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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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海葬三十周年祭

張儒和

 

 

陸軍一級上將胡璉,逝世於民國六十六年六月二十二日,當年七月十二日海葬於金廈間海域。今逢胡將軍海葬三十周年,遙望金門,緬懷德澤風範,謹述其生平功業,以表追思。

胡璉字伯玉,陝西華縣人,民前四年(一九八年)十月十一日生。民國十四年考入黃埔軍校第四期,受蔣介石校長嚴格教育,親炙薰陶,奠定終生功業根基。

民國十五年十月畢業後參加北伐,即在十八軍任排、連長,曾兩度負傷,後為十八軍特務營長、團長,參加剿共戰役,擊敗其同期同學林彪所部。

二十六年抗戰軍興,胡千里馳援上海羅店之役,建功升旅長,二十八年破日寇十七師團於宜興,升十一師師長,三十二年五月率部任長江口「石牌要塞」守備,預留遺囑誓死殺敵。蔣委員長電勉「總領三峽,拱衛陪都」。

日寇第三師團圍攻要塞外圍,胡將軍率部血戰兩周,日軍勢窮力竭,棄甲曳兵而遁,胡璉因功獲青天白日勳章。三十三年春,蒙蔣委員長手諭,令以副軍長兼侍從參謀入渝服務。

三十三年八月,調任十八軍軍長,三十四年春日寇進犯湘西,胡將軍率部截斷邵芷公路,使敵機械部隊與補給線陷於癱瘓,復與友軍七十三軍於邵陽山門鎮,側面攻擊敵人四個師團,俘日寇數百、戰馬數百,擄武器裝備甚夥,是即有名的「湘西會戰」。

民國三十五年夏,中共「全面進襲」,劉伯誠率部十九萬人進攻隴海路中央,與國軍第五軍邱清泉戰於章鳳集,並包圍十一師(胡璉所部),以人海戰術猛攻多次,酣戰了九日,共軍傷亡慘重,殘部向魯西敗退,國軍趁勢連下十餘城。

十六年六月下旬,共軍陳毅所率十個縱隊共約三十萬人,與國軍第五軍、整十一師及另六整編師,決戰於沂蒙山區南麻圍邊。胡璉軍隊擔任主攻,六月二十六日,攻 下南麻後,陳毅被迫分進合擊整十一師,七月十七日展開激戰,酣戰六晝夜,陳毅所部力盡彈竭,傷亡慘重。陳於七月二十三日敗退,南麻得以固守,胡獲重大勝 利,得獎金犒賞二億,特恤三億。

三十六年秋,陳毅為報南麻慘敗之仇,親率五個縱隊迫戰整十一師於土山集附近,激戰三晝夜後,胡終將陳毅軍隊擊潰,迫使他們竄入黃泛區,蔣介石電慰胡璉「屢破強敵,不愧常勝之名」,旋即晉升將軍,為整編軍軍長。

十七年冬,十二兵團(四個軍共十餘萬人)於駐馬店集結整補,旋奉命東援徐州黃伯韜兵團,黃維司令率兵團進軍蒙宿地區,被劉伯承圍困雙堆集,胡將軍時任副司 令官,丁父憂在滬守制,突奉蔣介石電召,臨危受命,乘小飛機降落重圍之中,撫慰官兵,分發《總統告十二兵團書》,自是軍心大振,愈戰愈勇,連日向外擴達三 公里,然終因彈盡糧絕後奉命突圍。

胡將軍負重傷脫險,突圍至符離集僅剩三千餘人,後至江南重整,以八千餘官兵為基幹。三十八年春成立第二編練司令部,胡璉為司令,號召青年從軍,江西省主席方天以「一甲一兵」支持,六個月編成十萬雄師,為十二兵團轄下六師,遂於潮汕地區集訓。

十月下旬,十八軍、十九軍奉命增援金門,(另六十七軍先派往舟山)旋即參加古寧頭反擊作戰,十月二十六日胡將軍趕至金門,與高魁元將軍會師,親與各團長及戰車營長電話連絡,士氣大振。

