按重礼仪式接过了这2斤灯油。李鑫一心中暗暗感激,过去的李家,一次向崇元观捐个三石五石小麦稻谷而无须讲用丝毫的礼仪,现在,唉,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呀。要知道,这2斤灯油,还不是那种点起来明晃晃、亮闪闪的煤油,而是农家自己榨的菜籽油,点起来灯光昏暗,黑烟滚滚。

  就在这一天,由接近高龄暮年的黄冕真人亲自主持,李莲翠的入道出家礼仪做得很正规,崇元观里笙鼓齐鸣,三礼上香后三拜,接着是三辞,五岁的李莲翠天性稳重,不苟言笑,不惧场面,抿着小嘴,强忍着就要永远离开父母的悲痛,行为举止大体得礼,小大人似的一丝不苟地只辞了先祖和父母,因为实在是无亲朋可辞;然后是皈依和成服,黄冕真人为她戴冠;之后,长跪在师傅黄冕真人面前听师傅说戒,说戒结束,最后虔诚地谢师傅,礼仪完成。

  李莲翠的情况特殊,特殊情况从来是特殊解决,她自幼没有经过南生弟子的初学道的阶段,直接进入道门,而依照学道阶段的位置划分,她的父亲李鑫一自幼就是崇元观的清真弟子,母亲李胡氏自幼是清信弟子,已经受过三戒、五戒,正在渐止荤血的修行阶段,如今,父母的修行由子女接续上了。当父母告别李莲翠走出崇元观门口的时候,李莲翠在师兄师姐们的提醒和监督下,含着眼泪身子僵直地停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去送别,此时她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出家为道姑,再无父母亲情可言了。李鑫一夫妇当天晚上没有留宿在道观里,他们连夜就赶回去了,临走时,黄冕真人给他们捎上了三十多斤崇元观自己种、自己磨的糙米,一小袋茶叶和锅巴,锅巴是留给他们路上吃的,他知道李鑫一是好面子的人,这一次只提来了2斤灯油,说明李鑫一的家在刚葬了老父亲之后,真的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果然,念在多年密切来往的交情上,李鑫一夫妇没有推辞,他们扛上粮食,带上东西,每人杵着一根棍子摸黑回去了。

  黄冕真人送他们到很远的山根低下,一再安慰他们:“你们放心,我决不会让你们的小女在这里受到委屈,你们李家与崇元观有这么多年的渊缘,我们会好好的照顾她的。”

  “莲翠这孩子,就交给道长了,从簇以后,她活着是崇元观的人,死了是崇元观的鬼,请道长多费心,该说就说,该打就打,——”

  “言重了,言重了,李家世代与道有缘,今日献女终生奉道,本是一喜,我们会好生待她,二位施主放心,请回,无须挂念。”

  迷蒙的夜空下,李鑫一夫妇走远了,黄冕真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白发飘逸,胡须颤抖,唏嘘感叹了好一阵子,时运不济,致使独女出家,求一活路。他曾经用了一个晚上,用《周易》为李家测了一卦,先后几次他测得的都是坤卦,从命相上看,他们李家虽然流年不利,有着三十年的天难白虎劫,此劫闪躲不开,要损命折寿,但由于是坤卦,李家的女性可以得到神灵的庇护得以规避,而且,这一劫只是遭难劫,并不是家破人亡的亡命劫,是可以解的,只要熬得三十年过去,仍可起死回生,时来运转。但此时,天机不可泄漏,只能靠他们自己苦苦地撑着。好半天之后才在其他道士的搀扶下,慢慢的挪步回来。崇元观的大门随即紧闭,只见四野苍茫,夜空黑暗,四周环绕的群山,割断了李莲翠同父母,同家乡的最后一点联系。

  在过去的几年那极不平凡的岁月里,教会了五岁的李莲翠太多的东西,她学会的最大的东西就是要随时牺牲和忍耐,隐忍不发、闭口不语成为她的本能,成为她生存的基础和生命的一部分。自打她能听、能看、能说时起,她亲眼看见最疼爱她的祖父和父母被人随意批斗,任意侮辱,肆意折磨,她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这样的苦难突然会降临到她的身上。她自幼就会躲开外界,把自己深深地封闭埋藏起来,她经常悄悄地躲在家里阴暗屋子的角落里,悄悄地向上天祷告,让这恐怖的黑暗快点结束。她不敢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不愿受到欺负,更不愿受到侮辱,在一个生存状况十分恶劣的环境中,一个时刻处在被欺辱状态中的人是没有朋友的。从今天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因受到外界长时间的强烈打击和排斥而产生的孤独症或自闭症的明显症状。李莲翠出家到道观的日子,真是随和了她的心愿,对她也是一种压力的释放和心理的解脱,是她自闭症的逐步结束的开始和新的一天的开始。这难道是天意吗?命中注定李莲翠要在道观里度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凡是住庙道士,每日必须按时上殿诵经,这也是固定的、必须要修行的功课,所以每天一早一晚两次坛经,也叫作早晚功课经,道观内称之为:“玄门日诵早晚课”,这是为了道家行日用的修持所必需的工作。这种每日诵经的功课,绝不是“做一日道士念一日经”的例行公事或应付差事,而是“口而诵,心而维”,即口中诵经,心中悟理,“存思”为重。

  每天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年龄大一些的师姐们早早就起身了,道姑们的寝房在斋堂的对面,中间的院子隔着那十来株桃树,几丛密密的连翘,窗前种着长长的一畦黄花和洋姜,她们要修炼,做每日的功课,还要劈柴、挑水,烧火,做饭,当听到:“静真,起床了。”的招呼声时,李莲翠一骨碌爬起身来,飞快的穿衣、叠被,打扫房间,因为她知道,师姐们早已经起床了,因为怕她年幼缺觉,瞌睡大,每天早晨特地晚一点叫她起来,好让她把觉睡足。这是三间带拐角的寝房,每间房都只有十来平米,窗小屋暗,一共住有九名道姑。掌门师姐叫陆青霜,当年四十多岁,是位性情刚烈的女中豪杰,虽然出家已经有了二十几年的历史,但风风火火的倔强脾气和性格始终不改。

  在崇元观里,陆青霜是唯一有着革命斗争经历和共产党员身份的出家人。1915年,陆青霜出生在湖北洪湖反嘴的观音洲,父亲是镇上济世堂中药铺的药工,在那个缺少医生的年月,能照方抓药的药工一般也都能开几个方,只一些民间常见的大小病症。1927年冬天,南昌起义失败的贺龙、贺锦斋、周逸群来到洪湖地区,杀土豪、建赤卫队,1929年,洪湖地区23个县都成立了共产党的组织,洪湖赤卫队发展到了上千人,陆青霜17岁的哥哥陆春怀参加了周逸群,段德昌的队伍,成为了红军中的一员。她当老药工的父亲,只念过几年的私塾,现在是洪湖赤卫队中的医助——医生助理。到了那一年的冬天,洪湖赤卫队被编为了正式的红军——独立第一师,师长段德昌。

  1931年春夏,贺龙率领的红三军转战千里,来到鄂西的房县、均县,陆青霜的父亲随军行动。父亲走后,16岁的陆青霜参加了观音洲赤卫队。红军占领均县之后,房县之前,将一大批二三百人的伤病员交给了亲近红军的武当山道士们,陆青霜的父亲为了照顾伤病员,也留在了武当山上。

  就在1931年这一年,夏曦来到了洪湖根据地。1931年夏天,湖北各地连降大雨,长江泛滥,洪湖也成为一片汪洋。江北的苏区几乎全部被大水淹没,灾民达到上百万人。白军趁机大举进攻,红军主力被迫转移。1932年,严峻的形势刚缓和一点,夏曦开始了著名的洪湖地区大肃反活动,夏曦亲自主持了革命法庭,在瞿家湾召开了公审大会,将一大批洪湖儿女处以死刑。就这样,夏曦在洪湖地区一连杀了几个月,仅在一次最大的肃反中就杀了一万多人。陆青霜和他的哥哥陆春怀也被关押了起来,先杀男的,后杀女的,幸亏白军来了,红三军上下人人自危,洪湖苏区的老百姓纷纷躲了出去,这一次不是躲白军,而是躲苏区的大肃反,红军的士气大落,没有了战斗力,与白军刚一交手,纷纷乱跑,丢枪的,丢子弹、丢背包的,仅有一部分突出重围,其余的都被打散了。白军的突然到来使女的杀不成了,陆青霜这一批妇女才保住了性命,可是她的哥哥却被执行了死刑。

  由于红三军内部和洪湖根据地的大肃反,红军的力量被严重削弱,无力再守住洪湖根据地,洪湖失守,贺龙、段德昌率领红三军转战鄂西。红军大部队撤走了,或者用通行的说法,是进行“战略转移”去了,要打击敌人的薄弱环节。国民党的白军,或者叫白匪,进驻了洪湖,反攻倒算,烧杀抢掠就像政治公式一样必不可少,正当贺龙、段德昌率领的红三军打击白军的时候,洪湖根据地国民党发现了万人坑,夏曦在洪湖地区进行大肃反时期的杰作,死亡的人里面,有红军的团、营、连、排级的干部,有根据地的地方干部,还有普通的红军战士和一般民众,密密麻麻的死尸落在一起,横七竖八,惨不忍睹,红军和根据地的力量被削弱了,这只是一个方面,更严重的是,洪湖当地的民众再不会支持你了,此时,他们和白军站在一起,帮助清剿红军和赤卫队的残余力量。

  失去了家,也为红军、白军左右不容的陆青霜,剪短了头发,化装成男性,一路跟随红三军的足迹,追寻到鄂西要去寻找她的父亲。等到她千辛万苦赶到了鄂西北武当山,红军的大队又已经远去,不知去向,红三军的大部队撤走之后,国民党的白军卷土重来,追踪屠杀红军的伤病员,还暗杀了武当山道总徐本善。陆青霜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武当山,从武当山道士和残余的红军伤病员的嘴里,陆青霜知道了她的父亲也死去了。在道士们的指点下,她找到了父亲的墓地,一共有六十多个红军的干部战士,父亲、哥哥都死去了,红军躲进了远处的大山了无音信,陆青霜一个年轻女孩子家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就这样,她被与她父亲熟识的道士们收留,也出家作了道士。当国民党政府强行封闭当年与红军有牵连的一切道观,解散驱赶道士们还俗的时候,陆青霜在其他道士的帮助下,辗转来到了当年平安无事的崇元观,成为崇元观的道士。就这样,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解放初期,社会局势稳定了,陆青霜曾经回了一趟洪湖老家。反嘴观音洲上大都是新搬来的住户,但那家济世堂的老中药铺还在,当年闹红军时逃走的东家早就迁回来了,七八个药工中还有两三个是当年的老人,清楚知道陆青霜父亲和哥哥当年参加红军的这段历史。当地的共产党政权确认了陆青霜的红军烈属的身份,为她颁发了一纸烈属证书,怀揣着这张烈属证书,陆青霜又回到了崇元观。

  现在,李莲翠对“静真”这个名字渐渐熟悉了,最初师姐们招呼她“静真”,她总是茫然不知所措,一脸的傻相,不知道到底是在招呼谁,在师叔、师太、师兄、师姐们的几次哄笑之后,李莲翠马上明白了,明白“静真”就是她今后一生的称呼,只要是她身在这个道观里,只要她还在穿一天道袍,她就必须叫做“静真”这个名字。在李莲翠要学习的许多道教技能里面,只有吹奏竹箫的技能是天然浑成,无需费心,随着年龄的增长,吹箫技术越发显得炉火纯青,道教音乐也要演练,师姐陆青霜常年是难得一笑,现在也对道观里的众人说:“李家世代为道教信士,都会洞箫的吹奏技巧,李莲翠吹得格外的好,莫不是神灵在暗中相助,前人的阴德在起作用不成?”

  每当在这个时候,李莲翠只知道瞪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她自幼言语就少,此时更不善言辞,虽然说在神灵面前,众戒子都是平等的,但在崇元观里,只要是头上有道士的发髻,无论男女长幼,高低尊卑,李莲翠一概以师傅相称。

  李莲翠出家到崇元观的第二年,中国大陆从南到北的全国各地开展了热火朝天的大炼钢铁和成立人民公社的运动。如果说在合作化时期,农业生产合作社和高级社都对各地道教宫观的威胁不大,触及不深,那么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可不会放过这个死角,当地的龙王集人民公社一成立,崇元观就不得不跟着成为可笑的崇元观生产队,承担公社下达的生产和交售公粮的任务,归杨岭生产大队统一领导。按照公社和生产大队的要求,崇元观变成生产队之后,还要从他们中间产生出一位生产队长来。崇元观里面的众道士们商量了好几天,最后,一个身材壮壮的,饭量一向最大的火工道士石核桃,被大家推举成为崇元观生产队的首任,也是唯一的一任生产队长。

  这还没有完。武汉、县城、公社的所在地都用耐火砖建筑了大炼钢铁的小高炉,要自己土法炼钢,“超英赶美”。为了炼出优质的钢来,上级要求各村各队、各家各户献钢献铁,因为许多生产队都办起了大食堂,一些家庭甚至连自己家做饭的铁锅都献了出去,公社周围的大树也被砍伐一空,据说用来做炼钢用的木炭去了。当周围的农村被搜罗得差不多了,再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的时候,公社的领导把眼睛盯在了崇元观这里,上门动员崇元观为国家的大炼钢铁来献宝。

  这一次,黄冕道士可不太高兴了,他对找上门来的那位公社领导说:“崇元观每座香炉、宝鼎、铜钟,都至少有了好几百年的历史,都可以称得上是一宝。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派日本兵端着刺刀找上门来,要各行各业献铜献铁支援他们的大东亚圣战,一看崇元观的炉、鼎、钟的年代久远,都没有敢打它们的主意,空着手就回去了。这些文物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咱们中国人不至于比日本鬼子还不珍惜它们吧?”

