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媽 的 愛
《北京文學》1979年4月號、《新華文摘》1979年5月號等
(發表時《北京文學》將題目改爲﹕“我的媽媽”)
高爾品
一
一九七O年的國慶節剛過,那種羞怯的甜蜜正蕩漾在我的心頭:他對我說出來了。
我决定告訴媽媽。可是,媽媽會同意他嗎?我心裏象揣著一頭小鹿,推開了媽媽的房門。
我傻了。媽媽站在我面前,一臉泪痕,雙手捧著一塊嶄
新的紅綢子,那上面放著被打破的毛主席石膏像。
“媽,你要幹什麽?”我慌了。
“請罪去。”她說。
“不,媽媽,不能去……”我不敢相信她的話。“我不是有意的,失手打的。我對不起毛主席他
老人家,我應當主動請罪。”媽媽的眼泪又流出來了。她沒有管我,恭恭敬敬地捧著紅綢子上被打破的石膏像,走了出去。
“媽媽——”我想沖過去攔住她,可是我沒有,眼前却閃過昨兒在街上看到的事:一個來城裏“請”毛主席像的農民,因爲沒有用雙手捧著毛主席石膏像端端正正放在胸前,一出門就被“專政隊”抓了起來……
我原來甜蜜幸福羞怯的心,只剩下一片驚恐和惶亂。
二
因爲媽媽主動請罪,只剝奪了她上課與參加政治學習的權利,另外規定她每天要打掃兩次厠所。
媽媽象在做著應該做的事那樣認真。上課的時候,她偶爾也膽怯地站到她那個班的教室外面,偷偷地看一眼她的學生們。只有當大家要開始政治學習,而規定她又必須離開時,她的臉上才會涌出一種痛苦的表情,作爲媽媽的同事,我的心感到羞辱,不願抬臉看人,尤其是在他的面前,我會比別人有更多的苦澀和難堪。
因爲媽媽的認罪態度好,三個月之後,她被宣佈撤銷了處分。“天天讀”的早會上,我看見媽媽激動得噙滿泪水,把“紅寶書”緊緊地貼在胸前……
集體朗誦的“天天讀”讀完了,就接著讀報。那張《人民日報》在老師們的手裏推來推去,末了,竟推到了媽媽的手裏。我的心一下緊張起來,忙用眼睛對她說:“你快推給別人。”
可是,她紅著臉,膽怯地看看同事們,怯怯地說:“我能讀嗎?”她的請求那麽低微,那麽虔誠……
媽媽太激動了,幾乎是在用一種發顫的聲音讀著報紙,
我根本沒有聽進去。
忽然,媽媽不吱聲了,報紙在她的手中瑟瑟抖著,老師們全都變了臉,我突然明白過來;她把劉少奇讀成了……
“我,我,我這是無意,我不是……”
報紙從媽媽的手中落了下來,她面色如土,兩眼失神,渾身顫抖,我的心頓時象給火筷燙著了一樣……
“你還不向毛主席請罪!”
“快,快請罪!”
媽媽驚慌失措地看著一張張憤怒的臉,慢慢地站起身,對著墻上的毛主席像,噗咚一聲跪了下去……
“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夏美萍!”
我也舉起了手,抖顫著,我必須跟著喊,但却有什麽東西,堵塞了我的嗓子眼,嘴巴是動了,聲音却出不來……
三
媽媽被關進了小閱覽室。學校領導宣佈,馬上要在全校掀起一個揭發屢教不改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夏美萍的運動,幷且要我揭發交代我母親歷來的反動言行。
中午,我給她送飯。隔著窗玻璃,看見媽媽泪水滿面地跪在地板上,虔誠地仰望著毛主席像,哭訴著:“……毛主席呀,我對不起您老人家,我有罪,我該死……”
我的心哆嗦著,眼泪就要奪眶而出了:媽媽!你就我這麽個獨生女兒,當我剛剛咿啞學語時,你就教我喊毛主席萬歲;當我剛剛認字的時候,你就教我寫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你常說,沒有毛主席,就沒有你幸福的後半生,你總叮嚀我,心中要永遠記住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如海深恩。你每請到一枚毛主席像章,都要激動地戴上三天,然後再把它別到紅綢子上珍藏起來;女兒串連從北京回來,你拉著我談到深夜,問我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臉上浮現出無限幸福的神情……
我心中一陣悸動,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來。
“什麽感情?她反對毛主席你還哭!”