二十七日,胡璉終將來犯共軍二萬徹底殲滅(另生俘六千,後送至台灣),此役堪稱為改變世局之役,蔣介石曾謂:「古寧頭大捷不僅保住了金門,更保住了台灣。不但軍中士氣得以重振,全國民心更由此穩定,恢復對政府的信心。」

金門古寧頭大捷對「復興」中華民國的貢獻,真是無法估計,更替國共戰爭史作了真實的見證。

爾後胡將軍以十二兵團司令兼福建省主席,乃著手建設金門為「三民主義模範縣」,建道路、設學校(中學一所)、種樹築壩、教民稼稷,並以高粱釀酒,開發地方資源。

在戰備方面,工事皆採地下化,開掘無數坑道,有「地下金門」之稱,是為首要成就之一。

民國四十三年六月,胡調任第一軍團司令。四十六年七月,調任金門防衛司令,並晉任陸軍二級上將,此時我是第八軍參謀長兼防衛部副參謀長,在胡將軍麾下任職。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後,副司令柯遠芬兼政建會秘書長,防衛部參謀長由副司令趙家驤兼任,第八軍司令部併入防衛部,軍長王多年為兼任副司令,我這兼副參謀長是為首席,協調一般參謀業務。

副參謀長四人,分任人事、情報、作戰、後勤業務,此四人是參一鄒凱、參二盧鄂民、參三江無畏、參四金幼鎔,皆才學俱優之士。

戰地政務委員會成立後兼理民政,成立時,胡司令官揭示大政方針:「精兵簡政,厚生宏教。」精兵簡政已先見於前,厚生則將衛生所擴充為衛生院及後方醫院。後院花岡石醫院建於坑道內,不斷加強設備,普遍衛生教育,並且提倡優生。

教則增設國民學校,除原金門中學增設高中部外,另設國校五所,由部隊兵工自建,各師負責建立的學校,以當時師長名字為校名,發籌備費每所十萬元,工程材料 統一供應,限期完成驗收。因此各部隊莫不竭力施工,甚至賠上獎金。不到一年,各校均開始國小教育,師資由預官選任,誠為六年義務教育之首創。

地方建設方面,除道路幹線行駛小型公車外,越野道路亦多有增設。由於林業局與農復會合作,使金門綠樹成蔭,苗圃亦可供增添,同時掘池塘擴為「太浩湖」,名列勝景矣!

司令官注重幹部進修,注重研究戰術、戰史,團級以上正副主官,每月集會二次,除一般問題外,並有專題研究報告。防衛部高級主官每周聚餐後,輪流報告研究心 得。讀完《貞觀政要》,繼作《資治通鑑》報告,伯公(胡璉將軍字伯玉)都有講評,言多中肯。後又發給每師《二十五史》一部,作主官研究之用。

對於作戰方面,防衛部對情報蒐集很注意,除一般偵察、電訊偵測外,也常利用所配屬之輕航機,在海峽中線以內巡察。「八二三」砲戰之前,曾發現許多徵 候,如對岸砲兵陣地增加、大嶝海上道路修好、砲兵源源進入。胡璉司令官即指示舉行防衛作戰演習,派我擔任計劃組長,由參三汪無畏執行,趙副司令官任裁判 長。

演習三天,所有狀況推演完畢,裁判長講評:「中共師法蘇俄大砲兵主義,所以我們的防衛作戰應加強反砲戰訓練,加強工事地下化,現在要積極作為,建議師級部隊暫停輪調,軍砲兵亦停止輪調,軍部則行個人輪調。」胡司令官裁決同意,立即實施,並報國防部核准。

於是,第八軍軍長王多年與第十軍軍長張國英對調,我這個參謀長也與十軍參謀長常持琇對調。

端午節前,常兄到金門,我交代公務後,向胡長官辭行請訓。伯公對我很嘉勉,囑對學術研究不可間斷,同時問我個人需求,我答已蒙分配眷舍甚感德意,別無所求。

在此順便談一軼事,可見統御之道。當軍部與防衛部合併時,伯公召見參謀人員談話,有王少校被問及意見,王少校表示平生遺憾是幼時出天花落個麻臉,雖才能不弱於人,但自慚形穢,影響前途至大。

