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自由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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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千里与柳绿桃红 
——为安徽老诗人严阵改诗

 葛陵元

 

严阵,原名阎桂青,山东莱阳人,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和画家。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195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胶东日报》编辑、安徽省文艺创作研究室副主任、《清明》副主编、《诗歌报》主编、中国作协第四届理事。著有诗集《江南曲》、《琴泉》,散文集《牡丹园记》,长篇小说《荒漠奇踪》,中篇小说集《南国的玫瑰》。迄今为止,已出版个人文学专著30余部,并在国内外成功地举办过多次个人画展。

 多才多艺的严阵老先生在近年评说:今日诗坛有太多让他"看不惯"的东西。他认为诗歌受了污染,假冒伪劣像注水肉一样渗入其间,很多评奖也显得可疑。更重要的是,很多诗人已经丧失了责任感……

 在这里,笔者不敢就严阵先生对当代诗坛的看法妄加评论,只想谈谈严阵先生本人究竟是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诗人。今年是为期三年的人为大饥荒五十周年,笔者想起了他风行一时的诗歌代表作《江南春曲》。

 

江南春曲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到一九六〇年的元月,诗人走在凡昌县到芜湖县的路上,写下了一首歌唱党和社会主义农村的诗歌。

十里桃花,

十里杨柳,

十里红旗风里抖,

江南春,

浓似酒,

江南春暖浓似酒。

坡上挂翠,

田里流油,

喜报儿贴在大路口,

山歌儿,

悠悠,悠悠……

 实话实说:尽管这首诗通俗易懂、感情充沛,具有很高的艺术性,但是如果考虑其写作的时代背景,笔者不禁深感恶心。因为严阵先生和笔者一样清楚地知道:“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到一九六〇年的元月……在凡昌县到芜湖县的路上”,沿途不乏倒毙在路旁的饿殍。那时,毛泽东疯狂推行的“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 人民公社已经彻底失败,大批农民已经饿死或即将饿死。安徽省省委书记曾希圣在大跃进中夸下海口,发誓由小小的安徽省保障大上海的食品供应,活生生地把农业 大省安徽省搞成了全国的重灾区。安徽省饿死人比别的省早,按人口比例饿死的人也比别的省多!

古往今来,灾民对付灾荒的传统办法就是去未受灾的地区逃荒。毛泽东的政策性人为大饥荒使全国各地同时受“灾”,全国农村一片饥馑。除了进城,农民无处可逃。饥寒交迫的农民拿着公社的介绍信(地富分子开不到介绍信,连逃荒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在当地活活等死),涌进城里。城里也早就实行了“低标准、瓜菜代”。城里人自己都饿得面黄肌瘦,哪里有余钱剩米打发乡下来的“叫化子”。于是,在城市的街头巷尾,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十分凄惨的现象:饿 得骨瘦如柴的青年农民一面狼吞虎咽地吞食着刚刚抢到手的滚烫的面条、一面毫不抵抗地忍受着别人的拳打脚踢,最后被活活地打死。饥肠辘辘的中年农民晃晃悠悠 地在街头行走,过路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骤然倒地、一命呜呼。至于头天晚上露宿街头,第二天早上再醒不过来的人则更是时有所闻。

 

毫无疑问,严阵先生也看到和听到过这种景象。他如果仅仅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也许还可以原谅。但是,就在这种时节,他却偏偏写出了如此喜气洋洋的佳作,这除了能表现出他的虚伪、献媚、无耻和卑劣,难道看得出丝毫责任感的影子!笔者不禁要说:这样的诗人,哪怕博学多才、能诗善画,哪怕成就卓著、著作等身,恐怕也很难让人尊敬!

 当然,笔者必须客观地说:在“党”的高压政策的压迫下,为了自己的名誉、利益和地位而昧着良心为党粉饰太平的并不是严阵先生一个人。像严阵先生这样擅长于歌颂“党”的伟大成就、歌颂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的诗人和作家比比皆是、并不新鲜。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这种现象就更加值得重视、就更加应该批评。

 

1980年中共中央高级党校29省市党委书记读书班的统计,在空前绝后、无比惨烈的三年人为大饥荒中,全国饿死了五千万到六千万普通老百姓(基本上都是农民)。其中,安徽省大约饿死了七百万。为了反映当时的实际情况,在人为大饥荒五十周年之际,笔者冒昧地将严阵先生的名作改写如下:

 

索命年关

—— 改严阵《江南春曲》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到一九六〇年的元月,诗人走在凡昌县到芜湖县的路上,写下了一首哀叹三面红旗和萧索农村的悲歌。

一路凄凉,

一路悲愁,

一路惨象不忍睹,

朔风冽,

年关头,

朔风凛冽年关头。

满目疮痍,

万户萧疏,

饿殍啊横在大路口,

悲泣声,

凄凄,楚楚……

 

每年的十二月至元月,正是朔风凛冽、年关(农历新年)将至的隆冬季节。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到一九六〇年的元月当然也不例外。严阵为了歌功颂德、歌舞升平,在春天(无论是自然界的春天、还是政治上的春天[注])还不见踪影的时候,就在数九寒天里唱起了“春曲”。严老先生可以这样自欺欺人,笔者无法照办

[注]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失败导致在一九五八年冬在全 国范围内就出现了饥荒和饿死人的现象。毛泽东原来打算在一九五九年七、八月的庐山会议上检讨共产党和他本人在工作中的左倾错误。但是,彭德怀的意见书使他 改变了主意。为了提高他的个人威望和巩固共产党的统治,他改变了反左的初衷,把庐山会议开成了一个反右的大会,并且于会后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了反右倾运动。 于是,大跃进的极左路线得以继续蔓延,酿成了持续三年的空前惨烈的大饥荒。“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到一九六〇年的元月”之后,大饥荒仍然持续了一年多。所以,在严阵先生写这首诗之际,无论是自然界的春天、还是政治上的春天,都还遥遥无期。所谓“江南春暖浓似酒”无论在自然界还是政治上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观察》2008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