  “你这个老头,怎么敢拿毛主席领导的全民大炼钢铁,同日本鬼子的侵略战争相比较,你不要命了?再说,文物也分为革命文物和一般的历史文物,你好歹挑不太重要的献上几件,也好对大炼钢铁表个态对不对,山下的农民们连自己家的铁锅、门锁、木箱木柜上的铜把手都献出来了,你崇元观不献出一些东西说不过去,省得说你老头思想落后,跟不上社会主义的脚步。”

  黄冕道士没有办法,和众道士们商量了好久,最后献出了一座四五百斤重的铸铁香炉,一对各有百来斤重的铜鼎,一口三百来斤重的铜钟,总算应付过去了大炼钢铁的献宝活动。幸好大炼钢铁的时间不长,只维持了一夏一秋,此时,曾经声势浩大的全国大炼钢铁的运动基本上都已经偃旗息鼓了,为了将用土高炉炼出的那些废铁疙瘩派上用途,县领导特地从武汉钢铁公司请来的一位老技工来到现场,看了看他们精心炼出的一炉炉铁疙瘩,老技工不客气地说了一句:“可惜了,多好的钢铁,又被炼回到了铁矿石的状态,做什么也不成了。”

  因为是多年的熟人,老技工在临走的时候私下对这位县领导说:“你想,如果靠这些土法上马的小高炉能炼出钢铁,国家还花费巨额投资请苏联人帮助咱们建立武汉钢铁公司做什么?简直是连——连张之洞还不如。张之洞都不会干这种劳民伤财的蠢事,真是造孽呀。”

  那一年因为昼夜不停的连轴转大炼钢铁,许多粮食都烂在了地里,没有来得及收割,那些没有参加大炼钢铁的偏远地方倒好了一些,收上来了庄稼,不过很快就被随后而来的“一平二调”强行剥夺得干干净净。他们同样都要饿肚子了。那些被精心炼出来的废铁渣滓没有用途,也没有财力人力再拉到别的地方去,公社领导在砍伐下大树的地方挖了一些深深的大坑,把这些废铁渣滓又埋到了地底下,真的重新变成了铁矿石的状态。

  在周围人们被管够吃喝的大食堂、昼夜通明的大炼钢铁和如火如荼的成立人民公社闹腾得头昏脑胀的时候,远近的乡民们也都受到了影响,一个个眉飞色舞,欢呼雀跃,好像明天就可以跨进共产主义天堂。李莲翠看见黄冕道士格外的冷静,他足不出崇元观的大门,把自己关在寝房里,一连许多天,翻看《周易》,卜卦测算,每一次测算完了之后,黄冕道士都不满意,推翻了又重新测算,再一次的测算结果还是让黄冕道士摇头叹气,易经上曰:爻象内动,吉凶外起,弦望盈缩,乖变凶咎。这可不是让人高兴的好兆头。李莲翠偷看黄冕道士测算的结果,“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眼看大灾难就要来了,人们却蒙在鼓里,不知防范。黄冕道士基于天机不可泄露的古训,不敢提醒任何的人们,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灾难的迹象一天天走近,越来越明显,他苦不堪言,也不敢言,只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终日打坐、闭关辟谷,以无为度日。

  在黄冕道士的一次测卦中,李莲翠悄悄的记下了一个字“蹇”。“蹇”,道家测卦,蹇的意思就是灾难,各种各样的灾难,人为的,自然的,战争的,应有尽有。接连都是凶相,流年不利,接连血光之灾,横尸千里,死人遍野,——真把李莲翠给吓坏了。

  李莲翠不解,问陆青霜:“陆师傅,老师傅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一天到晚打坐问卦,翻看《易经》,这是怎么了?”

  陆青霜悄悄地对李莲翠说:“老师傅这是几十年来的习惯了,每逢有大事发生,总是要打坐问卦,从《易经》中推算吉凶,为了慎重,一个卦爻测算许多天才有结果,才能算数。老师傅愁眉苦脸,许是卦测的不吉利呗,千万不能传了出去,人家会说你这是在用封建迷信破坏人民公社运动。”

  “卦书上说有血光之灾,横尸千里,死人遍野,可现在明明没有再打仗了,哪里还会有死去的人呢?”

  “小孩子,莫要乱说,你等着看就是了,《周易》测卦是极灵验的,多少次测莫不应验,天机不可泄露,你等着看吧,总是会有许多的人要遭殃送命的。”

  黄冕道士当年测卦的结果,其实许多的道士都知道了,《易经》是道家的修炼功课之一,《易经》由周文王被纣王拘禁时所著,所以也称《周易》。《易经》一共讲述了六十四类事物,每一类事物又分析出六种现象,乾坤两卦每一卦都描述了七种现象,加起来,《易经》一共讲述了三百八十六种现象,来分析研究人类社会的各种现实情况。用《易经》分析眼前的社会现象,可以得出好的或坏的研究结论。以前的道士们大都会自己测卦推算,他们跟着也在下面自己用《易经》测卦,一连几个大大的“凶”字使他们吓得胆战心惊,谁也不敢把自己测算的结果对外透露。但他们是相信这个测算结果的,迷信与不迷信,只在信与不信之间,你说它是迷信,为什么这么多人的测算,竟然都是得出同一个结果来呢?

  黄冕道士对年幼的李莲翠说:“这世上,道士也是多种多样的,什么样的道士都有,有天天喝酒吃肉的道士,也有靠乞讨为生的道士,有能书会画的文道士,也有武功高强的武道士,有倜傥风流的雅道士,还有吃饱了混天黑的俗道士,——”当年在崇元观,石核桃就被众人指为俗道士的样板。每当老道士教训小道士,石核桃总是充当那个反面教员的活靶子:吃得多,没出息,上不得台面,出家多年还做不了道场法事,连跑个龙套还要出错。

  现在人民公社一成立,石核桃倒是找到了用武之处,当上了崇元观的生产队长,道士们见了他,不敢再瞧不起他,都尊称他为:“石队长。”一连许多天,石核桃每天早上一起床,只听得他的粗嗓门大吼一声:“出工要早,赶露水头不干,大家下地干活了。”那些十四五岁以上的道士们,都不敢再修炼诵经了,空着肚子,从库房的工具棚取出自己下地干活要使用的农具,一齐聚在石核桃的面前,石核桃则绷起了脸,严肃起来,煞有介事的安排生产,今天下哪块地,干什么农活,多大的工作量,然后一一的分派农活,讲完后二话不说,转身领头下地干活。

  从火工道士到生产队长,石核桃的这个身份角色变得既快又彻底,每天第一个下地出工,吃苦在前休息在后,连吃饭也让李莲翠这些个老弱幼小的道士送到地头,石核桃饭量极大,一个人吃得有四五个人多,当了队长之后只有饭量没有变化,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架势也依然照旧,大家都说石核桃一定是猪八戒投胎转世:能吃也能干活,农活越是重吃得也就越多,好在当时的大食堂管够吃(虽然只有半年,可也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没有人指责石核桃的多吃多占。每天下工,石核桃最后一个回来,只要晚饭干的稀的管他填满肚子,多干一点农活他从来不在乎什么。逢到下雨天不能下地干活,石核桃还要在崇元观的斋堂里主持大家的记评工分,向每个人许愿秋后收获了要多劳多得。其实,对已经出家过集体生活的道士们来说,实行的是原始共产主义的原则:按需分配,记评工分只是走个学外面生产队的花花形式,从没有真的实行过。在人民公社时期的初期,在崇元观里,干活一向凭的是自己的良心:各尽所力,量力而行。就连年迈已高,大家极为尊崇的黄冕道士也不闲着,每天也在崇元观旁边的菜园子里忙个不停。每年夏天麦子收下来以后,崇元观道士们穿的草鞋,干活使用的草绳,睡觉用的草垫和冬天在门上挂的挡风的草帘子,都是黄冕道士的劳动成果。

  说到成立人民公社之后的那个夏天,是个麦子大丰收的好年景,打下来的冬小麦堆满了崇元观旁边的场院,已经扬完了场,就等着装口袋入库了。他们将大丰收的喜信报到了生产大队,这些勤苦了半年的道士们还没有尝到新麦子的味道,生产大队长杨连胜就带着五辆大马车喜滋滋的来到了崇元观生产队:“石核桃,你立大功了,城里人在大炼钢铁,你们也不简单,小麦大丰收,看不出,你们这块山洼子地还真是块风水宝地,旱涝不怕,你们这些个道士改造过来,也个个都能干活嘛。快装车,咱们送到公社去向上级报喜,成立人民公社头半年,咱们就取得了大丰收,了不起呀。”

  石核桃稀里糊涂地指挥大家讲场院上堆放的小麦装进麻袋,又抬上马车,大鞭子清脆地一甩,五辆马车将崇元观半年的辛苦都拉得干干净净,送到公社报喜去了,石核桃也跟着大车一块去了。第二天,胸戴大红花的石核桃一个人满头大汗的回来了,大家问:“石队长,咱们打下的那些小麦呢?”

  “不是送到公社报喜去了吗?你们都看见的。”

  “报完喜应该再送回来才对呀,要不然,咱们这么多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说的也是,这些狗日的比强盗还刁,笑嘻嘻的就给你拉跑了,连个口粮也不给你留下来。”满脑袋是汗的石河头把胸前的大红花一扔,气鼓鼓的连饭也没有吃,灌了一肚子凉水就扭头出山找生产大队去了。傍晚的时候,垂头丧气的石核桃空着手回来了:“大队也没有粮食,说是拉去的小麦都交到了县粮库,抵做了今年的公粮了。”

  “那咱们现在吃什么?”

  “大队让自己想办法克服一下,马上就快要秋收了,还怕咱们没有粮食吃吗?”

  秋天就没有这套笑脸拉粮的把戏了,秋天稻子熟了之后,公社干部们亲自下乡帮助收割,一连许多天早来晚走,一等到稻子扬完了场之后,公社干部们监督者一同来的大车,装满了稻谷直接就拉走了,连句客气话也没有浪费。给崇元观剩下来的稻谷还不到总产量的五分之一,道士们是靠着在山坡地上种植的番薯和南瓜度过来的。

  1958年是个全国大跃进的一年,也是到处都在大放卫星,大吹牛皮的一年,农民们自己没有敢吹牛皮,是上面的干部们替他们吹的牛皮,吹了牛皮就要拿出粮食来兑现,这就是1958年那场大饥荒的起因。崇元观的道士们在石核桃的带领下辛苦了整整一年,只是等到秋收了这才发现,到头来,一切都是空头的许愿,年终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劳动报酬,一切收获下来的粮食都被上面“放卫星”之后的大缴公粮给弄走了,几乎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给他们留下来,这真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莫不是要把辛苦了一年的人们给饿死吗?石核桃是个出身贫雇农家庭,直肠子、直性子的大粗人,他从来不怕什么,更忍不下这口气,他不听黄冕道士这些人的劝阻,独自一个人跑到公社的院子里去跳着脚骂娘,结果被公社干部们当场扭送到县公安局里,以破坏公粮收购的罪名劳教了两年。

  石核桃被抓走以后,正是六十年代大饥荒开始的头一年,应了黄冕道士前一年的《周易》测算。崇元观的道士们虽然还在照常下地劳动,但没有了石核桃的吆喝声,显得寂寞了很多,每天的农活由师姐陆青霜安排,每天下农田的时间也短了,收工的时间早多了,而且有许多简直不叫农活,只能叫做谋生吧。春天来了,陆青霜带着他们上山采集嫩嫩的榆树叶、榆树钱,夏天到了,他们上山采集槐花、山杏,秋天采集酸枣、山梨,冬天采藕、挖山药,陆青霜终生不吃荤腥,所以不曾在这方面动过脑子。

  几十年后,李莲翠居住在国外,陆陆续续从许多的书本上知道了成立人民公社的这一段历史,在1958年人民公社化运动的过程中,全国各地的许多道教宫观都未能幸免。西安市八仙宫的八十多名道士,组成了八仙宫生产大队,陕西周至楼观台的上百名道士,四川灌县的青城山道士,都单独组成了一个生产大队,小一点的则组成生产队,那些缺乏耕地的道观,比如华山的上百名道士,山东崂山上清宫的近百名道士,都组成了服务社,为旅游或运输、造林、护林、中草药服务。但是这种勉强组织起来的生产状态都持续不长,很快就因为大饥饿年代的到来而土崩瓦解。