公問治麻子費用若干?可予補助。後來王少校的麻子臉雖治好了,但卻引起一番「議論」,伯公在一次集會上引證此事說明「報恩主義」,他說他不是示恩予人,而 是人人當報天恩、國恩、父母之恩、社會之恩、萬物之恩,倘人人都能存報恩之心,必能萬事祥和,萬物並育。(他未備講稿,我僅略記大意)

受胡將軍影響,我亦常以報恩主義自勵勉人,同時常感念他之恩、他的大公無私之恩,這也正合基督徒「凡事謝恩」之旨意。

民國四十七年之「八二三」砲戰,事發前早有預警,是日俞大維部長蒞金視察,當天並未返台,晚間六時原定在翠谷餐廳與防衛部長官共餐。(僅一桌便飯,向來如此)

不料六點三十分未到,共軍竟發射大量砲彈,轟擊金門指揮中心及各防衛設施,俞、胡兩位長官剛走出坑道,幸未遭炸到,餐廳也未被直接命中。但在大家向外逃避時,三位副司令、趙中將、吉中將、章少將不幸被炸死,劉明奎參謀長負傷。

平時都以為翠谷餐廳是共軍砲擊的「死角」,今竟被「吊射」,彈如雨下,張副司令伏臥室內未受傷,其他幾位伏臥二小時,待間斷片刻時奔回坑道皆無事。

夜共軍砲擊最烈兩小時後,胡司令官在指揮所了解狀況,發覺對岸之廈門、大嶝、遂河、圍頭等砲兵,皆曾對我發射。

 

我砲兵陣地雖小有損失,但無礙作戰,於是胡指示砲兵指揮官郝柏村,以有效之火砲予以反擊,並請空軍、海軍艦砲支援,保持料羅灣灘岸警戒等等。

胡將軍料事明快與決心堅定,令所屬部隊未輪調者,皆有作戰之機會,使戰鬥士氣高度激揚。金門砲戰,不但使三軍聲勢昂升,且獲美軍之援助,如加長射程砲之補充、後勤之支援、第七艦隊巡弋海峽、空軍飛彈支援等,幾成同盟作戰之勢,而反砲戰之三軍協同作戰,亦為對岸共軍所震驚,致引發其內部大變動,彭德懷被罷去國防部長,領導階層動搖,內外形勢緊張。

胡璉司令官主宰此役,功成不居,民國四十八年四月,調任陸軍副總司令,總統命其主持凱旋司令部,從事大戰略研究。

民國五十三年,胡奉派為中華民國駐越南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一任八年。在任內敦睦邦交,撫慰僑胞,成效斐然。

 

我於五十九年隨三軍大學訪問團到越泰星馬,曾在西貢大使館謁見伯公大使,承蒙垂詢工作情形,又談及研讀史書,我以校長余伯泉及院長蔣緯國均極重視戰史,尤其野戰戰略以拿破侖戰史作題材,伯公亦皆首肯。

 

伯公於六十一年十二月奉召回國,晉升一級上將,出任戰略顧問,著《出使越南記》,先在《中央日報》連載,後出單行本,陳立夫先生為之作序推崇。

 

胡璉具儒將風範,實得之於不斷研究歷代名將史實,且能知行合一所致。其去世之日,人猶在台大研究宋史,誠不愧為弘毅之士、黃埔之光也。

 

胡將軍回台北後,報准入台大歷史研究所,研究宋史及近代史,虛心謙和,專心研究。惜乎身體已漸衰弱,六十六年六月二十二日,終因心臟病突發與世長辭,享年七十二歲,遺囑海葬金門。

治喪會由國防部長主持,總統褒揚令贊曰:「綜其生平,為國馳驅,欽歷中外,艱難之際,忠勇益彰」。

 

七月十一日火化,七月十二日海葬金門,海葬處立有「中華民國陸軍一級上將胡璉海葬之碑」。

我於六十九年退役前,曾訪金門,特別到紀念亭碑刻之前追思,永誌胡將軍「報恩主義」之遺範也。

 

(轉自上下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