我猛一回臉,這不是我班上的紅小兵排長嗎?她戴著柳條帽,手中拿著棍子,向我呵斥。我忽然明白了:她是在看守現行反革命――我的媽媽。
我走了,跌跌蹌蹌地跑著,看見了他,可是他躲開了我,頓時,整個校園都象在天旋地轉……
四
全校批鬥大會就在操場上開。
天,陰沈著,寒風嗖嗖,我渾身顫栗著,站在我那個班的同學後面。
“……現行反革命分子夏美萍在黑板上做示範作文時,有意把劉少奇,打倒,和毛主席連成一條斜綫,蓄意攻擊誣衊偉大領袖毛主席。是可忍,孰不可忍?夏美萍反對毛主席,罪該萬死,死有餘辜!”
我象被人打了一悶棍。
“……她在十月九日批改的作業上,竟寫上十月十日,這决不是疏忽!十月十日是國民黨的雙十節,她是想國民黨卷土重來,讓我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我的眼前直冒金星。
“夏美萍一貫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早就是一個漏網的右派……”
我目瞪口呆。
“……夏美萍在向學生講解‘湯’這個字時,竟說什麽:湯,就是我們吃的青菜蘿蔔湯的湯。她這是在誣衊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夏美萍,警告你,我們的青菜蘿蔔湯比你夢想的地主資産階級的魚湯、肉湯、鶏湯,就是好,就是好!……”
這竟是他揭發的!我的心痛苦地緊縮了。你瞧瞧,大家的臉是多麽地怕人,他們的揭發又是多麽令人恐怖!我正自萬箭穿心,忽然聽見臺上有人叫我:“現在由夏蓉老師揭發!”
一千多雙大大小小的眼睛,頓時象一千多支箭向我射來,我好象站在一個立陡的斜面上,沒有辦法收脚。我不知怎麽走到了臺上,而媽媽就跪在我的脚旁。
我看著台下的鴉鴉頭頭,一張張激憤不已的臉,一雙雙躲閃的眼光,一排排稚氣的却又充滿仇恨的小臉蛋,我,我該揭發什麽啊……
會場騷動起來了。
“夏蓉,你能不能和現行反革命分子劃清界限,做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就看你現在的表現了!”革委會主任提醒我。
我惶悚地看看他,忽然看見他也在巴巴地瞧著我。我立即躲開他的目光,哆嗦著嘴。我鼓勵著自己,說、說、說……也不知道究竟是說了還是沒有說,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我忽然覺得頭暈脚軟,眼前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五
媽媽被判了十年。
這天下班回來,剛進家門,就看見門後的地板上有一張明信片。
我軟軟地陷在那張破舊的沙發裏,看著媽媽從監獄寄出來的信。
蓉兒:
媽媽反對毛主席,罪該萬死,你一定要和我劃清界限,揭發我的罪行,永遠熱愛毛主席他老人家……
我象僵死了一樣,呆呆地看著這張明信片,看著房間裏大大小小的毛主席彩色畫像,滿壁的別在紅綢子上面的毛主席像章,寶書臺上許許多多紅皮的毛主席著作,毛主席語錄,毛主席最新指示,泪水直朝肚裏流……
有人在敲門。我驚慌地藏起明信片,站起身去開門——
却原來是他!
“夏蓉,我不是有意要那樣揭發你的媽媽,他們知道我們好,越好越逼著你揭……”
他現在是唯一敢偷偷摸摸到我家來的人了。
六
七六年春天,媽媽出獄了,叫“保外就醫”。當我看見她時,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也浮腫得厲害,泛著青光,眼睛發黃,毫無神色,話也不能說了。
慘淡的燈光伴著我們。
他拗不過他的媽媽,跟我撒手了。
天快亮的時候,媽媽忽然掙扎著要起身,我忙扶著她下了床。不知她哪來的力氣,竟突然推開了我,向對面的墻上撲去。
媽媽撲到墻壁上,仰臉望著墻上鏡框裏的毛主席像,雙手緊緊地抓著別滿像章的紅綢,全身顫栗……
我撲過去扶住她,也禁不住全身顫栗。
媽媽虛腫的臉在抽搐,嘴巴歪曲著,兩隻眼睛濕津津地閃著怕人的光。
“媽媽,媽媽……”我叫喊著。
媽媽象綳緊的琴弦突然斷了一樣鬆開了手,癱瘓了,兩只眼睛睜大著,盯住墻上,眼珠發直,一動不動,白髮披散在臉上。
“媽媽!媽媽!……”我嘶叫著,搖晃著她。
她已經死了。
作者附記﹕
這篇小說在《北京文學》1979年4月號和《新華文摘》1979年5月號等其它刊物及小說選集的發表稿上,均有《北京文學》主編李清泉先生為發表這篇小說而不得不在小說結尾加上的一段“光明尾巴”。1982年,作者在花城出版社出版自己的第一本小說集《青春兮,歸來》時,即已經將這一段“光明尾巴”刪去。
(辛灝年小說選刊之二)