  李莲翠五十年代后期出家到道观,无意中因祸得福,躲过了六十年代初期中国大饥荒这一浩劫。很长的时间以来,中国民间有一句老话:湖广熟,天下足。在中国的历史上,湖北从来都是产粮大省,除非在荒年或战乱之时,湖北沦为炮火硝烟的战场,黎民百姓涂炭遭难,无法正常的耕种生产。除此之外,作为鱼米之乡的湖北,就像怀抱着一个聚宝盆,她的人民不可能挨饿,也不应该挨饿,但在六十年代初期的中国,湖北这个产粮大省的农民们也都在挨饿。老子在《道德经》中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事实确实如此,当时的湖北农村正是被某些个干部们的虚夸风吹胀了牛皮,然后强行掠刮民间之粮,充以吹胀的牛皮之数,致使民间严重缺粮,出现连续三年的大饥荒。

  在最艰难的那三年里,李莲翠挨过饿,可是没有被饿死,尽管每天饥肠辘辘,经常在夜里睡梦中被饿醒,可是她从不喊饿,从不诉苦,因为她知道大家同样都在挨饿。崇元观自己藏有一些家底,虽然都是些历年存下来的陈粮、积粮,有些都生虫,有点发霉了,但还能吃,有总是聊胜于无,比没有强。这要归功于过去黄冕道士的高瞻远瞩,江汉周围的地理位置靠近武汉三镇,历来是兵家争夺之地,近代以来,此地连年战乱饥荒不断,四方百姓接连投靠崇元观,以避兵匪之灾,依此经验,崇元观在后院斋堂的下面悄设下长年木粮仓,年年皆有存粮,对外毫不声张,目的就是为了以备不测,免遭饥饿的后患。原来的存粮目的,只是为了救民间百姓的意外之急,哪里知道自从解放以后,兵匪战乱再没有出现,无意之中,好人皆得好报,这些陈年存粮反而救了自己观内的众道士们。

  在道观里,李莲翠的年龄是最小的,道教的出家人大都在1220岁之间,因为李家同崇元观世代的渊源,崇元观在李莲翠只有5岁的时候就破例接受了她,所以从上至年迈的师傅下到青壮年的诸位戒子,大家都格外的照顾她,怜悯她,虽然他们也都同样是吃不饱肚子,但总能让这个早早离开父母身边的小师妹多吃上一口。李莲翠是作为崇元观在解放后的最后一名封门弟子进道观的,从此后二十多年,再没有一个俗家弟子出家道观。时过多年之后,李莲翠始终清楚地记得,在大饥荒那三年,每逢在道观里的斋堂里进餐(过斋),摆在每个人面前的一饭、一菜、一汤,都是人手一份,一样的多,她那个时候年纪小,肚子也小,面对着分给的一样多的饭菜,她无形中就占了便宜,因为只有她才能够吃饱肚子。每当在那种状况下,她所看到的都是戒子们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像老鹰一样在四处寻找着食物,像狼一样闪着夺目的绿光。

  常听到人们在说,道教修炼的人可以不吃饭,用不了多少粮食就能够生存,因为道士们都会“辟谷”,可以“不食人间烟火”。这实在是一种误解。自古以来道家修炼养生之功,有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辟谷”。

  什么是“辟谷”?道教是一个十分注重自我养生调节的宗教,道家在修炼时认为,人在食用五谷杂粮的时候,会产生污秽的大粪、渣滓和各种的毒素,阻碍人的经道成仙。所以,一贯提倡“少食”的道家,进一步提出的“辟谷”,其实就是人为的“避谷”,有的道家也称作“绝谷”、“断谷”,或者叫“休粮”、“却粒”。辟谷并非是不吃食物,道士在辟谷的时候只是不食人间的五谷杂粮,少则一天,多则数天,数十天,每日不得进食,只能饮水,称之为“饮用甘露”,以消耗身上多余的脂肪,使肠胃、内脏得到休息。东晋道士葛洪的名言:“欲得长生,肠中常清。”讲的就是辟谷的道理,目的是排空滞留在人的肠胃中的有害毒素。道家的辟谷之术起于先秦,以不食五谷肉类来达到辟谷行气,吐纳导引的修炼目的。

  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内唯一一位通研《道藏》,并且精通道家修炼之术的道学大师陈樱宁先生,认为辟谷产生于两种情况:一种是自然的辟谷,这是道家的内丹功夫达到一定程度才具有的,“气满不思食”;另一种是人为的辟谷,大多用其它的东西来代替谷类食物。陈樱宁进一步将道家辟谷的方式概括为五种:

  第一种,不食五谷,即不吃一切粮食。但可食蔬菜、水果代替之。

  第二种,不食油盐,即不吃肉类,仅食蔬菜,不加油盐调味,道家又称“上清斋”。

  第三种,不食人间烟火,即不吃烟火熟食。一切菜蔬等物,均用生食。

  第四种,不吃食物,即一切饮食均不食用。仅靠人参、黄精、大枣等药物代替之。

  第五种,不吃食物,也不服用药物,凡是一切带有渣滓之物均不食用。仅靠服气餐霞,但是可以喝水。

  陈樱宁大师最后总结说:“以上几种,均无肉食,即辟谷法至少以素食为主,其次辟去五谷、熟食、蔬菜、药物等,便是各种各样的辟谷法。”

  所以,道士的辟谷只是在一段时间之内不食粮食,不能永远的不食粮食。道士的辟谷不是燃烧无木之火,它要以消耗自身多余的脂肪为生存热量。只可惜,在那个年代,人们的身上哪里还有“多余的脂肪”,除了师傅黄冕真人,所有的道士都停止了辟谷的修炼,很快,黄冕师傅也不得不停止了辟谷的修炼,因为他去世了,无法再修练了。李莲翠的其他师傅,师兄师姐给黄冕真人师傅进行“大殓”礼仪的时候,感觉到黄冕道士真正是腹中空空,整个身体只有六七十斤重,已经是真正的皮包骨了。

  其实,原武昌革命军的哨官吴长庆,早在1911年冬天他21岁那年就不存在了,在武昌革命军的大事记上,有关1911年那几次大小战役记录的是:代理管带吴长庆在孝感花园口一役阵亡。革命军大事记上吴长庆以管带一职记入在册,而支付给吴长庆家乡亲属的那一点微薄的抚恤金,却是按照哨官的职位下发的,早就由吴长庆的同乡捎给了湖南湘乡他的父母。现在,1961年的冬天,崇元观方丈黄冕真人也终于撒手弃世羽化,享年七十一周岁。当然,在黄冕道士的墓碑上是不记载他的年龄的,在附近老百姓们的计算中,把前一个黄冕道士的年龄也加在了他的身上,传言他是在一百二十九岁年龄上去世,盛赞他的好心长寿。这一年,恰好是辛亥革命爆发的五十周年,也是他来到崇元观的五十周年。自古:人活七十古来稀。生前做了一些好事,保了家乡一方平安,黄冕真人吴长庆这一生真应该说是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黄冕真人羽化西去,简单的“送大单”仪式过后,就葬在崇元观后面小山洼子里的那块墓地,紧挨着很久以前去世的老湘军湘乡袁道士的坟地,在那里的道士墓地,已经有好几十座。羽化道士们的坟头一概用青砖垒就,成墓塔的形状,但低矮简陋,高不过一米多一点。黄冕真人并没有因为他有个“真人”头衔,墓塔就比其他的道士高出许多,这也不是什么“民主”、“平等”的原因,要知道,这可是在大饥饿的1961年冬天,活人们都是既无财力,又无体力,哪里还顾得上死去的人呢。

  黄冕真人去世后,他留下来的遗物屈指可数,几身衣被,些许杂物,都是值不得几个钱的,也值不得在道观内“卖大单”;那一架古书,几方石砚,十几幅字画,都是黄冕道师生前几十年收集来的,也许是最值钱的东西,按照出家人的规矩,这些值钱的东西不能算作是私人的财产,是不能跟着他随葬进墓穴的,留在道观里继续供奉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于是根据黄冕真人生前的意愿,叮嘱崇元观后来继任的掌门道士,把古书、字画托付给可靠的道教信士,妥善运到了武汉,不声不响的全部卖掉换了粮食,再悄悄的运回崇元观以解救众生。为的就是不要惊动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和饥饿的当地社员,以免被扣下来瓜分掉。黄冕道士最后剩下来的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吃不能吃,穿不能穿,用不能用,就分给了身边的这些个戒子们。黄冕真人的生前酷爱下围棋,一副很不俗的黑白云子围棋,不知道产自何年代,又是在何年代,由何人所赠。这副云子围棋,就留给了在最后的那几年,早晚陪伴在黄冕真人身边的李莲翠。只可惜,李莲翠虽然看黄冕真人下棋看了好几年,自己却始终一窍不通,这副颇为高级的云子围棋,在文化革命初期她们被发配到武当山的时候,这副围棋被留在了崇元观,最后不知所终,也许被剩下的老道士换饭吃了。

  黄冕真人去世之后,大饥饿年代的崇元观一度出现一点混乱的现象,新上任的崇元观方丈是位年过六十的老修行,鹤发长髯,来自湖北石首的龙盖山道观。面对饥饿的威胁和陌生的环境,新来的方丈有点压不住阵脚,偷吃食物的事情时有发生,其中闹腾得最厉害的,是黄冕真人一手带大的道士黄皮子。

  黄皮子是崇元观的道士们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一向喜欢偷嘴吃,在粮食不匮乏的时候也是这样。黄冕道士收养的儿童不止李莲翠这一个,道教的子孙庙依靠信士们送来自己的子女和人们的自觉出家,仅仅是增加新道士的途径之一,收留、收养无家可归的年幼孩子,也是子孙庙年年增加新成员的途径之一。

  1947年,黄冕道士从四川成都二仙庵坐船回来,在汉口一走下船码头,看见了一个尖嘴猴腮脏兮兮的孩子,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挨个在向下船的人讨要吃的东西,看见了黄冕道士他像看见了久别的亲人,手拉着道袍不肯撒手。黄冕道士为他在码头外面的饭摊上买了碗烩饭,也叫折萝饭,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向孩子问话。孩子边吃边说,他的家原来在乡下,他的父母在几年前死了,他逃到了城市,一直靠讨饭生活,而且,同几个跟他一样每天讨饭的穷道士住在一起,就在距离船码头不远的利济路上那座大道观里。这些天来,大道观里的香火旺盛,法事道场频繁,大道观的道士开始嫌弃孩子碍手碍脚,不能做事,要把他撵到长江对岸武昌那座废弃的武当宫去。孩子不愿意走,每天在码头上来回磨蹭。

  黄冕道士看见孩子饿得皮包骨,但两个大眼睛滴溜乱转,透着一股止不住的机灵劲,黄冕道士动了恻隐之心:眼看冬天就要来临,这孩子无家可归,自小是在道观里长大的孩子,也许真的与三清有缘,于是带回了崇元观。这孩子无名无姓,于是黄冕道士让他随了黄姓,起名为黄秉仁,以后才知道,那一年这孩子已经九岁了,因为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孩子,个子矮了点。在饥饿的环境下待得久了,这孩子总有一个填不满的肚子和旺盛的食欲,一看见食物就忍不住要吃。哪怕是给神仙的供品也要吃,不让吃就要偷吃。在斋堂的餐桌上,这孩子的吃相也非常的难看,好像怕别人来抢,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饭钵,捧在嘴的前面,两个腮帮子已经塞得满满的了,手里还在不断地往嘴里填饭,好像是饿鬼托生的,八辈子没吃饱过肚子。崇元观的道士们十分厌恶他不雅的吃相和偷吃的秉性,在背后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黄皮子。全崇元观,只有黄冕道士在护着他,也只有他最忠实于带他来的黄冕道士。

  一晃到了1960年,黄皮子的这个外号已经被叫了十来年,黄皮子也从一个尖嘴猴腮的皮包骨吃成了滚瓜溜圆的小胖子,当饥饿威胁到崇元观的时候,黄皮子的偷吃本性严重威胁到了每一个人的生存问题。道理很简单,你多吃了一口,其他人就要少吃一口,而崇元观没有那多余的一口粮食,大家有点明白了,黄冕道士的过早去世,是因为他把自己的那一份食物悄悄的分给了黄皮子吃。结果,黄皮子仍然可以维持着自己的一身肥肉,黄冕道士却死去了。黄冕道士死后,黄皮子也失去了那份额外的食物来源,他只能打大家的主意,偷吃其他途径发现的食物。

