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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鸣放宫

 

——57年全国最小的17岁大学生右派

 

王安琪




调寄浪淘沙 99秋

  去秋。物理系57级百人约会长春。好多人少小离别,老大聚首,能不感慨万端!有人幽了黑色一默,称此为“活体告别”,有人苦笑,有人唏嘘。座中泣下谁最多?锦州小吏T 衫湿。于我而言,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而今又秋,感时生情,遂凑成打油一首,记事述怀。

河汉觅星踪,心潮难平。不堪回首鸣放宫,最忆少年伤心事,燃萁煮琪!

流年苦匆匆,真善难穷。旧友故人幽梦中,秋风秋雨今又是,敢言重逢?

  后记:近日余表弟张玢(亦校友)相告网上出现几篇关于我的文章,并简述内容,闻之颇感意外,颇为感慨,颇为感动。时隔近半个世纪,还在为我“招魂”的,必是当年同学,而且又是“生前友好”。我能猜出是谁,但又不能确定,请勿琵琶半遮面,速现庐山真面目。

  我没有电脑,只有电话(国内),0416-2815855

王安琪 2001.7.19

 

(一)我是王安琪

   1957年9月,我考入东北人大物理系。作物理学家是起自儿时的梦想。当年最心仪的是莫斯科大学,其次是北大。我所毕业的锦州高中为省重点,每年都有留苏名额,每年考取北大清华者都不少二十人。按成绩我无论留苏还是进北大都绰绰有余,但政审是难以跨越的门槛,最终只能进入东北人大物理系。这里教授阵容很强,所以虽不无遗憾,但还可以接受,于是我的物理学家之梦便由此开始。

   进入新学年,学校反右运动的高潮逐渐过去,教学秩序日趋正常,新生班除每周安排三个半天搞正面教育外,上课和实验够按部就班的进行。处入大学的我如鱼得水,贪婪地汲取知识的精华,如饥似渴,不知满足,不决疲倦。每天第一个敲开图书馆大门的是我,深夜最后一个被赶走的也是我。除了必修课,还常去外系旁听,到图书馆读期刊文献,我立志不仅作专才,还要成通才。我打算五年本科毕业后,再读三年研究生。一个花季少年,在1957年秋天,在大学校园里为自己编织着斑斓绚丽的梦想。然而他太天真,只看到远处绿草茵茵,却不知脚下就有陷井!

   一场灭顶之灾从天而降,无情地击碎了我地美梦。

   58年元旦一过,学校突然发动了对我的批判斗争,并取消期末考试。其来势之凶,规模之大,调子之高为运动以来所仅见,这也预示着结局的凶险。大难临头,我不屈服,不低头,我选择了抵抗。尽管我明白,实力相差悬殊,结局已定,抵抗非但图劳,反倒会刺激对手更加疯狂,我还是不计后果,做了异常顽强惨烈地抗争,直至最后一刻。这在全校所有被批斗者中鲜有另例,我的表现震惊了所有人--左派,右派,中间派,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忆,以至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我在吉林大学一直保有较高的知度名。由于我拒不投降,学校只好延期放假,直到2月23日春节临近,斗争宣告结束,组织上没有从我这里得到设想中的完胜,结局是我被定为极右,开除学籍,谴送回乡,劳动改造。此时,我的17岁生日刚刚过去半年??叶永烈在“反右派始末”中批露,全国 年龄最小的右派为20岁,某大学学生。看来他还是孤陋寡闻,竟然不知在匡亚明、陈静波、温希凡们的盛宴上,有一道大菜:烤乳猪!