  崇元观曾经屡次发现了偷吃贡品,甚至像老鼠一样偷吃灯油的事情,因为灯油是菜籽油,可以食用,一直只有道观里的老鼠才偷食灯油,在新任道长的多次提醒之后,才好了一些。大家的心里都清楚,在此时偷吃东西的,并不止黄皮子一个人,由于腹中难以压抑的饥饿感,还有其他的几个年轻道士也在偷吃。而真正去除掉个别的道士偷吃恶习的,是在食品供应大力好转的两年以后。在很长时间里,偷吃供品的事情成为崇元观内部的最高机密而对外严加封锁,生怕因此而损害崇元观有史以来的崇高形象。夜班值更的道士说,偷吃供品是老鼠干的,其实话又说回来了,偷吃供品,本是饥饿到极点的道士才会干的事情,在那个年代里,香客们送来的供品质量也都大打折扣,陈旧干裂的糍粑,混合着树叶的馒头,牙碜的白薯面饽饽,看着好看,并不好吃。许多天以来,供台上一直有几个白灿灿的寿桃和金灿灿的饽饽安然无恙,没有人偷吃,后来,好奇的方丈在众人的陪伴下来到大殿,等到撤下来供品一看,你猜究竟是什么原因?原来寿桃是用观音土做的,饽饽是用木头的锯末做的,因为手艺很好,还用了染料,真可以以假乱真,只不过骗不过老鼠,所以老鼠连碰也不碰一下。

  崇元观的周围有三个乡场,崇元观自己的这个场是在阴历的“三六九”,龙王集的场赶在“二五八”,杨岭的场则在“一四七”,以做小买卖为生的一些农家人只要腿勤,天天有场可赶。买卖猪娃鸡鸭,草鞋烟叶,萝卜青菜,花椒海椒,应有尽有。在以后的一次龙王集的大集上,李莲翠亲眼看见了手艺人在现场制作销售这种假供品的实际过程,要在以前,用假供品骗骗人还可以,欺骗神灵可是个大罪过。现在,人都没有的吃,人连自己的肚子都在欺骗,还有什么不敢欺骗神灵的。

  1961年冬天,黄皮子也死去了,死的时候尖嘴猴腮皮包骨,又回到了他刚刚来时的那副模样,他死之前,念叨着快要过年了,他要到第二年的春节,实实在在的大吃一顿。上了些岁数的老乡们都说,他是追随黄冕道士去了,因为是黄冕道士在十四年前带他来的,“四”、“死”同音,所以黄皮子这一年非死不可,绝不会拖到第二年。实际上,崇元观里面的人都知道黄皮子的死因,崇元观的供品经常被老鼠偷吃,大饥饿的那几年,老鼠也被饿得铤而走险,大白天都敢上大殿的供案偷吃供品,因为天一擦黑供品又都被值更的道士给撤走了。于是,有人,不知道是上香的乡民还是道观里的道士,在作为供品的米饭里面拌上了老鼠药,以后的情景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米饭被毫不知情的黄皮子偷吃,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是对外还一个字都不能透漏,现实就是这么惨酷。

  按理说,道教所供奉的神像就是神的分灵身,必须时时以祭品来供养,平时的日子里,供桌上摆放香、花、灯、水、果五种祭品,逢到做道场的时候以及百姓上香的时候,供奉的祭品中又增加了饭食、面食、菜蔬和各类果品。道士们饥饿到偷食供品的地步,不是饿极了的道教中人,是不敢如此胆大冒犯天神的。

  自古道:宁可许人,切莫许神,宁可骗人,不可骗神,对神许了愿就必须尽力去做,不可欺骗,否则天眼无时不在,无所不在,那是要遭报应的。

  在崇元观后院过斋堂前的院子里,在解放初期道士们曾经栽种下了十几株桃树,那几年,每逢桃树花落结果,不等成熟就都被人们偷偷的摘下来吃掉了,因为人们实在是太饿了。在那些偷吃生桃的人们里面,有外面进来干活的农民,也有她们自己的道士。往年,在道观高墙外面的水塘里,总能听到莲藕丛中蛙声一片,现在,偶尔听到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蛙鸣,好像也都是提心吊胆的,因为,青蛙也都快被捉净吃光了。在那座归属于崇元观的后山上,野菜、山杏、野核桃、酸枣、榆树叶,凡是人能够吃的东西,不等成熟就被悄悄上山的农民掳得一干二净,心疼得老师太直叫:“罪孽呀,罪孽呀。”当然,老师太不仅是心疼树木,更心疼人,看见有的上香的人随身带着自己饥饿的孩子,老师太节省下自己的一粥一汤,悄悄让给孩子们吃。1962年的春天,在中国的大饥饿年代就要熬过去的那一年,老师太也死了,她更是贫困的如同水洗,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来。

  尽管常常崇元观斋堂的三餐稀饭稀得可以当镜子,不苟言笑的道士们沿用外面社会上的说法,谓之曰这是“洪湖水,浪打浪”,但毕竟还有饭吃。可是一看到崇元观周围的生产大队的情况,农民们的处境就更加十分的不妙了,去年山外的平原上发大水又下冰雹,粮食减产,可是公社领导只顾扛红旗争先进,不顾群众肚皮,不管群众死活,公社向上级浮夸说粮食跨《纲要》,并按《纲要》的指标来征购。农村被强迫完成征购任务之后,就没有多少粮食了。现在饭吃不饱,靠挖野菜充饥,许多人得了浮肿病,时至今日,许多农民家无隔夜粮,靠野菜、树皮充饥,老百姓叫苦连天,吃糠咽菜,瘦骨嶙峋、面有菜色,饿得干不动农活,潘集村已经饿死了十多个人。许多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老人群众依照过去留下的惯例,挽着乞食的碗筷、竹筒直奔崇元观匆匆赶来,幻想着还能再像往年受到灾荒那样从道士们这里讨到一碗稀饭吃,等到一听说黄冕道士和一些其他的道士也已经饿死,崇元观再没有一粒粮可以向外面施舍,老百姓们抱头大哭,仓皇离去,这个凄惨的景象,留给李莲翠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民以食为天,这可是亘古不变的万世真理,李莲翠把它牢牢的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暂且把饥饿的话题放在一边。进了道观,就要做一天道士敲一天钟板,肚子再空,每日的修炼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大约在1961年开始,道观里的修炼生活又逐步走上了正轨,不再参与社会上的大折腾了。道家要修炼的内容很多,出家人十分清苦,每天早时晨五点就要敲钟板起床,五点三十分,大殿亮起了桔红的宫灯。五点四十分,大殿传出第一通鼓响,鼓声深沉有力,回荡在崇元观四周的群山之间。尔后,殿主独自虔诚地给三清及众神上香、上早茶,然后,习武健身之后的众道士、道姑先后进来给三清三拜九叩。六点上早课,就是众所周知的《玄门日诵早晚课》。七点钟早餐,八点钟打开山门及三清殿堂,迎接香客,一忙就是一整天。

  黄冕道士健在的时候,每天晚上十二点开始打坐,直到清晨五点,这称为静功,以此静心,修身养性。道行浅一些的师傅,每天打坐的时间要少一些,从一两个小时到三四个小时不等。打坐需要心静,即心无杂念,那些猴子脾性的人是绝对坐不住的,所以习道者不少,但真正成道、得道者却不多,总有一些石核桃这样的道士进道观几十年,却终身成不了气候,只能做火工、碾工一类的粗活。

  道士们每日的早晚功课大同小异,是熟能生巧的技能,所以,道士道姑中的文盲不少,却一样可以跟着诵经。每日晨课,以经师高声诵唱的《澄清韵》为起始,待众人收心拢神之后,会与不会者都要跟着诵唱。所有的功课内容,大体上分为经、诰、咒三大类,香赞,诵神咒(净心神咒、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安土地神咒、净天地解秽咒、金光神咒、开经咒),诵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无上玉皇心印妙经、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诵宝诰(斗姥宝诰、玉清宝诰、上清宝诰、太清宝诰、弥罗宝诰、天皇宝诰、星主宝诰、后土宝诰),十二愿,土地咒,三皈依等等,一点也不能马虎。在经、诰、咒三大类之外,《忏悔文》、《小赞韵》也是每次不可少的必念功课。只有在每逢“六戊日”的时候,才可以不做早晚课和诵经仪式。每日清晨和黄昏诵颂经文真诰,是她们出家道人自我修持的日常功课,被视为升仙者的阶梯。每次诵唱时间约一个小时,其目的是陶淑性情、虔诚其心,以做到一心向道。

  除了早晚功课,每逢阴历的初一、十五,道士们还要各自分工整理大小殿堂,接纳香客,举行斋醮道场的诵经仪式,念诵《玉皇经》和《三官经》,承接为来道观的平民百姓们祈福禳灾,求仙延寿,超度亡人。逢到了祖师的圣诞年节,还要诵念《祝圣文》、《真武经》、《北斗经》、《斗姆诰》、《祖天师诰》等等。

   在功课、诵经之余的时间里,年轻力壮的道士们还要下田耕种政府为道观留下来的那些农田来养活自己,解放前,这些田地都是道观里雇用当地的农民来耕种的,解放后,消灭了剥削,政府严格吩咐不许道士们再雇用农民来种田了,一切就有劳道士们自己动手,伺弄田地。崇元关后山的坡前坡后有几亩茶园,对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号称“崇元针井”,在当地方圆几百里内小有名气。在山间的平地上,还种有旱稻小麦数十亩,每逢农忙季节,开镰收割的时候,道观按规矩下普板“请忙”,道观里所有的道士及俗人,以及道观里自愿来帮忙的老修行们,每人草帽一顶、毛巾一条,一律出坡,帮助收割。好在道士们大都原本就是远近乡间的贫苦农民出身,干起庄稼活来都是行家熟手,这十余亩水旱农田一点也难不倒他们,产量并不比周围的农业合作社和生产队差。

  此外,崇元观里面还设有为救护医治病人的“养症堂”,以及为照顾道观里年老的师傅和道长而设置的“老人堂”,那些同崇元观有着深厚历史渊源的人们年纪老了,也可以住进来,在年轻道士的关照下颐养天年,这也是年轻力壮的道士们义不容辞的神圣职责。因为人总是要老的,有一天等到他们也老了,行动不便了,出家人无儿无女可以依靠,只能依靠道观的供养,还有这些晚辈的道士们来照顾。一旦老道士羽化去世,道观里还要为羽化故去的道士举行庄严的“送大单”或 “小殓”的礼仪。相比较之下,在我们当地,天主堂的教会医院的医治规模要超过道观的“养症堂”,但佛教的寺庙却无法与道观相比;佛教的寺庙也设有规模不等的“老人堂”,而在我们那里的天主教会却没有设置老人院。所以,道教救病养老的社会性善举相对更齐全一些。只可惜在中国的文化革命之后,许多道教宫观的这些“养症堂”、“老人堂”的社会性善举都消失了,令人惋惜。

  崇元观是个起家于子孙观的地方小观,只是在清末的近百来年,崇元观才设立了“云水堂”,为远方而来的挂单道士提供暂住之所。崇元观藏身在偏远的山林之间,来此地挂单的道士不会很多,但如果在道教的节日之时,逢雨赶雪,来上香的居士香客无法成行上路,或者在兵灾匪患的战乱之时,这种短期和长期避难在崇元观内“云水堂”名下的留宿客,也常常会有人满为患,缺衣少食之忧。此事必须多说一句,自解放后至文革前夕,新中国的各地政府部门都主张道士们安分守己,闭门念经,严禁四处走动,无事生非。在一切都以粮票吃饭的年代,没有粮票,自己也不印制粮票的道士们,挂单出行就成为一件历史的往事。香客们也大都是就近而来,匆匆而走,再不敢聚众远道上香,集体朝拜了。

  道教讲究过斋日,道教在制定戒律的同时,还特别设立了斋日,斋日也就是指斋月中某一天或祖师圣诞或有斋醮科仪等活动时,道教徒必须严格按照道教仪范所规定内容行事。  道家子弟在每个月当中都有应该严格持斋戒的日子。这一天必须严格遵守道教戒律,这样举行仪式时才能有天神护佑,才能有求必应,心神感应。

    道教的斋日有十直斋日、八节斋日、三元斋日、四始斋日、三会斋日。

    十直斋日:每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王十日(小月可取二十七日)

    八节斋日:立春日,春分日,立夏日,夏至日,立秋日,秋分日,立冬日,冬至日。

    三元斋日: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

    四始斋日:正月一日,四月一日,七月一日,十月一日。

    三会斋日:正月七日,七月七日,十月五日。

   就像中国民间的节庆是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国家的节庆是十一国庆节、五一劳动节、八一建军节一样;道观也有自己的道教节庆,这就是被称作三清的正式节日。其中,每年的冬至日是道教元始天尊的圣诞日,道观里依照惯例要吃饺子或大包子以示庆祝。夏至日则是道教灵宝天尊的圣诞日,照例要吃面条来庆祝。阴历的二月十五日则是道教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圣诞日,照例要吃春饼全体同庆。此外,还有慈航大士的三个“九”(阴历的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慈航大士在佛教里是著名的观世音菩萨,所以他(她)的节日也马虎不得。在农村,农民要靠天吃饭,所以每年阴历正月十五的上元天官节,七月十五的中元地官节,十月十五的下元水官节也是必不可少的隆重节日。还有,乡下人比较熟悉的吕纯阳祖师和张道陵天师的圣诞日等等,你都要兼顾到为这些老先生们庆祝一番。那一天,道观里设坛庆祝,张灯结彩,锦旗飞扬,与道教有关的全体成员,包括道家的居士、信徒,全都披红挂绿,衣履一新,笙鼓齐鸣,一块参加烧香、拜神,一齐举行隆重的上供、献香、诵经的仪式,道观的厨房照例在斋堂供应“混元菜”,犒劳众戒子及老修行们。

  作为湖北靠近武当山的道教道观,李莲翠她们还有一项重要的功课,就是练功习武。自古以来,武术同道家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以内家功夫为基础的内家武术是中国武术和整个道教文化体系结合的产物,是道教文化的哲学体现。内家武术的三大代表拳术: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就是体现道教柔韧如水,以静制动,以及“不争先”的哲学思想,体现道教内丹术悟道、内炼、养生、怡情的练功方法,目的是以武求道、以武悟道、柔化圆活、以柔克刚。

  武当山是玄武大帝的道场,内家功夫出自武当,武当功夫产生与发展始终受到道家哲学思想的影响,“功”就是气功和武功的综合称谓,道家是将武功和健身、养生、修行融为一体的,练功习武也是一种道家的修炼,是历代武当门弟子的必修之课,既可以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用以调理人体机能,使之达到气血充盈,清心明目,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的最佳状态,同时也是道观自古以来乱世里防御自卫的一种本领。武当山是武当内家功夫发源地,历经道士门和武当山俗家弟子千百年来的流传发展,形成了集健身、养生、击技为一体的内家炼养体系。崇元观由曾经赴武当学艺回来的师傅传授,每日要学习演练太极养身心法,武当龟、蛇、龙、虎、鹤五形功,以及张三丰祖师创立的武当内家拳,和演化而来的武当山丹派剑法发扬光大。纵观大江南北的每座道观里,长期在内外清虚的环境中生活,心神宁静,使人少病长寿是不争的事实;排除杂念,凝神固气,长时间的打座修炼而自身的感觉进入到使人“物我两忘”的神圣境地,道士们从来都很少生病吃药,也不像国家公职人员那样有着铁饭碗的医疗合同,自己靠自己,防病于未然是最好的养生之道。

  气功是中国特有的宝贵的民族文化遗产,用意引气,直到气至,气到力达,渐步练至阴平阳秘、意气通神,使气内行五胜六腑,外及四肢百骸,最终达到浑元一体、天人合一的地步。武当铁布衫为武当道教内家传统的上乘功法秘技之一,被历代高人圣道所珍练,视为秘中之秘,从不肯轻易授人。武当铁布衫将武术、气功融为一体,以呼吸吐纳、动作导引、修炼内气为基础,是内达于外的高级功法。旨在锻炼人的筋骨肌肉强壮,灵活关节枢纽,流通经络血脉,调摄气机顺杨,内实脏腑器官,新陈代谢旺盛。久练此功,人休内在的阻力和摇能会逐步被调动起来,真气也随之日渐充盈,不但可以达到增强全身爆发力,祛病延年,强身健体之功效,还能使全身坚硬如铁而不畏拳打脚踢,棒击不损皮肉筋骨。

  当年,崇元观的道士们藏有许多的闲书,说不出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其中有一本《儿女英雄传》对幼年李莲翠的影响很大。书中说,侠女十三妹何玉凤就是从她的师傅,一个道姑那里学来了绝世武功。书中的故事激励了年幼的李莲翠,李莲翠天生的身体资质好,悟性强,再加上启蒙的早,能吃苦,勤于向师傅师兄姐虚心请教,每日早晚勤练不缀,日久天长,练功与武术都日异精进。

  李莲翠的师傅名叫尹树增,河北沧州人氏,出身富家豪门,古语曰:穷文富武,家里头有钱,才请得起师傅来教武艺。尹树增年轻的时候,也曾好勇斗狠,好胜心强,因四处的习武比练,欲争高低,在当地惹下了不少的冤家。河北的沧、黄、泊一带解放的早,在全国即将解放的前两年,为了避开家乡贫下中农们的土改清算斗争,尹树增自愿投奔武当,隐身于道门之后,了此终生。在六十年代中前期,中国举行全国武术观摩比赛,奉命参赛的尹树增一度在中国的武术界小有名气,以武当长拳和短兵器而闻名,拿过全国短兵一等奖第二名。在这以后,尹道长给道家弟子传授的武当太极剑、玄武九节鞭和老君如意拂尘都堪称一绝,剑与拂尘原本都是道家的一种法器,代表着道家的正气和修炼的恒心,能将此练作健体防身的兵器,刚柔并济,软硬自如,阴阳交替,变幻莫测,非功力深奥的道家不可为也。

  武当功夫的挖掘整理难度相当大。自古以来,道家崇尚淡泊清修,行为内敛,不事张扬,而且传拳只限门内(道门),这给武当功夫的传播带来很大障碍。同时,道家功夫又有“言祖不言师”的传统,这使后人在理顺传承时难题极多,无法顺藤摸瓜,正本清源。建国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道家被认为是“封建迷信”,加上一些“会道门”的负面影响,武当武功更加隐没不彰,有些功法甚至就此失传,这是武当派乃至中华武术的重大损失。武当丹派的太极剑法是武当山道教的看家本领和镇山之宝。教授剑法的老道士师傅说过:上乘剑术必须要凝神练气,气聚有神才能开始习剑。李莲翠从小练太极剑,先练内聚神气,内功周圆,整整一年之后,才进入到了第二个阶段,练习身形步法,手动腾移,又过了整整一年,最后师傅才开始传授剑法。武当丹派太极剑法要求“神、剑、身”三者合一,身随剑法,剑与神合。身形臂力,剑气神意,内功肤浅的人是学不成真正的武当剑的。几十年后,道姑李莲翠远赴加拿大、美国混饭吃的这一身武功剑法,就是当年幼小的时候由此而学来的。

   武当山又名太和山、玄岳山,即北武当,北通秦岭,南接巴山,与峨眉山、青城山齐名,是著名的道教圣地。根据传说,道教信奉的“真武大帝”即在此修仙得道飞升,武当意为“非真武不足当之”。武当山方圆三百一十二平方公里,“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主峰天柱峰,又名金顶,高一千六百一十二米。相传,黄帝治世,有静乐国太子在武当得道升仙后,受封为“玄天上帝荡魔天尊”,春秋时期的老子李耳、尹喜真人都在此山修行,汉之阴长生、晋之谢允、唐之吕纯阳、宋之寂然子,元、明时的高道张三丰真人均在此修炼,亦始创内家拳于武当。明代(公元13681644年)时,武当山被皇帝敕封为“大岳”、“玄岳”,地位在“五岳”诸山之上。武当山自古就有“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之圣誉,被列为道教第一名山。

  “南尊武当”、“北崇少林”从武当道教文化母体中所产生的武当武术,柔中有刚,刚中带柔,动静结合,刚柔相济,动若行云流水的独特风格,给人以美的享受,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后发先制,四两拨千斤的技击特点,包含了人生的处事哲学。李莲翠自幼出家,从童子功启蒙,先在家乡的崇元观,后到武当的紫霄宫,研习精练二十余年,渐渐领悟学习到了武当神功的真谛。这是后话。

  从李莲翠五岁来到崇元观开始,她那苦命的父母虽然才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好像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生育的能力和兴趣,他们再没有为李莲翠增添一个弟弟或妹妹。每个月,尽管再忙,他们也要步行几十里地,来到崇元观上香,顺便看看过早的失去父母亲疼爱的这个孩子。每一次来,总是悄悄的为饥饿的李莲翠带来一点好吃的东西,一根油条,一块糍粑,一个烧饼,一只粽子,每次都要亲眼看着瘦弱的李莲翠站在他们面前一口口吃光。李莲翠懂事了,她知道,这些好吃的东西是父母亲自己舍不得吃,全部给她留下来的,每次她在自己吃的时候,总要时不时给父亲、给母亲的嘴里塞上一口,父母亲的眼睛里含着热泪,轻轻的抿上一下,做做样子,然后示意李莲翠赶快都吃干净。

  在印象里,李莲翠十二岁的时候吃过一次父母亲给她带来的豆皮子,那是她一生中头一次吃到湖北的当地名小吃豆皮子,也是她一生中最值得回味无穷的美味佳肴。那年秋末冬初,正是湖北进入到碎雨绵绵的寒冬季节,李鑫一随着一群生产大队的壮劳力,出民工到汉口火车站的西货场,为卡车、火车,以及各种马车、牛车、人力平板大车装卸要修筑水利设施的建材物资,还不到三十岁的李鑫一,已经被当地的生产大队升格为监督劳动的地主分子,与一群同样没有多少自由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组成单独的一个装卸队,由于未老先衰,李鑫一腰弯背驼,满脸皱纹,混迹在那些老地主,老反革命,老右派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得年轻。他们这些人的劳动量最大,吃的苦头最多,休息最少,居住条件最差,但劳动报酬也最低。贫下中农每人发的是一身劳动布工作服,两副手套,他们这些地富分子只给了一件围裙和两只套袖。劳动报酬也被分为三六九等,带队的社队干部们是一天一元五角,壮劳力和骨干一天一元二角,做饭、烧水和打扫卫生的妇女及辅助劳动力一天只能拿到八角钱,而他们这些地富分子,辛苦劳动一天却只有六角钱。那一次,李鑫一他们吃住都在汉口火车站的西货场,前后整整苦干了一个多月,四十来天。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中国,虽然阶级斗争的形式格外严峻,但绝没有像二十一世纪前后的中国这样,下作到竟然连农民工的工资也要拖欠克扣的地步。李鑫一他们一旦清完货场,结束了装卸高峰的那些活,汉口火车站立即当场向全体农民工兑付全部工资,连地富反坏右分子组成的这个劳动队也不例外。

  从汉口再回到村子里的那天上午,李鑫一同村和邻村的人们都聚集在西货场大门口的百货商场里购买所需要的东西,李鑫一来到小吃摊子上,花了三块钱,他六天的工资,买了两角油汪汪、香喷喷的豆皮子,用一块豆包布包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怀里,顶着寒风,风驰电掣的大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把他们摇来摇去的送回到了村子里,等进了屋子,李鑫一从棉衣里面取出豆皮子,豆皮子还微微散发着温热。

  看着这么好吃的东西,李胡氏也舍不得吃,他们夫妇二人草草吃了简单的午饭,顾不上休息,又顺着村间的小路直奔崇元观而去。李莲翠接过带着父亲体温的豆皮子,一股陌生的香甜钻进她的鼻子,真好吃呀!那雪白的是糯米,棕色的是肉末,鲜黄的是鸡蛋,嫩绿的是青葱,咬上一口,颤巍巍,爽口的惬意直沁入心扉。那一次,李莲翠再喂给父亲母亲嘴边吃的时候,父亲母亲头一次没有拒绝,他们三口人团团围坐在崇元观后面的石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这顿不寻常的家常饭。几十年后,李莲翠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每逢她回忆起这个情节,都禁不住心潮翻涌,热泪盈眶。

  家庭,亲人,一个多么美好的回忆,带着这个美好温馨的记忆,怀着对自己亲人永不磨灭的眷恋之情,李莲翠至死也感到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苏轼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六十年代刚刚过去了几年,李莲翠她们能在道观里吃饱饭了,李莲翠也眼看着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大姑娘了,她五岁入观,按照子孙庙的土规则,八岁“冠巾”,行正式的冠巾礼,正式梳发挽髻,从此也有了正式的度师。只不过她的度师命不好,赶上在这个史有前例的大饥饿年代,行冠巾礼不久之后就故去了。此时,一身道袍的李莲翠,熬过了大饥饿的年代,仿佛得到了李家的血脉遗传,整个一个大姑李鑫蕊的翻版,出神入化,亭亭玉立,如仙欲飞。幸好她生活在远不为人知的道观里,如一颗能引起人们邪恶贪欲的珍珠,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厚厚的沙层之下,不为外人所知。

  咱们长话短说,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里,这些蜗居在县乡里的小道观就像那些全国各地聚集着无数僧尼的庙宇一样,被当地的红卫兵小将和革命造反群众彻底砸烂。接连几天,从武汉远道而来的红卫兵,在本地县城里学生红卫兵的带领下,威风凛凛地乘坐着几辆大卡车,从一个寺庙折腾完之后,又急急忙忙直奔下一个寺庙而去。在每个寺庙里的“功课”几乎都一模一样:破“四旧”,砸烂泥胎塑成的神像,焚烧和尚的僧衣、袈裟和各种法器、经书、字画,将有家可回的和尚、尼姑驱赶回家,把无家可回的和尚、尼姑集中在一个地方,让他们自食其力,依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寺庙和原属庙产的田地由寺庙周围的政府有关机构以及农村生产大队来接收。