7/31/2001

 

(二)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从高中到大学我生于1940年,父亲是农艺师,母亲是教师,我有两个妹妹。很小的时候,妈妈便开始启蒙教育:儿歌和唐诗、识字和算术,牛顿和爱迪生,岳飞和文天祥。夜观星空,春暖踏青,着意开启心智,塑造人格。46年为避战乱,全家离开长春回到在一个县城作中医兼营土地的爷爷家,从而在47年遭遇土改,全家被赶到乡下种地,我做了猪倌,给翻身农民放了两年猪。49年政策松动,我们回到长春,我开始上学,直接读三年级,又跃过四年级跳到五年级。57年我从锦州高中毕业时不满17岁,比大多数同年级同学小三四岁。

   56年秋,高三上学期,因对伙食状况不满,带头向校长提意见和要求,被一些人视为大逆不道,幸好校长开明,批评教育后结论为“事出有因,方法过激,有极端民主化倾向”。虽意在开脱,却彻底断送了我的北大之路。不料这件发生在高中且已有了结论的事在大学被大加渲染并重新定性为“小匈牙利事件”。

   57年国民经济作马鞍型调整,高校招生人数锐减为十万零七千,随着政治形势的突变,高招政审空前严格。爸爸妈妈忧心忡忡,惶恐不安。然而我的情绪并未受到影响,依然开足马力,废寝忘食的复习功课,尽管知道北大之路已断,还是希望用成绩证明自己。我的志愿表的前三位依次是北大物理、清华工程物理、东北人大物理。真是少年不只愁滋味!

   57年8月30日,我去长春上学,全家为我送行。惜别难掩喜悦,爸爸说“雏鹰展翅”,妈妈说“蓓蕾初绽”,两个妹妹流着热泪,挥着小手祝我一路顺风。此情此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31日清晨,我扛着行李,背着书包,提着面盆,身染朝霞走出长春站,满腔豪情在胸中升腾。同车到达的还有高中同班同学、考入化学系的崔清晨。一辆大卡车把我送到学校。我万难想到,四个多月后的一个风雨夜,我被塞进一辆小吉普送往车站,押送回乡!

   我被分到永昌二舍住宿,一个先到的同学在大门口十分热情的迎接了我,他礼貌谦和、热情周到。他叫李望,北京人,从留苏预备班转过来,党员,开学后任年级党支部书级记。在宿舍迎接我的还有物理系二年级女生黄和鸾,我高中上一级校友,在校时并不认识,是我的语文老师沈吉成把我考入物理系的事通知了她,嘱她关照。她象个姐姐似的带我去食堂吃饭,又陪我参观校园和教学楼。在物理楼分手时她问我:“自己敢走不?”我愕然,随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也许在她眼里,我还是个孩子。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8/16/2001

 

(三)难忘276

   东北人大是当年东北地区唯一的综和大学,设七个系:数、理、化、文、史、哲、经,师生员工4000余人。校长匡亚明是党内理论家,曾任华东局宣传部长。教师中有一批名教授,有学部委员(院士)多人。物理系是第一大系,学生数占全校三分之一。有七位教授,其中余瑞璜和吴式枢为学部委员。设理论物理、金属物理、半导体、无线电、光学和磁学六个专业。物理系新生八个班240人,来自全国各地,女生只30几人。57年因经济调整,高校只招107000人,优中选优。由于政审空前严格,一些进不了清华北大的优秀学生“屈尊东北”人大,因而本届新生素质为历年最高。新生中有两个特殊群体,一是工农速成中学来的调干生,文化较差,政治很强,大都是党员。他们年纪偏大,有大我十岁者。二是从留苏预备学校转来的,文化和政治都不差。年级班干部几乎由这两部分人包办。我所在的班代号为276,意为物理系57级6班。2是系号,7是级号,6是班号。全班30人,女生4人。现在好多同学已记不得这个代号,我却一刻也不曾忘记,啊!难忘东北人大276!我们的宿舍是一栋位于街角的两层小楼,我的房间在一楼,面积很大,有12张床,近半数男生住在这里,其中有支书、班长和副班长,班级的集体活动大都在这里进行。开学不久即开课,共四门课:高等数学,教师是宫维义;普通物理,教师是吴成礼;物理实验,教师是贝琪;俄语,不记得教师是谁了。他们都是助教,但水平很高。印象最深的是吴成礼,短小精干,机灵聪慧,总是衣冠楚楚。后来他在学术上突飞猛进,65年曾代表中国出席北京国际物理讨论会,此次会议似乎是为了支持毛泽东关于基本粒子的观点而召开的。当是我在一个水库工地劳改,傍晚时分在极度疲劳中绻缩在行李上假寐,在刺耳的吵闹声中突然听到广播里传出会议的消息和吴式枢、吴成礼的名字,不禁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据说89年以后吴老师去了台湾成功大学,不知近况如何?