  文革爆发,在崇元观第一个倒大霉失去人身自由的,谁也没有料到,竟然是根红苗正、苦大仇深的原生产队队长石核桃。石核桃是自龙王集成立人民公社以来的第一任,也是唯一的一任生产队队长。六十年代初期,大饥饿的时代,一向积极领导生产的石核桃因为当年打下的粮食被全部拉走,充作公粮,他独自一个人跑到公社的大院,跳着脚去骂大街,索要被收获的粮食。结果,当场被抹去了生产队长,还关了两年的劳动教养,罪名是“破坏国家的公粮征购任务”。少了这个大肚汉,崇元观的其余道士们到有幸度过饥年。两年劳动教养期满,石核桃仍然回到崇元观,去做他原来的火工道士。饥荒度过去了,石核桃又能吃饱饭了,他能吃也能干活,崇元观的粗活、累活都少不了他来干,他只是开不得玩笑,一提“生产队长”他就急眼。

  遍地红海洋的1966年到了,个人迷信逐渐达到了顶峰的地步,毛主席一个人代替一切庙神偶像的社会迹象越来的越明显,道士们有一天突然发现:崇元观里里外外,大小尊神成百上千位,却居然没有一尊毛主席的塑像,这个发现,就连道士们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了,商量着要从县城“请”来两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白色石膏塑像,供奉在崇元观的大堂、斋堂各一座。石膏像要半身的,一定要大一点的,贵不怕,咱们出得起这钱,要不然神像的个大,毛主席的塑像太小,相比起来不太好看,也不好交代,是不是。商量的结果,从崇元观历年积攒下来的香火钱拿出一些来,由身强力壮,见过县城市面的石核桃辛苦一趟,到县城里把两尊毛主席塑像给“请”回来。这一去,就把石核桃断送在那里,又进了监狱,这一次,加快从重判了石核桃整整的十五年,只是进了监狱石核桃的精神崩溃,再也没有能活着出来。

  怎么会这样?

  那一年,1966年的8月下旬,红卫兵小将们正在城里大张旗鼓的到处“破四旧”的时候,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的石核桃来到了县城。那时的新华书店 “不务正业”,也在兼卖毛主席半身的石膏塑像。石核桃来到新华书店,排队交钱付款,买了两尊个头最大的毛主席塑像,准备带回崇元观去。在那个年头,不像今天,买毛主席塑像是不带包装的,也不会给你个纸盒子装载着驮运回去。石核桃看着两大尊毛主席塑像,左右为难,他该怎么样把它们运回去呢?突然,石核桃灵机一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采取了一个最惊人的举动,解下了自己缠在围腰上的裤腰带。道士的裤腰带是用布做的,有一丈多长,只见石核桃用布腰带紧紧系在这两尊毛主席塑像的脖子上,在现场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得意洋洋的望肩上一挎,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新华书店的大门。

  其实,农村人赶集、进城来买大件的东西,当无法提或扛着的时候,大都采用这样的驮运方法,只不过毛主席塑像不同于一般的东西,用这样的方法驮运,当属于十恶不赦的“大不敬”罪名。你想,头脑简单的文盲石核桃怎么会想到有这样的严重后果。

  石核桃出店门,然后也就是向前走了大约三十步路,就在这个时候,猛听得先是在背后,接着是在两边有无数的人在高声吼叫:“抓住反革命!”“打倒反革命!”“不要让他跑了!”

  石核桃回头一看,怒吼声竟然是冲着他来的。蹲过两年劳动教养的人,先天有一股做贼心虚的胆怯劲,以为人们认出了他,要清算他那两年的老账。石核桃吓得乱了方寸,撒腿就跑,他的肩上驮着那两尊大石膏塑像,沉甸甸的,哪里跑得过人民群众这个汪洋大海,四面八方的人一拥而上,石核桃被推搡倒在地上,那两尊毛主席塑像当场被摔得粉碎,一个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就这样产生了。当石核桃被无数革命群众扭送到公安机关的时候,这个强壮的汉子已经被打得像一摊烂泥,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是被拖着送去的,他没有能够挺过那一年的冬天就死去了。

  当城市里的红卫兵小将们风尘仆仆,远途跋涉赶到崇元观来的时候,已经是石核桃反革命事件发生十来天以后的事情了。经过一路上坑坑洼洼山路的颠簸,到达崇元观的时间已近傍晚,原来满腔热忱的破“四旧”决心已经被崎岖路途上的奔波弄得疲惫不堪。一向革命斗志高昂的红卫兵小将们此时大不如前,一脸慈祥的太上老君神像只挨了两棍子,就被轻易放过去了,后面大殿的真武大帝和文武曲星连看也没有看,就被吩咐紧锁殿门,贴上封条,从此打入冷宫。只有旁边单跨院里的龙王爷的运气不好,因为下雨总不及时,旱涝变幻无常,被一块前来的农民兄弟先是一通指责,后来因龙王爷的默不作声而愤怒至极,火气一上来,顿时被农民弟兄砸得粉碎。

  崇元观里,满头发髻的男道士们被当场强行剃掉长发,全体道士被强令脱下道袍,换上便装,逐个登记,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有乡的返乡,一律驱赶还俗回家,回到原来的村子去当新一代的农民——公社社员,过去来自城市街道的,进了工厂成为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一员,总之是自谋生路。几个无亲、无友、无乡、无家可归、无路可去,像李莲翠这样出家很早,原家中早已无亲属接纳,无家可归的道士们,年轻一些的,就被集中遣送到了湖北省当地最大的道观武当山,由武当山的革命群众组织统一监督管理,进行彻底的思想改造。属于老弱病残行动不便的那几个道士,就留在了崇元观看守空房子,实际上,就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原属崇元观的那些田地、池塘和山林,被最近的那个生产大队拿走,唯一的条件是,每年分出足够的粮食给留守在道观的这几个老弱病残的道士,所享受的一切待遇标准,等同于生产大队的五保户们。

  十几年后,当李莲翠她们重返被重新开放使用的崇元观的时候,原来留在道观里的几个老道士已经全部去世,一个也没有活下来。眼下,李莲翠同几位师姐,陆青霜、曹娥秀、温碧霞、付彩霞,五个道姑里面,年龄最大的是曹娥秀,那一年四十五岁,年龄最小的是李莲翠,她们五个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曾经进过一天的学堂,除了陆青霜在出家以前,靠了当老药工的父亲的传授,正经认识了不少的字,还能背诵许多首中药方剂的“汤头歌”,其余的道姑就没有这么好的家庭条件了,她们的父母大都是文盲,所以,她们的文化也只能大都是在道观里靠师傅的传授,自学成材的,每个人的灵气和努力程度不同,因而每个人的文化水平也都是各不相同的。眼下,她们到都是一视同仁,被迫扛着自己简陋的行李,穿着东拼西凑来的不合体的外衣,同破四旧的红卫兵小将们一道赶下山去,然后,她们在公社粮站的粮食仓库里住了两天,感受一下平民们的生活,等待接她们的车辆。

  在那两天,在公社粮站高高的围墙外面,李莲翠每天都能够远远地看见公社大院里被群众专政组关押的牛鬼蛇神劳改队集体下地干活,但她没有看出来,在那百来个蓬头垢面干活的牛鬼蛇神里面,有两个瘦弱不堪的人就是她的父母。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她们朝思暮想的宝贝女儿就住在他们的身边,仅有一墙之隔。两天之后,一辆像老牛车一样破旧,像老牛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老牛一样慢悠悠向前爬行的卡车,装载着她们这几个面目皆非的道姑,摇摇晃晃驶上公路,一路向西,直奔道教圣地武当山而去。这段今天仅用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的路途,当年她们整整走了一整天。中午,她们停留在沿途一座不知名的城市里打尖吃饭(不知道是谷城县还是襄樊市),她们这五个道姑,倾囊所有身上竟然凑不出一两粮票,最后,还是好心的司机大哥解了围,取出一斤粮票,她们才能够每人吃上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午后再向西行,又走了大约一百多公里之后,天渐渐晚了,公路的左侧出现了一组巨大的雕梁画栋的石牌坊,上刻“武当山”几个遒劲大字,这就是武当进山的山门了。当年,她们这五个道姑是没有坐汽车上山的殊荣的,汽车把她们撂在老营,卸下行李就开走了。她们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穿过老营、李家湾、马家坡、长方岭、半片岩、梅子垭,顺着砂石铺就的山间古道步行上山,沿途山峦险峻,沟壑清幽,林叶茂盛,美不胜收。就在天要大黑的时候,在一片奇秀的展旗峰下,闪出一片朱甍碧瓦的宏伟宫殿,这就是武当山最大的古建筑群和最大的道观——紫宵宫。历代至今,武当山上有些身份的道士们和地方的世俗管理人员都集中在这里。每年农历三月三、九月九的道教朝拜盛典,都在这个地方举行,看来,李莲翠她们终于到家了。

  在文革开始的初期,武当山上的道姑只有十几个人,几乎全部都是中老年道姑,这些道姑大都是出身贫苦的农家子女,当年,道姑们的负责人——三清殿的殿主还是年近六十的李诚玉,她们热情接待了李莲翠这五个道姑,引她们穿过紫霄宫的东侧宫墙,一处角落里的毫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背静的小门,在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夹成的深巷之间拐了三个大弯,前面顿时豁然开朗,一面四米多高的山墙,遮挡着一座深红色土木结构的双层四合院,这就是她们武当山历代道姑们居住的东宫了。

  当年在东宫大门口,种着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大门右侧,摆着有石桌石凳,不知道摆放有多少年了,站在东宫的门前,远近的群山一览无遗,尽收眼底。进入东宫里面,到处可见于岁月的沧桑,古朴的木楼阁、饱经风霜的木墙扇、木窗格、盘旋而上的木楼梯、木地板,再加上简陋实用的木床、木桌、木椅,除了岁月留下来的暗黑色,再看不见任何别的色彩。与李莲翠她们在崇元观的暗蓝色道袍不同,武当山道姑的道袍全为黑色,就连帽子和鞋也全为黑色,一切都笼罩在黑色之中。李莲翠她们走了一天的路,疲惫不堪,她把自己的宝贝洞箫挂在床头,很快就昏然睡过去了。

  根据历史统计资料,1966年,当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的时候,中国大陆上著名的道教宫观共有637座,常住专职道士五千余人,散居在民间的道士具体人数不祥,估计人数在3-5万人不等。文化革命之中,基本上无一幸免,皆遭到破坏。与此同时,台湾有各类道教宫观3332所。1980 年,当文化革命中被迫停止正常工作的中国道教协会恢复工作的时候,台湾的道教宫观已经增加到4229所,两相对比之下,令人无限感慨。

  武当山在湖北,但是武当山在历史上到底有多少个名字,连我这个湖北佬都不知道。现在的人们只知道,武当山原名山参上山,太和山,仙室山,大岳山,谢罗山,也许还有什么现在的人们不知道的名字。

  武当山气候温和,雨量适中,因武当山以隔江相望的秦岭东延伏牛山作屏障,东有起伏的岗峦,减缓了南襄隘道沿汉江西贯的冷空气,中有汉水这个天然空调机的调节,故水域附近冬暖夏凉。元代刘道明《武当福地总真集》记,武当山“冬寒而不寒,夏热而不热”,有着最理想的避暑过冬的居住环境。这个良好的地理气候条件,又使武当山的动植物资源非常丰富,品种繁多,有许多动植物都是国家的珍稀品种。动物有金钱豹、猕猴、豺、水獭、金猫、大灵猫、小灵猫、青鼬、林麝、鬣羚、班羚、雀鹞、普通鵟、燕隼、红巢、领鸺鹠、灰林鸮、长耳鸮、白冠长尾雉、红腹锦鸡、勺鸡、凤头鹰、大鲵等等。植物有水杉、珙桐、银杏、香果树、金钱松、山白树、榧树、水青树、杜仲、胡桃、鹅掌楸等等,其中,南岩老虎岩前的一株银杏树,胸径1.35米,高约20米,树龄约600年以上,被誉为“武当银杏之王”。此外,还有天竺桂、华榛、金钱槭、领春木、天目木兰、蝟突、天目木姜子、厚朴、青檀、白辛树、紫茎、楠木、红椿、核桃楸、豆腐柴、刺五加这些稀有的树种。

  武当山药用植物也极为丰富。明代著名医学家李时珍著的《本草纲目》记载的1800多种草药中,武当山上就有400多种,所以武当山又被誉为“天然药库”,比较名贵的药材有天麻、七叶一枝花、绞股蓝、何首乌、灵芝、黄连、天竺桂、千年艾、巴戟天等。其中,武当山绞股蓝皂甙含量为人参的三倍,被誉为南方人参,是广泛用于抗癌药物。

  不仅是动植物和药材,武当山当地的土特产品也十分的丰富,比较著名的,有黑木耳、香菇、薇菜、葛粉、天麻、香椿、竹笋、胶股蓝、板栗等几个特有的山区产品。比如葛粉:采用武当山区野生葛根精制而成,具有清凉解热,生津止渴,抗菌解毒,降血压,治疗咽喉疼痛,口舌生疮,泻痢之功效。是妇女、儿童、老年人的理想保健食品。又比如薇菜:又名紫箕,俗称大巢菜、野鸡头、扫帚菜,属紫箕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薇菜以未展开的孢子体嫩叶供食,营养丰富,味道鲜美,具有很高的食用保健价值。

  都传说远古时代,真武大帝早年做太子的时候,在此山上隐居修行了四十二年,终于得道成仙,所以此山因人而贵,从此称之为武当山。它高不过与泰山相当,只比泰山高出60余米,但武当山的山势雄伟,风景旖旎,群峰耸峙,一柱擎天,飞云荡雾,气势磅礴。武当山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十一洞、三潭、九泉、十池、九井、十石、九台等名胜古迹。其道教历史文化悠久,源远流长,拥有一百四十华里的古建筑群。古诗云:五里一庵十里宫,丹墙翠瓦望玲珑。明代称为“皇室家庙”,御封“大岳”,对道家来说,武当山位在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之前,被尊崇为“四大名山皆拱揖,五方仙岳共朝宗”的道教“天下第一仙山”。自唐代贞观年间以来,人们开始在武当山上修建道观宫殿,至宋、元两朝,武当山上已经修建了九宫、八观、一百多处庙宇。到了明成祖朱棣的永乐时期,武当山再一次大兴土木,修建各处宫观,每天动用人力三十万,前后延续了十年。一直到明嘉靖时期,达到顶峰,形成了八宫、二观、三十六庙堂、七十二岩庙、十二亭、三十九桥的庞大建筑景观。也就是说,今天武当山上庞大建筑群落的华丽景象,尚赶不上四五百年前的明朝时期。

  到了近代直至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武当山历史上原来修建的净乐、迎恩、遇真、玉虚、紫霄、五龙、南岩、太和等八宫及元和、复真等观,共三十三个大型建筑群落。现在还剩下遇真宫、五龙宫、南岩宫、太和宫、玉虚宫、紫霄宫等六宫和元和观、复真观等二观,经历过数百年的历史沧桑和战乱兵火,在外观上都已经显得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一副不堪时光与岁月摧残的凄凉景象,每到一座座宫观道院,一排排的石阶都己残损,一处处的残垣断壁使人触目惊心,一座座的功德碑虽面目全非,破败不堪也会让人望而生畏,在世人面前展现当年的辉煌与光彩,巨龟托着高大端正的圣旨铭文,碑文犹在,龟头己断,使人感慨惆怅。在文革爆发前的1961年,国务院将金殿、紫霄宫、治世玄岳牌坊列为国家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武当山的各级管理人员和公安民警尽心尽责保护得力,所以没有被破坏得十分厉害。走进复真观,尽管遍地是看得见的废墟和残砖败瓦,但房屋殿堂等建筑之多,随便就能找到个安置道士们居住的地方。武当山成为文化革命里面湖北省唯一的道教收容所,从湖北各地被强令关闭的道观,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道士难民。他们被宣布来到武当山的首要任务,就是接受武当山革命造反组织的全面领导,每天学习毛主席著作,打扫环境卫生,进行田间劳动,认真改造成为劳动人民中的一员。

  1967年,正是武当山的非常时期,在那一年,丹江口水库建成蓄水,淹没了包括均州县城在内的许多地区。那时由于正处在“文革”的特殊时期,包括武当山第一宫净乐宫在内的许多文物古迹当时被看作是“四旧”,所以没有得到有效的抢救和保护,以致长眠于水下,彻底淹没了千年古城均州和古城中的标志建筑净乐宫。从那以后,从均州迁到新城丹江口的人们便一直梦想着重建一座和当年一样辉煌的宫殿。

  实际上,文化革命并没有对武当山的道教宫观构成太大的威胁,在近代这几十年,道教以自己的巨大财富几次面临灭顶之灾,辛亥革命的第二年,1912 年,趁着当时社会的混乱之际,当时的襄阳安抚使周逢生想大发国难财,企图炸毁武当山金殿并掠夺武当山各宫观的珍贵文物,武当山道士们和当地众多的信士、香客、道友们拼死反抗,以命相搏,这才保住了武当山道教圣地。1933年的秋天,一度占据武当山的贺龙红军的部队被迫撤走,那位在几年前曾经帮助过朱德红军的云南军阀范石生的部队进驻武当山,这一次他面临政治上和经济上的穷途末路,于是想出一个歪招,勾结了地方官吏湖北郧阳专员李国钧,成立“武当山庙产管理处”,勒索香捐,砸毁神像,侵吞庙产,阴谋没收武当山所有的道教宫观的财产并毁除全部的神像,道士们被迫耕种为生。那一次,在全国道教界的一致抗争下,范石生怕违犯众怒,只好缩手作罢。武当山最困难的境地是在抗战中期的1942年,湖北西部地区的地方政府以枪杆子作后盾,公然明令取消武当道教,没收武当庙产,强行遣散大批道士,只有极少数的道士留了下来,在山上艰难的垦荒谋生,残喘度日。到了1949年解放的那一年,武当山仅有道士二百来人,相当它鼎盛时期道士人数的二十分之一。

  武当山的另一次大劫难是在反右时期的1958年。武当山的老道士们都记得,1958年的3月底,湖北省均县政府的有关部门,混不顾当时的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派遣大批干部组成的工作组,进驻武当山紫霄宫,强行命令武当山的二十九座宫观的全部道教界人士,除去聋瞎病残者外,一律自带行李和两个月的口粮,集中在紫霄宫内,共87个人,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经过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批判之后,总共79天,道士三人自杀(其中两人得救),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的一共有18个人,另有38个人被点名警告,被开会批判斗争的人超过了一半以上。相比之下,文化革命是另有一番杀气,武当山上紫霄宫罗教培道长,红军时期起就帮助过革命,文革时期被造反派残酷折磨,最后在紫霄宫内自杀。想当初,武当山上人才济济,有着革命资历的老道长很多,除去前面提到过的徐本善、罗教培道长已经牺牲或去世,除此之外,还有王教化、水合一、朱宇亮等位有过帮助革命经历的道长,也都先后在解放初期和六十年代大饥饿时期不幸去世。

  当年,正处在“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混乱年代,武当山革命委员会尚未成立,武当山上最大的革命群众组织是“斗私批修战斗队”,战斗队中的造反派成员们都是过去的道士和杂役工们,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武当山上人数最少的群众组织叫做“换新颜红色造反兵团”,是由十几个原来的俗家管理人员,武当山管理处的干部们组成的。经过多年来的磨练修养,道士们哪里还有什么权势欲的荒唐念头,道士们和杂工成立自己的群众组织,并不是有什么当官夺权的野心或派性,只是为了减少山下来人的侵扰,阻止社会上各种其他的群众组织上山来“破四旧”,这种毁灭性的愚蠢举动除了把道士们过去居住的美丽环境变成一片废墟和垃圾,没有任何积极的意义。作为刚刚进入到陌生地方的外来人,年少的李莲翠贵有自知之明,像她这样特别容易受到攻击的家庭出身,最好哪一个群众组织都不要参加,还是做个逍遥道士的好。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际上,在山上六宫二殿的角落深处,在树丛竹林背静的地方,由于习惯性的本能作用,每日都在坚持修炼、习武、做功课的道士们依然不少,造反派道士对“自己的人”格外的宽松,十五岁的李莲翠因祸得福,在山上到处悄悄地投师学艺。武当山上藏龙卧虎,各宫观里,隐姓埋名不显山、不露水的能人不少,即使在武当山的周边地区,在那些娶妻生子的还俗道士之中,一不留神,一个足以震惊全国的国学大师或武林高手就兴许露了出来。比如,一九零九年农历六月二十七日,出生在湖北省郧阳府(现郧县)十字街一户贫苦的农民家庭,后来被纳为武当山龙门派第二十四代弟子的李诚玉道姑,文化革命爆发的时候还不满六十岁,她先后在金花树、净乐宫、张爷庙、紫霄等宫观居住修行,并刻苦修炼成“金腿坐功”,直到九十四岁高龄上才羽化仙逝。

  武当山山势奇特,既有泰山之雄,又有华山之险,风光奇丽,充分体现着中国道教最辉煌灿烂、绚丽多姿的一页。武当山上自上而下有三条河流:最长的是中间的剑河,左边自上院开始的螃蟹夹子河,右边自大转弯开始的水磨河,特别是剑河,从武当山天柱峰起源,经武当山上观、中观和下观、玉虚岩、太子坡、磨针井、老营注入汉江,堪称是武当山的生命河。李莲翠初到武当,处处好奇,也仗着她正值年少腿勤,脚步利落,武当山上的各个建筑群,,朝天宫、紫霄宫、泰常观、复真观、琼台中观、元和观、冲虚庵、古神道,各个角落,都留下了这个小师妹的足迹。登琼台看武当山川秀美,临金顶饱览云海风光,太和宫感受升仙成神的乐趣,南岩宫龙头香体会做人之艰辛,紫霄宫拜谒上苍帮助学道成正果,榔梅祠体验修炼之曲折,黄龙洞解救苍生于天下,朝天宫痛思天上人间,古神道反思人生苦短,磨针井再悟修炼真谛。

  与李莲翠原来所在的道观不同,武当山是真武大帝修炼了四十二年的地方,理所当然是真武大帝直辖的地盘,所以,在武当山上紫霄宫内最显赫的位置上供奉的是玄天真武大帝,而曾经是最高天神的“三清”,最高天帝的“四御”都被排在了不显眼的位置,李莲翠她们格外好奇,却不敢去问。真武,本名玄武,为古代 “四象”神之一,是北方七宿的化身。北方七宿就是现在的北斗七星,它的形状如一只龟,下面有腾蛇星,于是人们便赋予玄武龟蛇相缠的形象。在道教中,玄武原本地位不高,和青龙、白虎、朱雀一样只是护法神者,在天尊圣祖外出时充作仪仗。到了宋代,以崇祀真武帝君为根本理义,直接为皇室服务的武当道教基本形成,玄武开始升格,成为镇守北方、威武勇猛、法力无边的玄天上帝。北宋真宗年间,为避真宗祖父赵玄朗之讳,改玄武为真武,称真武大帝。明代藩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取了侄子的皇位之后,为了使这种违背封建伦理纲常的行为名正言顺,天下归心,他的理论依据之一便是皇权神授,宣称得到了武当真武大帝的荫佑,明世宗朱厚熜更封武当为“治世玄岳”。这时武当道教达到鼎盛时期,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室家庙、全国道教活动中心。

  紫霄宫位于武当山主峰天柱峰东北方向的展旗峰下,是武当山宫观建筑群中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座道教宫观,建于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紫霄宫紫霄殿背靠展旗峰,面对照壁峰、五老峰、蜡烛峰,左有蓬莱峰,右有雷神洞,四周松林环抱,云雾缭绕,真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福地。虽然在文化革命时期大殿紧闭,不许明着烧香了,但在暗地里,那些多年来的老香客们溜进来来上香的人依然不少。每日在武当山上打扫殿堂,文化不高的李莲翠,从一条又一条的楹联开始,细心学习不认识的生字,揣摩楹联的内容和书法,若干年后,李莲翠无师自通,竟然有了不错的古汉语基础和书法成果。

  自古以来,登武当山的人是一定要到金殿去烧柱香的,据说心诚的香客去参拜神仙一定是非常灵验的。成千上万的香客游人登上山后,穿过转弯抹角的一条条台阶,才方能上金殿的平台。坐落在武当山主峰一天峰柱上的金殿,铜铸,表面鎏饰以黄金,为重檐庑殿式仿木结构,是我国最大的铜铸鎏金大殿,也是当时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等级最高的建筑规制,建于明永乐十四年(1416年)。金殿高5.5米,宽5.8米,进深4.2米,殿内栋梁和藻井都有精细的花纹图案。藻井上悬挂一颗鎏金明珠,人称“避风仙珠”。传说这颗宝珠能镇住山风,不能吹进殿门,以保证殿内神灯长明灭。其实山风吹不进是因为殿壁及殿门的各个铸件,非常严密、精确。紫霄大殿神龛内供奉明朝御制真武大帝神像,高一点八米,与真人相仿,铜铸,重达10吨,左右供奉关圣帝君、赵公元帅诸神,均为铜铸饰金,神态各异,为明代艺术珍品。大殿四周陈列着数以百计的元明清各朝神像供器,多为铜铸鎏金,美不胜收,堪称中国铜铸艺术宝库。

  金殿外面是白玉石栏杆台,台下是长约1500米的紫金城。城墙由巨大的长方形条石依山势垒砌而成,城墙长达三华里,至今已经巍然屹立在金顶之上数百年,仍然坚如磐石。这座金殿建在武当山群峰中最雄奇险峻的天柱峰上,金殿所在的位置金顶,景色也堪称一绝,站在金顶,遥望四周,孤峰独立,云海茫茫,大有“天上瑶台金阙”的独特景观。每当山间的大雨初晴之时,阳光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在水雾中发生折射,把金殿及周围景物反射显示在云端,形成天上宫阙的奇异美景。