9/1/2001

 

(四)课堂杂议:教师、教材、物四阶教室

   既然进了大学校园,总该说说大学课堂。当时右派该批的批了,该斗的斗了,全都倒了、臭了,5%也凑够了,下一步是如何发落他们,而这要等中央政策,于是教学恢复正常,在物理系公告板的实验课编排表上,右派学生的大名赫然其中,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实际上他们不过是“斩监侯”,轮到我时则是“斩立决”。理化楼正在施工,在我心中它应该是高耸巍峨的巨厦,就象列宁山上的莫斯科大学主楼那样。物理系在一灰一红两幢毗邻的四层楼中,红楼的三四层各有一间阶梯教室,简称物三阶、物四阶。新生的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都在物四阶上课。我很喜欢物四阶,上课时总是坐在第一排,因为高度近视,也为了听得清楚和便于发问。宽敞整洁的教室,起伏错落的桌椅,长长的玻璃黑板、240个做着物理学家之梦的青年学子济聚一堂,全神贯注地聆听老师向他们传授科学知识,使人想起婴儿依偎在母亲怀中贪婪地吸允着甘甜的乳汁,让人感受到知识殿堂的圣洁庄严。以后的几十年中,我一直不忘物四阶,它经常在梦中出现,清晰地再现当年的情景,明知是梦,却不愿醒来,常常是泪水打湿枕巾。文革前一次去长春,在一个星期天中午我来到吉大,走进红楼,潜入物四阶,在当时我常坐的位置上端坐良久,抚今追夕,触景生情,沧然泪下,无语凝噎。92回校参加系庆,我又来到红楼,遍寻不见物四阶,老同学告诉我它已拆除,我顿生悲凉,怅然若失,是哀伤物四阶的拆除,还是凭吊我青春的逝去,我说不清楚。不知为什么,从此以后,物四阶便从我的梦中消失,也许是因为它既然不存在,便无须我的牵挂了。啊,我的物四阶情结。高数老师宫维义是东北人,身材健硕,肤色黝黑,不苟言笑,上完课夹起本子就走。而普物老师吴成礼各方面都正好相反,短小精悍、皮肤白皙,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整洁合体,突现出睿智和机灵。他是南方人,为人随和,喜欢和学生交流,课间课后身旁总是围满人,他都是笑脸相迎,有问必答,从未表现出不耐烦,因此颇受学生欢迎,特别是女生。高数、普物采用的都是苏联教材,表述精准,结构严谨,系统性强,翻译和印刷也堪称精品。这两套教材我一直保留到98年,后在一场水灾中泡烂,令人痛惜不已。高数作者为苏联科学院院士斯米尔诺夫,普物作者是福里斯季莫列娃。某日我突发灵感,把教材的作者和教者串在一起凑成一联,上联是:食米懦夫难维义,下联是:寂寞烈娃可成礼。横批:费马费米。小聪明、恶作剧。要知道当时我还是个17岁的孩子,无忧无虑,不知深浅,满脑袋怪念头,为此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9/26/2001
 

(待续)


 

附:网友讨论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2-1 02:56 标题: 回复 #2 erric 的帖子

王安琪你够幸运的了!17岁的右派也许是最小的,但肯定不是你一个。说你幸运,是没有找别的借口,给你判15年20年25年和无期徒刑。你在东北,一定知道沈阳师范学院的右派张百生,我最后见他是在营口某劳改队,他是判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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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村夫 时间: 2007-2-1 23:26

恐怕没有人为“反右”(叫好)。
我是这回事和“焚书坑儒”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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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2-2 02:30 标题: 回复 #4 村夫 的帖子

村夫老弟,你知道秦始皇焚书坑儒死了多少人吗?460人而已。你知道反右派,反胡风,文化大革命死了多少人吗?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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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基辛格 时间: 2007-2-2 08:26

有一本书叫<<阳谋>>, 非常详细地讲述了反右运动. 里面估计死了两百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