   太子洞是传说中的太子秀莲是居住的洞穴,远古时的武当山还没有这样多的农家房舍,能找到一个遮风避雨、不受野兽侵害的洞穴就满足了,太子洞的面积不大,却是奇异。自然天成的石壁呈弧形高高悬在头顶,像一个倒扣的铁锅把人和周遭的物罩在其中。井也是后人们加工过的,是中国的南北方都很常见的那种,一个井口,一个遮挡井口的木盖。井水的水位很高,水质清凉透彻,是最好的山泉,你弯腰喝上一口,一股甜美冰凉的甘泉沁人心脾。

  武当山峦清秀,风光壮丽。自然景观又与精致的古建筑融为一体。被认为三十六岩中最美的当属南岩。南岩宫在武当山主峰天柱峰的东北方向,紫霄宫西面大约二三公里的地方,一座建于元朝,全部用石料建筑成的“天乙真庆万寿宫”,也叫作南岩宫石殿,雄踞在悬崖峭壁之上。在绝崖旁边,有一雕龙石梁,石梁悬空伸出2.9米,宽约40厘米,上雕盘龙,龙头顶端,雕一香炉,号称“龙头香”。过去,有些香客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竟冒着生命危险去烧龙头香。文化革命中,来冒险的香客大都变成了游客冒险的游戏。还有飞升台,李莲翠不止听一位老道士说过,这里也是当年真武大帝修道成仙之时的飞升台,在过去,有多少善男信女在飞升台上效仿真武升天而坠下深渊。李莲翠自己也亲眼看到过,在七十年代初期一个春雨绵绵的季节,曾经有一次,一个自杀的人一声不吭就从那里飞身跃了下去,把李莲翠和周围的游人们惊讶得半天都合不拢嘴。

  修建在狮子峰太子坡的复真观,是李莲翠驻足时间最久的地方,它右有天池飞瀑,左有十八盘栈道,环境清幽,景色秀丽,为登武当的第一景观。每逢白云缭绕的天气,远观复真观座身于白云之中,如水中荷花清新秀美,当你置身于复真观与白云其中之时,又恍如到了天上人间,缥缈如神仙福地。复真观的祖师殿、皇经阁、五云楼、太子殿,哪一个都是中国古典建筑的瑰宝,为寻遍世间而不可多见。就是复真观里那些稍逊一筹的龙虎殿、藏经阁、山门、头门、二门、三门、四门,以及琉璃化香炉、滴泪池等等建筑物,那个个也是出类拔萃的建筑精品。

  人们不曾注意到,在天柱峰另一侧的琼台观,其实也是风景别有特色的地方,上观、中观和下观曾经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三观之间借地势高低错落建有二十四座道院,现在仅存中观这一处景点,上观成为了一片废墟,下观也仅存几间道房,一座残殿。听老人们说,历史上,下观一直是道士们养老的地方,在下观与金殿之间的山坡上,数百年来的道士墓塔星罗棋布,展现着武当山道士们的最后归宿。在紫霄宫的东侧,还有一处比较正规的道士墓地,武当道士中的佼佼者都安葬在了这座墓地里。

  在金顶崇台之上,坐北朝南,还有一座对道士们,不是对游客,颇有名气的诵经堂,也叫皇经堂,这是武当道士们每日诵经习课的场所,是道教的圣地,外人,包括香客和游人,是绝对不可以随便进去打搅的,从每日的清晨天没有大亮,到每日的黄昏日落西山,武当道士们都要在这里高诵经文真诰,修持每日必不可少的日常功课。这座诵经堂也是所有道教宫观的一个缩影,堂内供奉的道教神仙从三清、玉皇、到真武、吕祖、灵官一应俱全。金顶崇台的这座诵经堂,比起山下复真观的那座诵经堂别有一番情趣。

  吸引李莲翠流连忘返的地方,还有武当山上那些无处不在的紫藤树,每到春季的四月清明之后,无数朵紫藤花争相开放,争奇斗艳,犹如紫霞东来布满山岗,当一阵阵春风掠过山岗,只见高大的树梢在摇摆飘逸,就像是天女散花,那满天的紫花花瓣随着扑鼻的香气四处飞扬,又像有一位紫衣的道姑在倚天挥袖长舞,那个景色,真是美极了,美极了。

  人凝地气,物泽天华,天地相聚,人神合一,武当山得天独厚,真是一个天然浑成的大道场,在武当山修炼,易得道家真谛以成正果,乃人生可望而不可即的幸事。过去每逢正月初一,湖北农村佛道之心虔诚的人家,自古有一项过春节的习俗,称之为“朝谒”,就是去寺庙宫观烧香敬神,近在家乡门口不远的寺庙,远到武当山进香还愿。当年,只要进山上香的路程一起脚,即称之为“香客”,无论是三五日还是十天半月,都要全家吃斋,待阴历正月初一清晨之际,庙门一开,就赶进去烧香,称为“烧头柱香”,虽然在文革时期,也仍不间断。可见,平民百姓在上千年来所形成的宗教信仰,不是几年时间,靠一场什么文化革命就可以废除的。

  湖北,乃楚文化的摇篮,而楚文化可是武当道教文化的主要来源之一。“曾侯乙”墓主人棺木所留供灵魂出入的窗口,湖北地方古墓中出土的虎座凤架鼓、镇墓兽、辟邪、,无不反映出楚人对鬼神的信奉。楚人“信巫鬼,重淫祀”,这种风俗演绎逐步形成了武当道教的符箓斋醮科仪。道教宗源于黄帝,阐扬于老子,成道于张道陵,以黄帝的“阴符经”、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南华经”、尹喜的“文始经”及后圣帝君的“黄庭经”为五大经书,而这老庄哲学就是楚文化灿烂的反映。所以,要想真正认识武当山的道教文化,不能不对荆楚文化进行充分的研究了解。

  李莲翠后来才知道,就在她们被驱赶出崇元观,一路奔波,亡命武当山仓惶落脚,国内道教界一片黑暗的时候,道教在国际上的曙光已经悄然升起。 196897-13日,在意大利北部的小城贝拉焦,召开了第一次国际道教研究会议,这次会议是由美国学术团体理事会发起的,美国哈佛大学东亚研究中心为主要组织者,与会代表将老子、庄子、道教、道藏、内丹等问题作为研究对象,开展了一系列热烈讨论。道教中的璀璨精华终有展现世界,大放光明的那一天。

  文革这十来年的时间里,李莲翠也有所收获,在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正是文化革命初期那几年社会上最混乱的时候,李莲翠惊奇地发现,她随便罩上一件最平常的小褂或外衣,就是一个天生以假乱真的女中学生。聪明和天分是可以遗传的,李莲翠没有上过一天学,全靠着师兄、师姐和师傅的教授,她才认识下来不少的字,因为从小在道观里每日要帮助管账买菜,统计香火钱,她无师自通学会了算数,她的性格又是天生的稳重随和,与人为善,多年来,自幼养成的第六感觉可以时刻提醒她躲避开一个个可能会造成危险的征兆。所以,她不怕独自出门上街,不怕独自坐火车,不怕从偏僻的乡下进入到繁华的城市里,更不怕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

  过去,在崇元观里的那十年时间,李莲翠将道观里每一年发放四次的衣单钱,还有每逢年三十发下的年末“岁钱”都悄悄地积攒了下来,一共积攒下了55 元钱。学道的生活是十分贫瘠的,最初,她每个季度的衣单钱不过5元钱,平均每个月1元钱多一点。几年后才长到8元钱,然后是现在的10元钱。而年末的“岁钱”,也不过3-5元钱不等,攒下的这55元钱实在的不容易。到了武当山之后,她们被集中住在东宫,这是一片深红色土木结构的双层四合院,比起以前的崇元观来要宽敞了许多,这是武当山道姑自古以来的起居之地。最近几个月来,李莲翠知道了粮票的重要性,她又东拼西凑,费尽周折,积攒下了11斤湖北省地方粮票。《道德经》上有言说:“知足者富。”更何况55元钱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中期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就这样,乘着武当山上文化革命初期时的管理混乱,大约在五月中旬的一天,李莲翠怀里揣着这几十元钱,积攒下来的十几斤湖北省地方粮票,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混杂在游山的人群中溜下了山,十年来,李莲翠第一次没有穿道教规定的道士服装,而穿着游山学生们送给她的绿上衣,蓝裤子,过去一向盘在头上的发髻现在编成了两条大辫子,她就是感到好奇,她要自己亲身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社会是什么样子,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

  凭良心讲,说实话,在中国文化大革命初期的那几年,虽然在中国的社会上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但那只是政治上的混乱,特别是政治领导上层的极大混乱,而整个的社会治安,人的思想风貌和道德品质却要比今天强上许多倍,比如,在那个时候,在那些个年月里面,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发生拐卖妇女儿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吸毒贩毒之类的社会丑闻,那些一个个被揪出打倒的走资派们,比起今天出现的这些贪官污吏,真是犹如圣人一样高尚。李莲翠当年单身出门在外,只要略加小心,在安全上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李莲翠本着精打细算,少花钱,多办事的个人本能,乘车坐船跑了不少的地方,而且几乎都是中国道教的知名胜地。

  自古以来,在一个正常的条件下,一个眼光远大的道士,修行是一个全方位的动态的过程,他是不会满足于自己学道的道观中师长所能给予的独家传授,他要四处云游参访各地的名山道观,到处拜师学艺,参禅道家学问的真谛和精华,在对名山道观的参禅拜访中,对自身的道家意识和思想境界也是一个升华和净化的良好过程。《道德经》第六十四章“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道士云游四方,就向四处挂单的游方和尚一样,应该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按照道家自古以来的习俗,年轻的道人如果要外出云游,临行之前,师父会送他一把随身的宝剑以告诫他要紧记道家的风范,不受一切世俗的拖累,若遇俗世牵连,应当机立断斩断尘缘,以绝后患。后来,剑成了古代道士外出云游的必佩之物。剑在道教中有着悠久的历史,唐代时,有道教八仙之一、北五祖之一的吕洞宾被称之为“剑仙”。不过处在当年中国那样一个非常的年代里,真正要实行一个道人的云游参访就要靠自己的悟性和见缝插针的精神了。

  在许多年之后,当李莲翠为我认真地讲述了她要外出的真正的想法和动机时,我问她,难道你就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想悄悄的回家去看看,不想去陪陪自己日夜思念的爸爸妈妈吗?

  李莲翠回答说,怎么能不想,有多少次她睡觉做梦,梦见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她哭呀哭呀,舍不得分开,几次梦里都哭醒了。文化大革命的苗头刚一显露,李莲翠的父母就再也不来看她了,凭着李莲翠的本能感觉和对运动的了解,她知道,她的父母一定又跌入到地狱里了。事情果真就是如此,红色革命的风暴刚一席卷到她父母的农村,李莲翠的父母就双双失去了人身自由,当地的人民公社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建立了一个牛鬼蛇神劳改队,将刚被揪出来的走资派——前不久的革命领导干部们,同过去的专政对象——地富反坏右分子关在一起,白天劳动改造,晚上接受各个群众造反组织的轮流批斗。

  李莲翠的父母,李鑫一和李胡氏都是政治运动和斗争会上的老“运动员”了,有着丰富的被强制劳改和被严厉批斗的各种临场经验,心理的适应能力也被不断的艰苦磨练而加强了,那些前些日子刚被关进来的中老年革命干部们就差一些,在他们这几幢劳改大棚里面,几乎每天都有死人被抬出去,有的是自己忍受不下去凌辱和殴打自杀的,有的是因病冻饿而死去的,还有的干脆是在批斗会上、劳改大棚里面被某些心狠手辣的造反派们活活打死的。

  才几个月时间,物转星移,世道变化,新的革命委员会隆重成立,旧的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成员又被连推带打的关了进来。当然,这种文化大革命首创的 “群专”(群众专政)形式究竟是不正规的,新的革命委员会一旦把工作理上正轨之后,李鑫一他们这些接近上百人的“群专”对象,就被全部移交给了县公检法劳改大队,荣幸地成为穿公家衣,吃公家粮的正式劳改犯人。李莲翠在农村的家庭,就这样彻底的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床被子,一件衣服,一口锅,一个饭碗也没有留下。

  这些事情,都是李莲翠在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她凭着本能,感觉到她的家庭出了意外,她的爸爸妈妈是如此的怜爱她,如果他们不能来看她了,一定是自己的人身不自由,无法自己主宰自己的意愿。李莲翠,一个小小的出家人,身如蝼蚁,命比纸薄,她无法解救自己的父母,也无法为父母分忧解难,她只能听天由命,任其发展。只要心地虔诚,感动上天,她终有与父母重新团聚的那一天。

(道姑李莲翠(叙事版)全文完)

言信:道姑李莲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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